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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四章 待兔 ...

  •   秦亡以后,它曾经留下的痕迹也一并消失,仿佛从来不曾有过这个朝代。

      官员们部分投靠新朝,部分辞官归隐,部分选择了最激烈的方式——它的王朝一同覆灭。

      丞相程登被发现死于丞相府的书房。

      聂云卿亲自上门拜访,府中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仆从,他一路打开每一扇门,都没有一个人用惊讶又慌忙的眼光看他。

      他来到书房门前,手欲推开门去,又恐其人不在。大秦丞相生前恪尽职守、无论何境都没懈怠过。

      一阵风吹过,先他一步把门推开了,他走进去,狠狠怔在原地。

      程登果然在,静静伏在书桌上,像是睡着了。书桌是向南方向,程登曾对他说这里光线好,可少点费一点灯油。

      案上照例堆着山高的文书,未批的那堆在左,批完的在右,往常他见他的时候,左边的往往消去了大半,这会儿却还剩好些。

      他走近一看,程登趴在一卷文书上,是户部送来的钱粮支出明细,他在上面认真做了许多笔记和查验。

      这明细聂云卿一看就知有假,竟然有人这么认真在算……

      笔记只进行到一半,字迹越来越飘忽轻柔,最后的句子只写了一半,在一个半干的笔画上戛然而止。

      聂云卿探手轻轻拍了拍程登的肩,“唉,怎么还会偷懒了呢?你以前事没办完可从来不会歇的。”

      他轻轻一拍,程登就再也坐不住,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聂云卿这才看到程登眼下的青黑和形销骨立,他的手甚至还握着笔,紧紧的。

      一国丞相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为他奉献了一辈子的王朝做自己的努力,陪伴他的却没有讴歌赞颂和殷殷念怀,只有满桌不说话的文书,和他手心里的笔。

      他是被累死的啊,或者说是绝望而死。他所奋斗的、热爱的,都在一朝毁灭,他的君王引颈自杀,他从小接受的观念让他不屑苟活到另一个王朝,他成了没有归处的人。

      “你可知此处如何能兴农事?”街头、乱象,他曾如是发问。

      当初聂云卿没能回答,直至人死去,他永远失去了回答的机会……

      他郑重地一拜,吩咐宋里派来与他随行的护卫说:“把他厚葬,葬完便回去和你们主子复命吧,不必再跟着我了。”

      “那您去哪,主子交代过要把你活着带回他身边。”

      “去哪?”聂云卿一笑,那一瞬间如艳鬼缠身,美的动人心魄,“我去种田啊。”

      护卫们疑心自己听错了,这可是从龙功臣啊,怎么想不开要跑去当农民,莫不是欢喜疯了?

      可他头也不回,说:“你便对陛下说,我欢喜疯了,恐难当大任,让陛下另择其人。”

      这称呼已经足够表明他的态度。护卫们似懂非懂地开始行动,很快忘记了离开的人。

      聂云卿一步一步往城外走,好像把曾经的一切都走过了,就再无关联了。

      父亲的冷与热,童年玩伴的势力,吴俊邦的示弱仇敌,皇帝的凉薄在骨……

      舟山的勇武仗义,程登的隐含关切,孙圣堂的冒险相助,或许还有那个最后一刻对宋里说要保住他的……

      舟山的衣冠冢他曾抽时间去北疆立了一个,题名为北疆战神,并附上了生平事迹。后来偶有了解,知道他在百姓心中有了地位,才算安心。

      程登的后事他已做安排,宋里得知或许会加封,他一向爱才,即使是前朝臣子他亦心怀惋惜。

      孙圣堂的生意不但没有受到打击,反而愈发兴盛,大燕第一皇商非他莫属。

      算来算去,只有孟晚流的衣冠冢他还没立。

      他选来选去,选了一处青山,此处极为僻静,像是她会喜欢的地方。

      一向眼光独到的他却莫名和人撞了,还是个农户。

      对方好像也在葬人,表情十分悲痛,他于是问:“你是葬的谁?”

      “我的妻。”对方哽咽着道,又问:“你呢?”

      聂云卿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干涩地说:“一把刀。”

      农户显然不信,说:“葬妻就葬妻,不必含蓄,毕竟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也不会笑话你。”

      “葬妻吗?”

      天光为乌云掩盖,刹那间什么也看不清,他的神情朦胧而遥远,看也看不真切。

      后来下了场大雨。碑最终没能立成,他却也不想再立了。

      人总该给自己留一份希望。会不会有一天她还会回来,就像曾经那样?

      宋里建国,国号大燕,是为燕朝。

      此次建国最奇异的是武力夺取很少,很多时候都是悄无声息就平定了纷争。来自平民的抗拒和抵触在不经意间被化解,对皇权的恶意却与日俱增,各色富有暗喻色彩的话本子在集市上广为流传,大家用书里的暗语交流的东西也只有彼此能知晓含义。加上有巨贾孙圣堂暗中推动,一切水到渠成。

      皇帝无疑是个好皇帝,任用贤才善于纳谏,但也存在几个争议点。

      一是任用宰相上,用的是前朝遗留下的一个旧臣劭清流。该臣子原本官职并不大,却极其通达政务,处理手段极为老道。是以皇帝决定用之。然其眼光势力心思精深却让旁人颇有些微见,皇帝仁德,能驾驭得了吗?

      二是处理前朝权宦聂云卿。按理说皇帝对这种人都是极为不屑,甚至可以轻描淡写地让他就此消失的,但他偏偏没有,好端端地放人去隐居。与此矛盾的是他下令厚葬的前朝丞相就是被这位权宦亲手杀害。当日权宦入了趟丞相府,再出来丞相府就迎来了丧事,板上钉钉的害死人,为什么这种祸害不能让他去死呢?

      然而想法只是想法,谁也不是皇帝,也没人敢质疑他半句不是。

      宋里立在城门上远远眺望,目光微含思索。旁人或许觉得他顺风顺水,但个中情境只有他自己能够体会。这皇位确实来之不易,有聂云卿长达十几年的传讯与提示,有圣刀的另眼相待,有孙圣堂的人员供给,还有不知道是谁写了许多颠覆思维的话本子,让百姓们接受得更快。

      可惜他的开始似乎就是宴席的结束,聂云卿无心入仕,圣刀已然消陨,孙圣堂他也不敢亲近太过,怕反惹祸患。

      曾经以为会一路走着的人,慢慢都散了。可他还有这天下,他看到许多新面孔出现在朝堂之上,腹有诗书又敢于觐见,如若他足够识人善用,假以时日,他和他们一定能创造出一个盛世,那是他毕生最大的幸事。

      农户的话像一颗种子在聂云卿心中生根发芽。

      “你葬的谁?”

      “我的妻。”

      “你呢?”

      他呢,他发现,他居然无法对他和她的关系下定义。相识这么久,却没有一个词能概括,也是件奇事。

      他栽着院子里的花,脑海却回想起童年时某一次她同他讲的故事,主角是不知哪朝的项王和虞美人。两人倾心相爱后,虞美人身死,而后长出了一朵花。

      可惜项王不久后也战死沙场,否则他是否也会像他一样用心地栽培花朵,看他的妻在以另一种方式好好活着。

      聂云卿手一顿。什么,他的……妻,他在想什么?

      对方甚至都不是人,荒唐!

      可他也记得她化为齑粉的最后一刻,那一瞬间他感到他的心也一同化为齑粉,再没有可以称之为柔情的东西。

      其实在早先,她身为一块玉的时候,他曾隐约地看见过她的原身,似乎很清秀,是个温柔无害的姑娘,和他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而今她被他防备怀疑恐怕伤透了心,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口一阵抽丝剥茧的疼,他茫然地把手放在心口,他以为他不会再有这么深的感情了,那些过往的张狂、极端、凌厉都变得苍白无力,剩下的只余平静。可这一刻钻心的疼是真的,嚣张到让他无法做聋哑之人。

      或许他该有新的猎物了。他一向擅长守株待兔,前半辈子他待着了皇帝,后半辈子想必也不会失手。

      孟孟,你若再回来,我便不会放开你了,你且千万当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第四章 待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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