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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回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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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今年冬天的雪最终还是落了下来,或许是因为到得迟了些,反而下得更猛,不过几个时辰,这座繁华的都城就已被满目雪白所覆盖。
黎明将晓,反倒是一天中最冷清的时候。舒望站在院子中,觉得这一片银装素裹的景色甚是刺眼。
“公子,你在等什么呢?”
一道稍显稚嫩的声音传来,他下意识回道:“一场了结。”
舒望失笑,自己是被冻糊涂了么,宁周在几月前就被自己以一个随意的理由给支到淮南,怎么会听到他的声音。
那个时候的宁周应该察觉到什么了吧,舒望敛了笑意,但是他应当不知,他主子面对的是一场死局,否则说什么也不会轻易离开。
舒望缓缓叹了口气,弥漫的雾气模糊了他的轮廓,心想:散了也好,自己选的路,有什么资格让别人陪自己一起受罪。
“舒公子真是好雅兴,怎么样,风雨欲来的京城景色还尚可?”慵懒的嗓音从院门方向传来,在万籁寂静的清晨显得尤为突兀。
舒望极力忽略心里传来的丝丝阵痛,像往常一样勾起嘴角,缓声答道:“还不错,裴大人不也一样是来赏雪的吗?”
回头,一袭红衣已经伫立在院门口。
一如当年初识。
院门外的人像是不满被人忽略,轻扫拂尘,尖声尖气地提醒到:“-裴大人,这可不是叙旧的时候,耽搁了时辰,奴才可就性命不保了。”
裴络皱眉,操着他一贯阴阳怪气气死人不偿命的语调呛声:“明公公,感情皇上派您老人家拖着金贵的身子浪费宝贵的时间不辞辛劳来这就是为了指使在下来的呢?”
——早听闻这裴大人不是个好相处的主儿,喜怒无常,没想到比想象中还难伺候。
明公公拈着袖子擦了擦额头的虚汗,收敛了以往的嚣张跋扈,嘴角僵硬地咧开,扯出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滑稽样:“不敢,不敢,是奴才多嘴了。”
他就算再没有眼力见儿,这阵子也不敢得罪皇上身边大红人——这位爷可是把皇上之前的心腹都给拉下马了。
明公公不由用他那双倒三角的小眼瞥着一旁兀自赏雪的舒望。
“出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进来。”裴络命令道。
无法,明公公斗不过这个说一不二的主儿,只好唯唯诺诺地退下了。
自始至终,舒望都没有再看这边,好像丝毫不在意对方的内部口角,对这些事情一点兴趣也没有。
裴络觉得有点不对劲,舒望是站在一棵梅树下的,红梅开得正艳,但抵不过寒风凛冽,簌簌的落下好几朵,有一支恰好落在他肩上,称得他如玉的脸更白了。
但是他又觉得没有,那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看似温润如玉,实则肚子里早就黑成水了。
果然还是错觉吧。
“舒公子应当知晓在下的来意。”裴络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嘲讽地问道,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
舒望不答,神色仍是波澜不惊,浅淡的唇色显得有些凉薄。
裴络也不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问:“权势滔天的舒相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这样的下场?”
舒望终于有了些反应,他收回目光,抬眸看向裴络:“什么下场?”
那人缓缓吐出两个字:“死刑。”
“罪名呢?”
裴络皱了皱眉,还是继续答道:“通敌叛国。”
呵,通敌叛国,好大的罪。不过舒望也不在意,继续问道:“多久?”
“……辰时。”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裴络眉头越皱越深,他看到那人弯起了嘴角,不是在朝廷上面对各种极品官员那种嘲讽的笑,也不是在御书房面对皇上那种虚假的笑。
那抹笑极淡,带着点狡黠,像是玩恶作剧成功的孩子。平时不苟言笑的人此时勾起嘴角,竟比身后的梅花还要艳丽几分。
“不用了,你回去禀报皇上,就说……罪臣舒望,”舒望喘了口气压下身体里越来越强烈的不适,“畏罪,服毒自杀。”
裴络一惊,发现不对,脚刚迈出去一步,却又收了回来。
他看出来了,舒望服的是慢性毒药,两个时辰前服下,然后慢慢侵蚀他的内脏,到毒发的时候,已经扩散到全身,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舒望终于忍受不了身体里传来的绞痛,退后几步靠着梅树,缓缓滑坐在地上。
气息顺了顺,咽下已经到嗓子的猩甜,终是忍不住捂着嘴轻咳几下,几滴血腥溅在手中握着的东西上,他怔怔地看着,口中低喃:“九尧,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吗?”
风声呼啸,将这句询问吹散在冰雪中,似是无人听到,也终究无人回答。
裴络静默,他觉得舒望在看他,但他的眼神又似乎飘过他,看向另一个人,里面满是温柔缱眷,却变得越来越疲惫。
直到眸子慢慢瞌上。
刚停不久的雪又开始下了,白茫茫的天地间只余一袭红衣站在那株梅树前,看着白雪覆盖在那人身上,梅花又吹落几支,落在他雪白的衣袍,像溅上的点点血迹。
天地之间一片寂然,明公公在外面等得想不顾命令闯进去,才等到里面裴络的声音:“……来人,把罪臣舒望拉下去,葬了。”
葬了!
明公公被吓得差点跳起来,但是看到裴络的脸色又不敢出声了,叹口气,葬了就葬了吧,反正都是死,没差。
裴络垂下眼帘,看向从那人手里拿出来的东西,一只箭头,上面染了些许猩红,但仍看得出来平时被收藏得很好。
风里又传来那人的低喃——
“九尧,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