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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家宴(上) ...

  •   三月十八,天清气朗,和风煦煦。这一天,是康熙皇帝的万寿。
      万寿为人君之始,万寿,万岁爷的寿辰,故此,万寿与元旦、冬至并称为一年之中的三大节日,每逢万寿节这天,群臣朝贺,普天同庆,规模之盛大从某种程度而言甚至要超过元旦和冬至。
      每年的万寿节,对外,大朝过后,皇帝在太和殿设经筵,宴飨王公百官,对内,乾清宫设家宴,后妃子孙齐聚一堂,一同给皇帝祝寿。
      今天是我的皇帝公公过寿,下午要和胤祯一起去乾清宫出席家宴,这是我身为十四福晋第一次正式出现在宫廷的重大场合,肯定得铆足了劲儿好好准备,否则又被人误认作宫女,那就太没面子了不是?
      起了个大早,吃完早饭,我就坐在梳妆镜前忙活起来了。
      纯金的宝石碧玺花簪……插上。
      金镶珠翠的珍珠耳坠……挂上。
      宝石戒指,翡翠戒指……戴上。
      再仔细找找,啊,找到了,皇太后赏给我的金龙戏珠镯,这个嘛,二话不说,当然也得套上。
      胤祯推门进来,见我一身珠光宝气,金光闪闪的,登时傻了眼。“你……怎么了?他盯着我,像看到怪物似的一脸惊诧,一边的额角明显抽搐了一下。
      我勾起唇,甜腻腻地笑着,冲他眨眨眼,右手一摊,将中指和无名指上那两只分别嵌着硕大颗红宝石和绿翡翠的戒指亮在他面前,就怕他看不见似的晃啊晃的。“是不是觉得我很俗啊?”
      胤祯目光闪躲,拳头抵着唇,撇开头,轻咳了两下,那咳嗽声一听就觉得很假。
      “说,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很俗气?”不满意他的敷衍,我脸色一沉,故意摆出晚娘面孔,偏要问个明白。
      “呃……”胤祯面露难色,显然不想昧着良心说假话,但他脸上极不自然的表情已然揭示了答案,俗啊,真的很俗气啊……
      看出男人的心思,我回望着他,笑眯眯的。可以啊,有能耐,他十四爷就点头说个是让我瞧瞧。“说真话,我不会生气的。”我鼓动着,嘴角的笑容咧得更大,看他怎么回答。
      胤祯沉吟了一会儿,黝黑的眸子凝睇住我,说道:“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我都喜欢。”
      呵,好家伙,懂得避重就轻,不与敌人正面交锋,来花言巧语那手。“咱们十四爷哄姑娘家的本事越来越长进了啊。”我长吁短叹,明知是哄人的甜言蜜语,可心里还是觉得好开心,唉,我真的是没药救了……
      胤祯哑笑。“你在打什么主意?”他低头在我唇上亲了亲。
      不得不说,这个男人是了解我的。今天我走华丽奢贵路线,当然是有我的原因的。
      脑海里突然浮现起归宁那天在完颜家的情景,我踮起脚尖,情不自禁地轻轻回吻了他一下,同样笑意盈盈的。
      按照大清的皇子婚仪,大婚后的第九天是皇子偕新婚福晋归宁的日子。
      由于女婿是皇子,即使完颜老爷如今已经荣升为岳父大人,却也不敢摆出长辈的姿态,清早就在大门口静候,等我和十四到了,马上恭恭敬敬地迎我们俩进正屋,言语举止谨小慎微,就差没拈香祭拜,把我和十四当两座菩萨来供了。
      更戏剧性的是,当十四一撩袍正要向岳父大人行跪拜之礼的时候,完颜老爷的脸色愀然大变,当场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急忙上前制止十四,可是十四偏偏又执意要跪,而完颜老爷也固执得说什么都不肯接受,直呼受不起十四皇子这一跪,翁婿两人就这么你推我拒地好几个来回,谁都说不动谁,只见完颜老爷吓得满头冷汗,差点反给十四跪下,求十四不要给自己行如此大礼了。
      说实话,若不是一边是老公,一边是老爹,场合不对,见着眼前这样的情形,我恐怕自己真的会当面大笑出来,然而,十四接下来说的话,让我,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不禁动容。
      “珣玉是我的发妻,岳父岳母是生养我发妻之人,理当受我一拜。”他郑重道,面容庄肃。
      皇子不同于一般人,归宁礼中,皇子是不必跪拜岳父母的,而十四却坚持这么做,是想告诉完颜家的每个人,他十四皇子是十分重视我这个福晋的。
      十四对我说,要我相信他,不要为他的过去耿耿于怀,他说,他会做一个只守着我一个女人的男人,他正用着自己的方式证明给我看。
      那埋藏在内心的隐痛其实并不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结,关键只在于是否能勇敢正视这一切。
      在十四在给完颜老爷夫人下跪行礼的那一刻,心中那片如荆棘般纠绕在心头的郁悒和痛楚仿佛一瞬间被一柄利剑挥斩除尽,只留下如镜的清明。
      我无法改变十四的过去,但是,我可以参与他的未来。
      “其实,你不必娶我的。”
      稍稍退离十四的唇,我轻声道。
      “什么意思?”十四惑然。
      “你可以纳我作妾啊。”用秋桂的话来说,妻不如妾,尽管名分上吃亏点,但只要十四疼我,正室福晋也不过是个好看的摆设而已。况且这样的话,十四既不用和德妃闹得不愉快,同时又能顺理成章娶佟半朝家的姑娘进门,来个妻妾双全,享尽齐人之福,合理又合法,难道他当初就没这么打算过么?
      十四看着我愣了半晌,才喃喃出声:“我那时一心只想着娶你做福晋,其他的我压根儿没想过……”
      “唉,可惜啊,现在再想为时已晚,来不及喽。”我笑着长叹一声。这样一个懂我爱我的男人,怎能叫我不动心动情?
      十四失笑,环在我腰间的臂膀一紧,大掌轻按,将我的脸蛋压在他的胸前,朗声道:“我只给我爱的女人最好的东西。”
      最好的东西……十四给我的,不仅是他深沉执著的情意,还有能与他齐肩并行的名分和地位。
      我粲然微笑,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呼吸间都是他温暖的气息。“那你可要好好爱我,等我死了,合上眼什么都看不到了,你才能去爱别人。”说我自私也好,是妒妇也罢,这一生只要我活在世上一天,我霸着十四嫡福晋的名分,还要占着他十四皇子这个人。
      “好。”十四柔声回应着,眼底漫溢的浓情蜜意几乎快要把人溺毙了。
      “啊!”抬头,惊见十四的双唇上沾染着一抹不知名的殷红,我低叫了一声。仔细一想,我旋即笑了出来,呵,我唇上的胭脂在刚才亲吻的时候都跑到他嘴上去了。
      我赶忙抽出怀里的帕子,伸手替他毁灭掉干坏事的“罪证”。
      十四瞧见我帕子上的红色,也了然地笑了,他探出手,食指的指腹在我的唇角轻轻拭着。“珣玉……”他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
      “啊?”我专心地擦着沾在十四嘴唇上的红胭脂,心里好笑地想,要是让外头的太监宫女看见他们尊贵无比的十四爷吃了一嘴胭脂,不知他们会做何感想。
      “你弄成这样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十四从上到下打量着我一身穿金戴银的打扮,神情很是困惑。
      我望着他,咧开大大的笑容,只说了四个字:
      “不告诉你。”

      ※※※※※
      虽说万寿节的家宴是在下午举行,但是,参加宴席,一般不会有人卡分掐秒准点到场,一分不早一秒不迟,一屁股坐下来就开始吃吃喝喝的,通常而言,提早一段时间到达,跟熟的或不熟的人,攀谈攀谈,拉拉家常,这样的行为就谓之曰:社交。
      与胤祯成亲一月有余,除了定时去给皇太后和德妃请安之外,我在皇宫的活动范围其实是很小的,我不想做什么八面玲珑的交际能手,对生活也没有什么太高的追求,平平淡淡,惬意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就好。
      然而此刻,身处一群衣着华贵的女子之中,名嫒美姝,衣香鬓影,我第一次产生了那种从此跻身皇族贵妇行列的自觉,我,是皇子的妻子,帝王家的媳妇。
      胤祯对我很宽容,不曾用繁琐的宫规约束我,也不曾要求我改变什么,当然,我并不会因此就无法无天起来,毕竟,在这个时代,对女人的制约是很多的,而皇宫又更是个是非之地,棒打出头鸟是亘古不变的铁律,想要不给自己惹麻烦,也不给十四惹麻烦,安分守己,行事有度,是非常最重要的。
      十五阿哥去年十一月刚过十周岁的生日,还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所以在康熙那些已经成婚的皇子阿哥中,十四排在最末,也就是说,皇子福晋里,论年纪和排行,我是最小的。
      “各位嫂嫂好。”
      简洁的寒暄,我开始了身为十四福晋在公众前的首次亮相。
      眼前这些气质风情迥然不同的皇子福晋们,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她们私下里关如何,我不得而知,但是至少表面上大家都是客客气气的,一见我的到来,纷纷抛出友好的橄榄枝,拉着我说话。
      我虽不是个性格内向的人,但要我在这么多才第一次见面的人面前侃侃而谈,如遇挚友般热络,还是有一定难度的。可是,我也明白,作为胤祯的福晋,往后这样的场面会有很多,我必须适应,今天的家宴只是一个开端。
      围绕着我的家常闲聊终于暂告一段落,我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宫女奉上热茶,我端起来静静地喝着,放下茶碗,一抬头,恰好瞧见对面原本正在和大阿哥续弦的继福晋窃窃私语的三福晋董鄂氏一双微眯的丹凤眼瞥了过来,然后就见她朱唇一张——
      “哟——十四福晋手上的镯子是太后赏的吧。”
      看似不经意的娇呼,成功地把在座众女眷的注意力又转移到我身上,呃,更正一下,是我腕间的那只金龙戏珠镯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金镯子,嘴角微弯,从容浅笑道:“承蒙太后抬爱,瞧得起珣玉。”
      微笑是最好的武器,无论面对的是挑衅还是难堪。
      “看来十四福晋是真不晓得,这镯子可是太后当年从科尔沁带来的陪嫁,本是一对的,一只给了五福晋,就连咱们太子妃也没见太后这么抬爱过……”话尾“抬爱”两个字的语气刻意加重,说话的人是大阿哥的继福晋张佳氏。
      皇太后赏给我的这只金龙戏珠镯有些来头,我本就料到,可没想到竟是如此的意义非凡,难怪那时皇太后把镯子给我的时候,佟贵妃会那么吃惊了。嗯,这么贵重的东西,回去我一定得好好收着,同十四送我的金锁放在一起,将来一个传给儿媳妇,另一个留给女儿当嫁妆。
      不过,大福晋的话,前半句是陈述事实,后面半句就明显酸不溜丢,还带点挑事儿的味道……
      大阿哥与三阿哥关系尚可,不好不坏,但张佳氏与董鄂氏的妯娌关系看来却非同一般,这两个人也真敢挑啊,一搭一档的,硬把太子妃和五福晋拖下水搅和。
      大福晋说了“实话”,坐在一旁的太子妃瓜尔佳氏脸色有点发白,十指绞紧了手里的绣花帕子,咬着唇,微微垂首,眉眼间透着几许郁郁的哀怨。太子妃一看就知道是个老实忠厚的女人,皇帝当初精挑细选,给太子立这么一个秉性纯良的女子为福晋是用心良苦,可是一想到太子的行径,跟宫女在皇宫里幽会偷情……唉,越是温良娴淑的女子,男人越不懂得珍惜,难道真是这个理吗?
      再看那厢五福晋他塔喇氏,美眸淡淡地扫过大福晋张佳氏和三福晋董鄂氏,脸上是那种懒得与尔等一般见识的淡漠。
      五福晋是个冷美人,据说,在当年那拨遴选的秀女里,五福晋的容貌及才情都是最拔尖儿的,这么一个才貌兼备的女子却没有送进东西六宫给皇帝充实后宫,而是指给五阿哥做福晋,显然是皇太后她老人家对宝贝孙子的私心。五阿哥自幼在皇太后宫中长大,由皇太后亲自抚养,深得皇太后宠爱,这在宫中早不是什么秘密,所以皇太后把金龙戏珠镯给宝贝孙子的媳妇做见面礼,我觉得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在成年的阿哥里,只有大阿哥和三阿哥封了郡王,果然,老公混得好,做老婆的在人前也神气,连太子妃都敢损……
      空气凝冻住了,我不明白的是,如果大福晋和三福晋针对的是我,又为什么要把太子妃和五福晋扯进去?
      突然,屋子里有人哼笑一声。
      “有些人哪,吃在碗里看在锅里也就罢了,更下作的是,自己吃不到,还吐口馊水进去,让一旁看着不吃的人都觉得恶心。”
      嗬!这话火药味够重。
      我循声望去,是八福晋。
      素闻八福晋郭络罗氏在皇室贵妇圈里是只出了名的母老虎,霸道跋扈,嫉妒成性,说话从不给人留情面,今日亲眼所见,果真不同凡响。
      我原以为,大福晋张佳氏与三福晋董鄂氏既然有胆子挑事儿,也应当是有些魄力的女人,谁知,两人一被八福晋这么指桑骂槐,脸上是不服气,恨恨地咬着牙根,却也没张口跟八福晋较劲儿,有气只好往肚子里咽。
      这,就是母老虎的威力。
      对于八福晋母老虎的风评,我是有一些不同的理解的。首先,你说霸道跋扈吧,我认为八福晋这样的行事风格同她的家世背景和本人的性格特征是很有关系的。八福晋的外祖父安郡王岳乐是太祖努尔哈赤第七子阿巴泰的第四子,世祖顺治的堂兄;她的外祖母是索额图的妹妹,康熙孝诚皇后赫舍里氏的姑母。
      八福晋本是皇族出身,又与后族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再加上她本身个性火爆,不是太子妃那种忍气吞声类型的,才会有如今母老虎的威名。说句心里话,反正我是觉得,明面上嘴不饶人,总比在背后耍阴的要光明磊落得多了不是?
      再说这“嫉妒成性”,八阿哥至今膝下无子嗣,众人的矛头一致指向八福晋,说是这头母老虎自个儿下不出蛋又仗着娘家的势力不让小妾进门,而八阿哥迫于母老虎的淫威,也只得无奈顺从。
      或许从根本上我是一个浪漫主义情结严重的人,我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就没人往好处想,认为是八阿哥重情重义,独爱八福晋一人呢?姑且不说人家夫妻间关起门来的那些事儿,有几个人能亲眼看到,外面的人大多也只是凭表象主观猜测,人家八阿哥好歹是精明能干的八皇子,朝中的那些元老重臣都能让他收得服服帖帖,还会搞不定自己的老婆?何况,我印象中的八阿哥怎么看都不像一个窝囊怕老婆的男人。
      不要说在这个封建时代,就算是在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观念同样根深蒂固,八福晋能扛得住压力,单从这点来说,我是敬佩八福晋的。
      “太后她老人家宅心仁厚,待咱们任何一个人都未曾厚此薄彼,有些误会说开了就好,不要伤了和气。”四福晋微笑着开口,她的话说得很……很中立。
      打个比方来说,四福晋是一朵温婉端庄的紫丁香,五福晋是一株冰肌雪骨的寒梅,那么,八福晋就是一朵艳放的牡丹,美丽得自信而张扬。
      “四福晋说的是,都是一家人,不分彼此,你们瞧,十四福晋都让咱们给吓坏了。”一旁的七福晋纳喇氏点头笑道,目光移到我身上。
      我忙弯起嘴角,咧开一个不大不小的微笑,恰当应对。我的这些福晋嫂嫂们,个个都不简单呐……
      “奴才高安给各位福晋请安,各位福晋吉祥。”
      这时,高安走了进来,他身子一弯,给在座的福晋们打千儿请安。
      “高安,什么事儿?”问话的人是四福晋。
      “奴才回四福晋的话,十四爷让奴才请福晋过去。”
      谢天谢地,来得真及时,再继续陷在这票女人堆里,我就快挺不住了。
      我起身。“我家爷唤我去,那珣玉就先别过各位嫂嫂了。”行了礼,显示出从容淡定的样子,脚下踩着寸子,我缓步向暖阁外踱去。
      直到确定自己已经完全走出暖阁内众女眷的视线,我才敢重重地大吁一口气。
      “高安,来得很及时啊。”转过身,斜睨一眼紧跟在身后的高安,我笑着揶揄。
      高安露出哂然的笑容,躬身道:“福晋夸赞,十四爷出门前吩咐过奴才,要奴才伺候好福晋。”
      “做得很好。”我不吝啬地褒扬,说着还大力拍拍高安的肩膀,很满意他刚才适时救我于水火之中的出色表现。“公公放心,福晋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我会记得在十四爷面前好好替您多美言几句的。”
      “奴才……先谢过福晋。”高安哭笑不得,一句道谢,谢得可怜兮兮的。
      “好说好说……”
      我玩得乐此不疲,眼眸不经意地一瞟,正好瞟见迎面的廊子里走来两个小太监。
      这两个小太监一个我认得,是皇太后宫里的小柱子公公,另一个……我定睛一瞧,呵,真是冤家路窄,怎是一个巧字了得啊。
      收拾起同高安玩笑的心思,我正了正颜色,拿出福晋的架势,对着那走近的人微微扬笑道:
      “小路子公公,你好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家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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