《短篇小说集》南溦

30、山鬼

　　除了爸妈，我关系最好的，应该是二叔，我印象里面的二叔脸颊瘦削，都凹陷下去了，胡子也不知道是剃过还是没剃，反正看起来不太精神的样子。
　　随着我长大，我明白他是一个单身汉，但我想不通的是为什么他不找一个好姑娘，我问过爸妈，妈妈给我说，他以前有对象，不过去世了。
　　于是二叔的那个白月光成了我心里一个未解之谜，我一直想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样子。
　　有一天我在二叔家里玩，翻到他的相册，我在扉页上面看到贴了一张很模糊的照片，感觉像有十几个年头了。
　　不过我还是认出来上面的人有一个是二叔，他年轻时候原来很英气，才不像现在那么邋里邋遢的。
　　二叔揽着另外一个人的肩，那个人比二叔矮，看起来也很瘦的样子，尽管面孔已经很模糊，但是我能看出来是一个眉目端正的青年。
　　我看了看照片右下角黑色的钢笔字迹，时间往回推个二十来年，那时候二叔也就二十五六，风华正茂。

　　二叔从厨房走出来，提着一袋垃圾，路过望了我一眼，我趴在茶几上，抬起头和他对视。
　　他的目光静静落在我手里的相册上，我看到垃圾袋的提手被用力揪紧，仓促之下我赶紧关上，怕二叔突然发火打我一顿。
　　然而他没有，他只是像抽泣一般吸了一口气，快步走出门去扔垃圾，我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这样，只好趁他没回来赶紧跑回家。
　　我再次问妈妈，二叔以前的故事，妈妈却只是低着头，回避地说到:“小孩子不要问这些。”
　　可是小孩子的好奇心很重，尽管我已经过了小孩子的年龄。我不知天高地厚地去找二叔，非要把他的过往套出来。

　　少年人怎么能这样没有同理心呢，非要把别人的伤疤揭开看一看，是好久之后我才意识到这一点，真想回去把自己的嘴巴堵上。

　　二叔看了看我，嘴角艰难地扯了一下，他说到，他以前有个很喜欢的人，那个人走了，所以他不想再娶。
　　我问，那你以前和那个人结婚了吗？
　　我脑子里的固有观念就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一定是要结婚。
　　他却摇摇头，没有，连父母都没见过。

　　他是学地质的，读大学那会儿经常去田间地头考察，每次组小组总和那个人一块，往往是在最偏远的山区，彼此患难与共，同甘共苦。
　　二叔说得笑了起来，“革命友谊得到了升华。”
　　我有些没听懂他的描述，同吃同住，这怎么方便呢？
　　我反问二叔，没想到二叔回我:他是男人。

　　我诧异而又疑惑地看着他，什么意思？二叔曾经喜欢一个男人？
　　二叔没有过多解释，他把他们的结局三言两语带过，二叔喜欢的那个人因为抑郁，留下遗书，音信全无。
　　二叔也没说抑郁的原因，也没说他喜欢的人后来的下落，他只提了一句，“他的遗书里写……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

　　故事仓促结尾，二叔没有再让我了解更多，他把我轰走，“回去做作业，你妈等会儿该打你了。”
　　我只好怏怏不乐地离开，满脑子的疑惑，但我也不想再去深思，大人的事情我可以不懂。

　　几年之后我学到那篇文章，原来是《山鬼》，二叔手臂上有一座小山的刺青，云飘雾绕，而山中有人影。我问过他刺青的含义，他说刺青是山鬼。

　　若有人兮……山之阿。
　　原来山鬼是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