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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比翼(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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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白光闪过,炫目令人睁不开眼。
我下意识地用手臂挡在眼前,遮住那耀眼的光亮。
待到猛烈的晕眩感过去,我慢慢地张开眼,发现自己置身于白茫茫的雾气之中,四周雾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看不真切。
静,好安静,静得令人心慌的安静。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仍在响动,“扑通”、“扑通”,如暮鼓晨钟,透着沉重的悲凉。
这是哪儿?
浓浓的困惑跃入我的脑海,双脚无意识地朝前走,身子轻飘飘的,就像踩在软绵绵的棉花团上似的。
白雾环绕,我什么也看不见,静如死寂,我什么也听不到,身后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我往前走,一直往前走,走向看不到尽头的远方,一直……一直……
突然,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我一个踉跄,重重跌倒在地,却并没有感到疼痛。
那股不断推着我向前走的力量仿佛在我摔倒的那一刹那倏然消失无影,我怔怔地直起身子,举目望去,周围仍是白雾迷蒙,犹若白纱掩住了视线,什么也看不清楚。
我在哪儿?我为什么会在这儿?我……是谁?
我蹙眉凝思,记忆开始在脑海里缓缓复苏。
我是完颜珣玉……不,我不叫珣玉,杨宁才是我的名字。
我叫杨宁?不,不对,我是珣玉,完颜珣玉,是康熙皇十四子的嫡福晋……
头猛地痛了起来,像是有人正用一把刀不断地往我脑袋上砍,凶残地想要把我劈成两半。
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宁宁,起来了,太阳都照屁股了,再赖床上学就迟到了……”
谁?谁在叫我?
我抬头看去,女人慈蔼的面容穿过白雾,隐现在我眼前。我眼眶一热,泪,掉了下来。
我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然而,那道人影却在我指尖即将碰触到她的时候忽地开始往后移动。
别,别走,妈妈,别走,你不要我了么?
眼泪掉得更凶,我从地上爬起来,慌忙追过去。
我是杨宁,我不是珣玉,我只是占了珣玉身体的杨宁,我要回家……
“珣玉!”
身后响起另一道熟悉的声音,我脚步蓦地一停,转过身。
“珣玉,不管你是洗衣房的宫女也好,完颜家的女儿也罢,但是从今往后,你要记住,你是我爱新觉罗胤祯的嫡福晋,有我护着你,你不用再战战兢兢地过日子,我不会让你吃苦,更不会让任何人来欺负你。”
朗朗的星空下,男人背着女人拾阶而下,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
“我会永远待你好,你喜欢看星星,我就背你上山看,就算有一天我老得背不动了,还有我们的儿子、孙子。”
大串大串的泪珠如雨落下,因为眼前这熟悉的景象。那个男人,那个许诺我要陪我一起到老,儿孙满堂的男人是……
“别哭了。”
另一幅景象交叠浮现,渐渐盖过了原来的画面,天色由黑夜转变为白昼。
雪地里,男人用手帕温柔地擦拭着淌过女人脸颊上的泪水,他的长相与之前画面中的男人有几分神似,却多了些许不苟言笑的冷肃。“哭得那么伤心,以前挨板子的时候,明明痛得很,也没见你掉过一滴眼泪。”男人修长的手指轻轻托着女人的下巴,冷峻的面容带着就连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笑意。
“轰”的一声巨响,一道银光骤然划过画面,等到银光消失,画面转到了一间屋子里。
在第一幅画面里出现的男人咆哮着冲进内室,而面容冷峻的男人颓然地坐在椅子里,双眼怔怔地注视着凝固在自己衣袍上的血迹,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着……
这时,不知怎么的,男人衣袍上的血色暗红倏然晕染开来,疯狂扩张,迅速覆盖住了男人的脸庞,也吞噬了整个画面。
我眼前赫然出现一条赤红色的血河,奔腾妖舞。
漫天的血色让我骇然地后退了两步。
“宁宁……回家了……”女人慈爱的声音在身后呼唤着。
我回过头,母亲在对我微笑。
“珣玉!珣玉!”另一边,男人急切的呼喊声夹杂着稚童伤心的哭叫。“额娘……额娘……”
回家……我要回家,可是……哪一边才是我的家?
隆隆巨响再度惊然怒吼,犹如山崩地裂,天地毁灭,白蒙蒙的浓雾瞬间散去,我低下头,发现自己竟站在了悬崖的边缘。
一扇闪着耀眼金光的大门巍然伫立在我面前,沉重的门扉缓缓开启,母亲的身影出现在门的那一端,她笑容蔼然地望着我。
“宁宁,过来,回家了……”
我抬起脚,几欲飞奔而去。
“珣玉……珣玉……”
然而,身后的悬崖下,血河奔流,低沉而深情的呼喊犹如一条缠缚住我双腿的铁链,将我牢牢地锁在原地。
“宁宁……”
“珣玉……”
我泪流满面,心痛如绞。
家,我要回家,哪一边是我的家?
视线因泪水而模糊,双脚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开始慢慢移动,金色的光芒越来越远,河流奔腾的嘈杂声震耳欲聋。
万丈悬崖下,血色的红炽烈妖冶,弥蒙了双眼。
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渐渐闭合的大门,我闭上眼,纵身跳了下去……
※※※※※
“呜呜……额娘……”
三岁的小男娃哭得脸红,鼻子也红,泪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好伤心。
床上的女人面对小娃娃的哭声,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的回应。
“哇——额娘——”
小娃娃嘶声力竭,扑倒在女人的身子上,哭得都快岔气了。
“真的很苦吧?”
女人幽幽地开口,一颗香甜的芝麻糖被放进小娃娃的嘴里。
“苦……”小娃娃含着糖饴,可怜兮兮地抽噎。
“额娘天天都要喝这个呢,额娘是不是很可怜?每天逼额娘喝这个的阿玛是不是很可恶,很坏?”食指拭去小娃娃腮边的泪珠,在他白嫩的脸蛋上亲了亲,然后将小小的身子搂进怀里。
“坏!阿玛坏!”嘴巴鼓鼓囊囊,小娃娃鹦鹉学舌,跟娘亲同仇敌忾。
真是贴心可爱的小宝贝,不枉费额娘那么疼你,额娘再亲亲。
“你怎么又欺负他了?”
小娃娃他爹一进屋,看见的正是小娃娃在娘亲怀里一吸一顿,抽抽搭搭的模样。
“没有啊。”我装无辜。
十四挑了挑眉,露出不信的表情。
“真的没有。”不过就是给儿子尝了一口我每天都要喝的补药,让他跟为娘的同甘共苦一下罢了。
“是吗?”十四撩袍在床缘坐下,审视儿子哭得通红的小脸蛋。
我也低下头,看看怀里的儿子。呃……好像是玩得有点过火。
正想抱起儿子好好疼爱一番,当是为娘的给他赔不是了,可双手的重量却突然一空,小娃娃被他爹抱去了。
本以为小娃娃到了爹爹的怀里必定是告娘亲的状,讨爹爹的怜爱,谁想,小娃娃被爹爹抱在怀里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让我这个当娘的笑了出来。
“阿玛坏!坏阿玛!”
小娃娃义愤填膺地瞪视老爹,执着地要为娘亲讨个公道。
十四一愣,狐疑的目光落到躲在一边偷笑的我。
“你又对他说了什么?”
“我哪儿有……”我撇开眼,继续装无辜。喝药喝到一闻到药味就想吐,我连跟儿子抱怨一下也不可以么。
“弘明不要听额娘胡说八道,阿玛可疼弘明了,怎么会是坏阿玛呢?”
十四把弘明抱在怀里,轻轻拍抚,柔声疼哄,还真有点超级奶爸的味道。可是……为什么我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儿呢?
“珣玉,这药你怎么还没喝?”十四看到放在床头几案上的药碗,皱眉问道。
“太烫了,等凉一点再喝。”我随口扯了一个理由。太医开的这些补药一付比一付苦,简直无法下咽。
“珣玉。”十四叹了一口气,说道,“太医说你的身子很虚弱,需要长期的调理,药一定要按时喝。”
“可是药很苦啊。”我小声地辩驳。我知道十四是为我好,但是,这黑乎乎的汤药真的很难喝,你看,我只让弘明用舌头沾了一小口,他都苦得哇哇大哭了。要是哭了就能不喝药,我也好想哭……
“良药苦口,为了你的身子……”
“好了!”我赶在十四开始每次我不肯喝药时都要复颂一遍的长篇大论前打断他。“我喝就是了……”唉,我好命苦。
十四把弘明放在床上坐着,端起床头盛着黑色药汁的瓷碗递给我,我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接过,这样的情景,在我醒来后隔三差五就会上演一次。
我产后血崩,太医赶来的时候,我几乎已经没气了。经过太医们极力止血急救之后,虽然呼吸是缓过来了,但是人始终昏睡不醒,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才醒过来。
听巧月说,我昏睡的这段时间,太医每天都会来,言语之中也无不暗示,我这一睡不醒凶多吉少,甚至还有某些人劝十四可以开始为我准备后事了。然而,十四没有放弃我,仍是每天在床边陪着我,执意要太医每天来给我看诊。
巧月是哭着对我说这些事的,这让我想起了我醒来那天,十四进宫递折子,却因为我的苏醒被人匆匆从宫里请回府。我以为十四见到我醒来会欣喜若狂,会激动得发疯,可是,他一见到我,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伸出双手紧紧地搂住我,埋在我颈间,悄悄地哭了。
这个男人真的很爱我,他说过的,他会用行动向我证明,他是多么地爱我。那一刻,我无比庆幸自己回来了,还是这个时代,还是这个身子,十四还是我的丈夫,一切都没有变,真好。
我在床上休养了三个月才被十四允许下床走动。人家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但为什么所谓“后福”对我来说就是喝不完的汤药呢?
捏住鼻子,屏住呼吸,一口灌下苦涩的药汁。
要命,苦得我眼泪都流出来了。这苦不啦叽的药,我要喝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我哀怨地望着十四,点了点自己的唇,讨要这些日子在喝药这个问题上向十四赢来的小甜头。
“亲亲我。”
十四的眸子里漾出如水的柔光,他低下头,含住我的唇,大掌不忘遮住小娃娃好奇的眼睛,非礼勿视。
十四在我的唇上绵密细吻,他湿润的舌头探进我的齿间,找到我的,温柔纠缠,抚慰着我口腔里的苦涩。忽地,一粒圆珠被他以舌度进我嘴里,甜蜜的滋味带着他唇齿间的温度瞬间在味蕾中融化开。
十四退离我的唇,在我颊边爱怜地亲吻了一下。“这下不苦了吧。”
这还差不多。
我含着嘴里的糖,笑意融融。
其实,每天喝补药也不是那么糟糕呀。
啊,对了。
“二宝呢?”我问十四,平常这个时候嬷嬷都会把他抱来给我看的,今儿怎么到现在还没有来?
“我来的时候去孩子的房里看过,他还在睡着,我让嬷嬷等他醒了再抱他过来。”瞧见弘明打了个哈欠,抱住我的胳膊,迷迷糊糊地在我怀里打起了瞌睡,十四边说着,边轻轻地抱起他,走到外厅,把他交给在那儿待命的嬷嬷,吩咐嬷嬷带小家伙回房睡午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