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世情缘Ⅱ:十四福晋》墨晏寒珠

41、梦回(下)④

　　身子一腾空，我被人横抱了起来。
　　“高福！”四阿哥抱着我快步往内院走。“去找稳婆和太医，都请到府里来，快！”
　　剧烈的阵痛几乎要吞没我的意识，我的孩子就要出生了，但是我无论如何不能在这里生产。“回去……”我急喘了一口气，在四阿哥怀里抬头。“让我回去，府里有稳婆，让我回去……”我不要在贝勒府里生孩子，我不要……
　　四阿哥听了我的话，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就要生产了，别在这个时候跟我闹脾气！”
　　“我不是在闹脾气，让我回去……”我咬着唇，尽力稳住自己的呼吸，我不是第一次生孩子，我必须镇静。
　　“你要临盆了，却吵着要回去，不是跟我闹脾气是什么？”四阿哥的语气就像是在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老天……好痛，为什么我都这么痛了，还要我讲那么多话？
　　“我不要在这儿生……”深吸一口气，我用力吼了出来：“我在你府里生孩子，这算什么！”十四福晋在四贝勒府里生孩子，是准备传出去让人当笑话么？
　　四阿哥脚步一顿，望着我，脸色铁青。
　　“求你，让我回去，求你了……”我哀求道，“我不能在这儿生……”我不能在这里生孩子的。
　　“高福，去备马车。”四阿哥倏地一转身，一边吩咐高福，一边开始往回走。“叫管家用最快的速度派人把太医请到十四爷府里，再差人去西苑给十四爷报个信，让他快回府！”
　　“奴才知道了。”
　　高福肃着脸色，脚下的步子跑得飞快，赶紧照着主子的话去办。
　　待四阿哥抱着我到了大门口，马车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瑞珠站在马车旁，一见到我，赶紧掀开车帘。
　　四阿哥抱着我上了马车，将我轻轻放在铺得厚厚的软垫上，转头对外面的车夫说道：“去十四爷的府邸，走平坦的大路，动作快！”
　　我原以为四阿哥将我在马车上安置好就会下车，谁知道，他吩咐完车夫，便直接放下车帘，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这是不对的。
　　我正要张口，肚子又是猛地一阵绞痛，痛得我几乎岔了气。等缓过神来，马车已经在街道上疾速奔驰了起来
　　我的天，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刚才四阿哥抱着我在贝勒府里一路疾奔，贝勒府上上下下多少双的眼睛看着，这个时代，男女之别界限森严，我是十四阿哥的福晋，尽管事出紧急，但如此亲密的接触已经是很出格的行为了。如今四阿哥又上了马车，孤男寡女，这要招来多少闲话……
　　我闭着眼，急急地喘气。
　　对，对了，瑞珠，还有瑞珠在，并不是只有我和四阿哥。
　　我一手抚着自己的肚子，睁开眼在车厢里找寻瑞珠的身影。
　　瞧见瑞珠跪坐在车厢入口旁的角落里，我朝她伸出手。“瑞珠，过来。”
　　瑞珠听到我的呼喊，正要过来，却被四阿哥出声制止住。
　　“出去。”
　　不行，瑞珠不能走。
　　“留下。”
　　“出去。”四阿哥看也不看我，目光定在瑞珠身上，沉着声，仍是这两个字。
　　瑞珠抬眸看了四阿哥一眼，又看了看我，默默地转过身，掀开车帘——
　　“瑞珠，不许走！”我又喊。
　　可是，瑞珠仿佛完全没有听到我说的话，毫不迟疑地钻出帘子，到车厢外面去了。
　　我一下子呆住了。
　　为什么？为什么？瑞珠是我的贴身婢女，她为什么要听四阿哥的？我才是她的主子啊。
　　“瑞珠是我旗下的包衣。”
　　四阿哥低沉的嗓音传入我的耳中，告诉我一个残酷的答案。
　　瑞珠是四阿哥旗下的包衣，那么……那么……
　　我身子一软，一股屈辱感骤地涌上心头。
　　感觉四阿哥靠了过来，我捧着肚子艰难地移了移了身子。“走开。”我撇过头，不想看他。
　　肚腹间的痛楚稍微缓解了些，但是，马车疾驰，震得我很不舒服。
　　四阿哥的一双手朝我伸过来，被我愤愤地挥开。“你走开，不准碰我。”
　　瑞珠跟了我三年，朝夕相处，我早已把她像巧月一样视为自己的姐妹，把她当作是能说真心话的人，到头来，她居然是四阿哥的人。我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个愚蠢的傻瓜，若不是他四爷“好心”告诉我，我说不定到死了都被蒙在鼓里。
　　“瑞珠忠心于我，也同样忠心于你，这并不矛盾。”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响起，一团温暖的热源贴住我的后背，我挣扎着要远离，四阿哥的双臂圈住我，执意不许。“好了，不要闹孩子脾气了，难受就靠着我。”四阿哥轻轻用力移动我的身体，抱我坐到他的腿上，一条手臂环住我的肩膀，将我抱在怀里，同时捋高另一只手的袖子，把裸露的手臂横放在我嘴边。“觉得疼就咬着。”
　　我抬头看了四阿哥一眼，在他向来清清冷冷的黑眸里看见了宠溺的纵容。
　　强烈的酸楚在心中弥漫开来，我不明白那种感觉代表着什么，但一想到他在我不知晓的情况下安插了一个人在我身边，而且是我最亲近的婢女，我突然又觉得非常愤恨。
　　双手抓住四阿哥的手臂，我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然而，在尝到血腥味的同时，我也尝到了自己眼泪的咸味。
　　这算什么？我和四阿哥这样到底算什么？
　　温热的指腹抚过我流泪的眼，四阿哥收紧手臂，将我揽到胸前。“别哭了，留着力气，等会儿还要生孩子，我知道你痛得厉害，忍一下，很快就到了。”
　　听见四阿哥用那么柔情的语气对我说话，泪珠更是无法自抑地往下掉。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哭？是四阿哥他自己叫我咬的，他都不在乎了，我哭个什么劲？
　　猛地抽噎了一下，霎时间，腹中那刀绞似的疼痛又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比先前更加激烈。
　　我大口地喘着气，脸色发白。
　　太医的诊断骤然浮现在脑海，所有埋藏在心底的不安和恐惧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生弘明的时候也很痛，但不是这个样子的。我刚刚在贝勒府里摔了一跤，会不会……
　　我害怕地看着四阿哥，五指不觉揪紧了他的衣襟。
　　“珣玉，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别怕。”
　　四阿哥一边用手掌在我隆起的肚子上轻柔抚挲，一边在我耳边喃声安慰。
　　我偎在四阿哥怀里，眷恋地承受着他的温柔。
　　我觉得自己是个坏女人。明明知道我和四阿哥这样是不对的，却还是忍不住要贪恋他的温柔，舍不得放开他对我的好，像我这样三心二意的女人是一定会遭报应的吧……
　　一波又一波的剧烈疼痛侵蚀了我的意识，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到皇子府的，当麻木的神志再度被痛醒，我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寝房的床上。
　　“福晋，您用力，用力……”
　　头顶传来稳婆焦急的催促，用力，我必须用力，我的孩子就要出世了，我要用力。
　　“啊——”我痛得大叫出声。
　　嘴里被塞进一根软木，我紧紧咬住。
　　“看到孩子的头了，福晋，您再加把劲儿，用力啊，福晋，用力……”
　　用力，用力，痛……好痛……
　　“嬷嬷，孩子的头好像太大了，出不来……”
　　出不来，孩子出不来，不行，我要用力，我必须用力……
　　“嗯——”我死死地抓住床褥，用力，珣玉，快用力。
　　“嬷嬷，不行，孩子头还是出不来，怎么办……”
　　还是出不来，为什么……为什么还是出不来？我好痛，我快使不出力气了……
　　“嬷嬷！”这时，另一道惊慌的声音加入了进来。“十四爷闹着要进来，奴婢们都快拦不住了……”
　　隐约间，我好像听到十四的怒咆声从外面传了进来。
　　不行，不能让十四进来，他看见我这样，会发疯的。
　　“哎哟，这怎么行。”稳婆惊叫一声。“产房里污秽，男人是不能进的，多叫几个人拦着，千万不能让十四爷进来，快去！”
　　稳婆低下身子，用布巾擦了擦我额头上的汗水。“福晋，您用力，孩子就快出来了，再用力啊……”
　　我要用力，用力……可是，我好痛，用不出力气。
　　“珣玉！”
　　我的手被一双柔荑握住，嘴里的软木被人拿了出来。
　　我睁开眼，看见了芸柔。
　　“芸柔，我好痛……”为什么我那么用力了，孩子还是不出来，生弘明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我知道，珣玉，我知道你很痛。”芸柔跪在床边，拨开我额前的湿发，红了眼眶。“别放弃，你跟我说过的，母亲最伟大的时候就是用自己的痛苦换来孩子降临到人世的那一刻。珣玉，你要当额娘了啊，你的孩子就要出世了，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舍弃他？”
　　见稳婆正用手轻轻地按揉我的肚子，芸柔又说道，“来，抓着我，再用一次力好不好？”
　　我点头，软木又重新放回我嘴里。
　　珣玉，用力，为了你的孩子，用力啊……
　　“福晋，再用点力，出来了，孩子的头出来，用力……”
　　“听到没有，珣玉，你听到没有，孩子出来了……”芸柔紧紧握住我的手，在我耳边喊道。
　　我深深吸气，再一次提起全身的力气，然后竭尽所能地使出——
　　感觉有一个什么东西脱离了身体，我一口气从胸腔吐出，瘫软在床榻上。
　　“福晋，出来了，孩子生了。”
　　稳婆喜悦的叫喊声在屋子里响起，然而紧接着，四周却一下子陷入了死亡般的寂静。
　　孩子没有哭，为什么孩子没有哭……
　　“啪”的一声清响，稳婆的巴掌往孩子屁股上拍去。
　　不哭，孩子还是没有哭……
　　我惊慌地看向芸柔，我的孩子为什么不哭？
　　芸柔放开我握着我的手，站起身，走到稳婆身边，扬起手，朝孩子的屁股上打去。
　　“啪、啪。”
　　连续的重重两下，所有人都屏息等着。
　　“咳、咳……”细小微弱的嗓音咳嗽了两记。接着“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洪亮的哭声在屋内响彻，滚烫的泪从我眼角滑落了下来。
　　我的孩子出生了，真好，真好……
　　“恭喜福晋，是个小阿哥呢。”
　　稳婆为刚出生的小婴儿做了简单的清理，用锦袄裹好，抱来床边。
　　“珣玉，你看，孩子长得很像你呢。”芸柔接过稳婆怀里的孩子，放在我枕边。
　　我微笑，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了碰孩子皱巴巴的小脸。“给胤祯看看吧。”对于这个孩子，十四的担心不比我少。
　　芸柔一笑，说道：“刚才丫鬟出来说孩子生不下来，十四弟急得都快疯了，头一句话就是要大的不要小的，若不是奴才们死命拦着，早闯了进来。这下母子均安，我把孩子抱去给他亲手抱一抱，他也好安心。”
　　芸柔说完，弯身抱起孩子，走了出去。
　　我躺在床上，身子像散了架似的，人有点迷茫。
　　刚才把力气全部用在了生孩子上，现在一下子松懈下来，人觉得异常疲惫。
　　孩子平安出世，我可以放心了，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眼皮沉沉，我合上眼，意识正迷迷糊糊的时候，一声铜盆打翻的“咣当”巨响猛然将我惊醒。
　　我睁开眼，看到婢女惊惶的面容，忽然间感觉到一股热流正源源不断地从我下身流出。
　　“嬷嬷，你快过来看！”婢女慌忙朝外大喊。
　　稳婆闻声赶来，目光落在我的下身，脸色倏时变得骇然。“见红了……福晋见红了，快，快去请太医进来！”
　　手掌下忽地感到一阵湿濡，我怔怔地抬起手，看到的是一片赫然触目的血红。
　　见红了……
　　我惊喘一口气，手无力地垂下，想再抬起，却使不出半点力气。
　　见红了，见红了……
　　下身的热流越涌越急，仿佛正在将生命的力量一丝丝从我身体里抽走。
　　眼前的视线渐渐模糊起来，在意识完全被黑暗吞没前的最后一刻，我看到了紫禁城那片蔚蓝的天空。
　　我好像回到了我第一次进入紫禁城时的情景。
　　那一天，天很蓝，云很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