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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季冬(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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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妇害喜的症状在太医确诊我怀孕后不久逐渐显现了出来。
之前是吃什么都不觉得饱,而现在却是完全倒了个个儿,吃什么吐什么,直到把胃吐空了,还是在不停地往外呕酸水,呕到脸色发白,全身虚软。
十四看着心疼,三番两次把太医请到皇子府,却也无济于事,害喜的不适是女人怀孕生小孩必经的过程。肚子里的小家伙这么生气勃勃的,虽然把我闹腾得够呛,但我心里却是极其欢喜的,小家伙这是在向我抗议呢,谁让我这个当妈妈的在最初怀孕的时候,那么粗枝大叶,那么不把他放在心上呢?
瑞珠是未出嫁的姑娘,巧月也才刚嫁人不久,她俩都没有生过孩子,也都没有过照顾孕妇的经验,十四不放心只有她们两个人伺候我,因此,他不仅命总管多调了几个丫鬟到我房里,还让内务府挑了几名经验丰富的嬷嬷到皇子府,专门照料我的生活起居。
除此以外,鉴于我前科累累,他又不可能时时刻刻守着我,寸步不离,他甚至把高安安排到我身边,美其名曰,多一个人伺候我,就是多一份周全,其实他的心思我还不明白么,说穿了,他就是要让高安代替他看好我,随时向他打小报告,免得我又背着他做出些什么阳奉阴违的事情来。
在精心的照料和调理下,我的身体状态日趋稳定,害喜的反应和怀孕带来的种种不适也慢慢缓解了下来。太医说,孩子在我的腹中发育良好,很健康,但是十四却并未就此松了口气,反倒变本加厉起来。
走路的时候,他怕我不小心摔了,非得叫婢女一左一右搀扶住我才准我迈步子。
啧,我又不是石佳氏,犯得着这样夸张么?
好吧,走路有风险,那我坐着总成了吧,从书房挑了几本书,我待在房里安安静静地看书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吧。
结果,还是有问题,十四怕我看书看得时间久了,不但累坏了眼睛,更累坏了肚子里的孩子,于是,书,统统没收,一本不留。
看着十四紧张过头,草木皆兵的样子,有时候我真是有点哭笑不得。尽管如此,我仍然顺着他,他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不准我做什么,我就当个听话顺从的小妻子,乖乖地不做,因为我知道,那时我怀着孩子不但自己浑然不知,还做出些节食减肥的蠢事,十四在气怒之余,也确实真的被吓着了,他不容许我和孩子再发生半点闪失。
在我怀孕第五个月的时候,隆起的小腹传来的胎动越来越明显。每当肚子里有了动静,我会情不自禁地幻想着小家伙在我肚子里翻个身,再伸伸手,踢踢脚的活泼模样,为人母亲的喜悦充塞满了心房,暖洋洋的,甜蜜蜜的。
每天,我把孩子的情况不厌其烦地说给十四听,十四嘴角扬笑,温柔的大掌轻柔地抚摸着我浑圆的肚皮,然后对我说道:“你瞧,我就说嘛,这胎肯定是个男孩。”
我没有打听过舒舒觉罗氏怀弘春和如嫣时,十四是什么样的态度,但是,从每次舒舒觉罗氏来我房里探望怀孕中的我,瞅着我的肚子,眼底不觉浮现起的怨怼和嫉妒,答案,不揭自晓。
进入十二月,北京城迎来了一年之中最寒冷的日子,皑皑的白雪铺满了大地,如银装素裹,莹白剔透。
这天,下了三天的大雪终于停了,冬日的暖阳悄悄探出头来,一听说十四正巧要进宫,我便立刻缠上他,要他带我一道去。
十四起先怕马车颠簸,对我和肚子里的孩子不好,坚决不允,然而在我的百般央求,外加软磨硬泡下,他拗不过我,只好点头答应。
我之所以坚持要进宫,一来,这些日子,被十四管头管脚的,还有一堆丫鬟嬷嬷像影子一样老是跟着围着,实在是过得很没自由,也很闷,趁这个机会正好出府走走,透透气,而且孕妇光躺着一动不动对胎儿来说也并非是一件好事,适当的活动对将来的生产也有好处。
再来,自从三个月前太医宣布我怀孕,由于害喜的症状严重,我就一直待在皇子府安胎,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进宫了,算算也过去这么多日子了,我总得进宫一趟,让德妃亲眼看到她的孙子或是孙女在我的肚子里成长得很好,毕竟,在我待在府里安胎的这段时间里,德妃派人到皇子府赏了我不少吃的用的,出于礼貌,我总要亲自去谢谢我的婆婆。
为了将坐马车对我造成的不适减少到最小,十四命人事先用热碳把车厢内烧得暖烘烘的,又特地在车上加铺了几层厚厚的毛毯,并且让车夫刻意放缓了马车行驶的速度。
马车跑得慢,使得从皇子府到紫禁城短短的一段路程显得尤为漫长,令人忍不住想打瞌睡。
“等进了宫,乖乖地在额娘那儿等我,不许乱跑。”耳边传来十四认真的叮嘱,我和肚子里的孩子,一大一小,目前都是他操心的对象。
“嗯。”我偎在他怀里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我不会乱跑,只会四处走走,活动活动,散散步,我在心里补充道。
到了永和宫,十四给德妃请了安,便只身去了外朝。
我留在永和宫,与德妃一道用了午膳,今天只有我一人进宫,四福晋、李氏、瓜尔佳氏都不在,我自然得小心应对。
德妃很关心我和肚子里孩子的状况,十句话里有九句都是关于孩子的,她问什么,我答什么,态度柔顺恭敬,不管德妃心里怎么看我,每次在她面前,我可都是努力扮演好一个低眉顺目的好媳妇角色的。
用完了午膳,德妃又和我说了一会儿话,但不久,她便显出了困意。
德妃有午睡的习惯,这是我在永和宫当宫女时就知道的,而作为一个体贴的媳妇,我自是要请德妃无需顾虑我,回内室的寝房休息。
德妃回房午睡,十四还没回来,外面的阳光又暖意融融的,再加上先前进宫时在马车上小睡了一会儿,我感觉现在精神很好,天时地利人和,不一个人出去走走,重温一下自由的感觉,太可惜了。
十四不在,想一个人逛逛,一切好办,巧月和瑞珠是我的人,叫她俩不要跟着我,她们不会不听我的话,其他的宫女太监更是不在话下,想支开还不容易么?不过,有一个人……唔,就比较麻烦了。
高安紧跟在我身后,我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虽然他并不出声说话,却也很难让我忽视他的存在。
我不是三岁小孩,而这里又是皇宫大内,安全得很,这么寸步不离的,实在很没有必要,无奈,高安手上握有十四的“尚方宝剑”,可以对我“先斩后奏”,我根本不可能明着叫他不要跟着我。
不过,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
“高安。”我脚步一顿,转过身。“回去把手炉给我拿来,我有点冷。”
高安并没有立刻行动,他有些犹豫地张望了一下四周:“福晋,奴才……”
高安的意思我明白,他去替我拿手炉,宫廊里就剩下我一个人,若是让十四知道了,非把他扒一层皮不可,偏偏眼下周围又一个路过的太监或宫女也没有,想找人代劳不行,或者让人在我身边暂时侍候着,他自己去取手炉,也不行。
可是,问题是,我的目的就是存心要把他支走呀。
“怎么,只有十四爷是主子,我就不是了?”我故意脸孔一板。
“奴才不敢。”高安诚惶诚恐。“奴才这就去。”
望着高安小跑着,速速远去的背影,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可怜的高安,老是被我欺负,夹在我和十四中间,左右为难,两头难做人。
一转身,我继续在宫廊里走,没人跟着,心情也轻松了不少。在皇子府里不单是被十四管着,到哪儿都有一群人跟着,好听点,这叫奴仆成群,富贵气派,难听一点的,一群人整天紧跟在身后,如影随形的,一点隐私也没有,同坐牢有什么区别?
我一边缓步走着,一边欣赏庭院里的雪景,冬日的阳光斜倚进宫廊,撒在身上,虽比不上春日的明媚,却也给寒冷的严冬添加一份暖意。
我朝手掌心呵了一口气,搓了搓有些发凉的双手,伸进胸前的暖袖里,想着再往北走,到御花园去看看,谁知一抬头,却瞧见前面的廊子里走来几个人。
我一怔,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他们。
五福晋看见我,面无表情的丽颜骤然一沉,如罩寒霜,五福晋讨厌我,她看我的眼神,清楚地表达了这点。
她冷冷地瞥了我一眼,袖子一甩,转身就走,留下五阿哥一人站在廊子里。
五福晋讨厌我,我虽觉得很莫名,但她要讨厌我,我也没办法,只是她这样的做法,我难以苟同。她甩头一走,是眼不见为净了,那五阿哥怎么办?五阿哥是她的丈夫,夫妻的名分是既定的事实,妻以夫为尊,就算她一心所求的另一半并不是五阿哥,在外人前,她好歹也要给五阿哥留点面子吧。
我以为五阿哥会表现出不悦,甚至是极端的气怒,然而,只见他侧过头,用温和的声音对身后的小路子说道:“去跟着福晋,雪天路滑,福晋走得急,小心别让她摔着了。”
十四同我说过,他的五哥是个敦厚善良,好脾气的人,现在看下来,似乎的确如此,五福晋都这么不给面子了,他不但不恼怒,反而还想着要下人跟着五福晋,以防五福晋出什么意外。
小路子应了一声“嗻”,领了主子的吩咐,赶忙去追五福晋。
五阿哥的目光转向我,温润的眸子里有几分窘意,五福晋当场甩袖而去,着实令他有几分尴尬,他只是看着我,估计一时间也不知道开口说什么才妥当。
五阿哥不好意思开口,这话就只能由我起头了。“五哥。”我唤了一声,由于挺着个肚子,蹲下身子不太方便,我只好朝他微微福了福。
“别,你有孕在身,不必多礼。”五阿哥一见我要给他行礼,忙上前一步,要伸手扶我,但是那双手刚向我伸了出来,又陡地一顿,尴尬地收了回去。
男女授受不亲,这句教条同样适用于大伯与弟媳之间。
“若兰不是有心的,我代她向你说声对不住,你不要同她计较。”五阿哥温和的嗓音里带着诚恳的歉意,双颊因自己方才的冲动失礼而泛起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