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汝汝

1、入宫

　　“过些日子，你身体好了，就进宫去侍奉王上吧。”那人皱着眉头，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神色颇为复杂，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闻言，妲己的眼里透着喜悦的光，那是夙愿要达成的欢欣，却又不敢显露出来，生怕他发觉她的身份，只低下头，轻声地“嗯”了一声。
　　说话的人是冀州候苏护，苏妲己的父亲。
　　而她，只是妲己呀。
　　妲己微微仰着头，望向屋外，院里头的海棠开得正好，花蕊小小的，颜色素雅，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清冽的花香逸散到空气中，妲己只觉得心旷神怡，脸上带着浅浅的笑，耳畔仿佛又响起了那个朝思暮想的男人的声音：“小狐狸，别怕。”
　　也是在这样一个时节，那时她还是一只未成精的小狐狸，正逢狐族遭受灭顶之灾，狐狸被人类认为不祥之物，全族上下皆被屠杀殆尽，狐族所在之处，血色弥漫。
　　妲己一个人逃了出来，但她不幸遇到了鹏鸪，那是一头拥有神力的巨鹰，狐族的狐狸们都害怕它，被它发现了一定会被吃掉。
　　妲己脸色白了，想要掉头往回跑，她听到了雄鹰鸣叫的声音，接着，巨大的痛感将她淹没，她被它叼到嘴里飞上天空，它锋利的牙齿嵌入了她的皮肉中，妲己痛得浑身发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妲己以为自己要死了，万念俱灰，这时，她听见鹏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她就被松开了，从空中直直下坠，落入到一个温暖的怀抱。
　　妲己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小狐狸，别怕。”是从未感受到的温柔。
　　妲己忍着痛楚，努力睁开眼，看见了那个救了她的男人，他面容含笑，清俊的面孔透着孤傲与清冷，一眼一生，这一刻，她听到了花开的声音。
　　后来，他将她带到宫中疗伤，妲己才知道，原来他的名字叫帝辛，是这人间的帝王。
　　过了些时日，妲己乘马车随苏护来到商王宫，朝歌，是这座都城的名字，她能从中读到帝辛的雄心壮志，他是人间的帝王，有着睥睨天下的情怀。
　　很快就要见到他了，妲己满怀期待又有些忐忑，他会不会忘了那只掉到他怀中的狐狸呀？薄汗凝成细密的水珠，覆在妲己的额头，她的小指轻轻绞着衣袖，俨然是少女紧张的模样。
　　路程很远，一直待在马车内有些闷热与无聊，妲己轻轻揭开马车的帘子，伸出头好奇地望着朝歌的景象，她还是狐狸的时候只生活在山野中，变成人之后也没有好好看一看人世的繁华。
　　忽听得一声：“落！”
　　马车停下了，侍女们来搀扶她。妲己茫然地跟着她们下了车，目光所及是威严古旧的城池。
　　“女儿，随为父一同进去吧。”
　　妲己小声应着，她怯怯地望了一眼偌大的商王宫，冰冷的城墙藏着孤寂，她伸手触摸着堆砌成城墙的砖瓦，柔嫩的小手感受到一片凉意，每一块砖瓦上仿佛都有着帝辛的气息，这里是他一生的归所啊！
　　帝辛……默念着这个名字，凝望着盛世朝歌，妲己的目光逐渐笃定、坚毅，长伴君侧的愿望变得坚定起来，她呀，想陪着那个孤独的帝王啊。
　　“王上，臣苏护携小女妲己请罪。”苏护跪下，平静的面孔上端着一副恭敬的样子，可谁又知道他心怀什么鬼胎。
　　前因后果，妲己是知晓的，苏护为冀州侯，因对商王帝辛的决策不满，曾对其出言不逊，然而，如今的冀州已经风雨飘摇，加之天灾严重，再经不起任何风浪了，于是，苏护决定献女，换取冀州的平安。
　　“冀州侯。”帝辛俯视着他，睥睨不经意地转动手上的扳指，举手投足中流露出一种矜贵，那是久居高位的帝王才会拥有的。
　　他慢条斯理道：“当日你对寡人不敬，寡人不与你计较，冀州侯如此傲气，想来这冀州的生计只需得你一人治理，寡人便可高枕无忧了，可你现在又是作甚？”
　　妲己眼睛也不眨地盯着他看，小手攥着衣袖，她虽是狐狸所变，却也有那少女般的羞涩与忐忑，见到了心上人这般冷淡矜贵的模样，虽与初见时他满面和煦，带着温柔笑容的样子不同，却也足以令她更加心动。
　　那是帝辛，朝歌的王，她向往的爱人啊！现在，他近在咫尺了。
　　苏护怎么可能听不出他话语里的讽刺，但眼下，冀州的平安才是最紧要的，他哪里会不明白忍耐的道理。
　　苏护行了一个大礼，又道：“王上恕罪，臣一时口不择言，至今回想，仍悔恨万分，王上乃是圣明之君，是臣愚钝了，故臣特来献上小女，以表臣恳求王上原谅之诚心。”
　　“哦？”帝辛终于把目光放到妲己身上，冷冽的目光中尽是淡漠，仿佛毫不在意般。
　　妲己虽爱慕帝辛，但她也不傻，知道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目光意味着什么，一个对他有不臣之心的人在危难之时为了免于灾祸，竟想要用美色来讨好他，他心中自然觉得可笑万分，怎么可能愉快地接受？
　　但是妲己不会放弃，她是一只小狐狸，别看人类都以狐狸精来贬低女人，但其实狐狸对待感情是最执着、最深情的，决心既下，她一定会成为他的女人！
　　妲己迎上他的目光，对视的刹那，帝辛的眼中流露出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诧异。眼前的女子仿若似曾相识般，令他心头微微一颤，为什么这张不曾见过的面孔会令他如此不平静？帝辛端详着妲己，她的目光如同一汪清潭，那么清澈纯净，却又那样坚毅，而最难得的，是她的绝色。
　　但他毕竟是王，没有哪个王是不会掩饰自己的，帝辛不动声色，只嘴角微勾，骨节分明的手指触到妲己的下巴上，轻轻捏着迫使她抬头。
　　看清了她明艳娇媚的小脸，帝辛眸中意趣渐浓，言语间有着帝王的傲慢：“你叫妲己？”
　　妲己微微使力挣脱了他的束缚，俯身不卑不亢地行了一个商国的礼，待她起身，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又多了些许通透与决绝。
　　帝辛怔了一瞬，随即以笑掩饰，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显得冷漠与疏离。
　　“是，我是妲己。”筵宴之上，妲己清亮的声音在殿中回响。
　　她痴望着帝辛，脑海中浮现出那一年，他将她救下时，他也是这般俯视着她，他不开口，妲己也知道，他有护她周全的能力。
　　良久，那冰冷的帝王脸上竟有了一丝温和，诸臣战战兢兢许久，也不敢妄加揣测王上心意。
　　妲己对上他黑亮的眼眸，淡淡地笑了，有些事，不必说出口，她便能够了然于心。这个坐拥天下的男人，终是愿意回头看她了。
　　“好。”帝辛眸色愈浓，“既是冀州侯的诚意，那寡人便，遂了你的心意吧。”
　　尘埃落定。
　　那年秋，海棠花下，江山如画，绝色的少女眉眼弯弯，一颦一笑皆是风情，身影翩翩如他梦中的蝶，帝辛不知，最终呀，他还是为她倾了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