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夏至》不觉晴光老

7、自由 小孩的自由

　　林沐和住的小楼在一座山上，说是山，其实已经在开发商的手笔下失去了山的影子，只留下一个名字，站在山底下，完全看不出这里曾经有一座山，放眼望去，皆是房屋瓦砾，几条公路从底下盘旋而上，布满整个“山体”。
　　坡度，是唯一能证明这里曾有一座山的证据，除此之外，就连最后空留在山脚下的那一小块山体，也被装饰的仿佛是后来建造的假山一般。
　　原先的山头早就被削平重建了，房子从山头一直盖下到半山腰，林沐和他们家居住的小阁楼就在山腰上，这里布满了搭建了几十年的楼房，灰色的墙漆和阴暗的小巷，是这里的标志，因为面积有限，又或许是开发商想多赚些钱，山腰的建筑颇为紧凑，并且杂乱无章，房屋好像是随意搭建一般，房子搭的不仅高，而且挨得近，从楼房里出来，只能走狭窄阴暗的小巷出门，没有大道，处处充满了一种压抑的气息。
　　林沐和的家，就在这样的环境中，一座私人小楼，被身旁高出大半个头的两间楼房夹在中间，就像是一个瘦弱的矮子被两个虎背熊腰的大汉紧紧抓住，无法挣脱，即使处境如此悲凉，矮子也没有获得半分幸运，在矮子的面前，还站着另一个大汉，这个大汉与矮子不过咫尺，高大威猛的身躯牢牢挡住了照向矮子的阳光，矮子所能看到的，只有大汉灰色的外衣，和那一条形同虚设的小巷。
　　林沐和站在二楼的阳台上，和矮子一样，只能看见一大片灰色，即使是阳光高照，林沐和拼命抬起头，也看不到太阳的身影。
　　这幢小楼并不属于林沐和一家，他们只是暂住在这里，林沐和的家在二楼，一楼是房东奶奶的住所，二楼之上，还有一个阁楼，可以走二楼厨房边的楼梯上去。
　　小楼内的布局很是奇特，二楼是一间一室一厅的大屋子，而厨房却是建在二楼的楼道里，原因是因为这间大房子里没地方建厨房，只是客厅和卧室就占据了所有面积。
　　楼道里的厨房建在两段楼梯中间，长度不行，宽度倒合适，所以做饭也不是很不方便。不过因为厨房在楼道里，为了往来方便，林沐和的家门口就没有安门，而是用一道铁栏栅代替，除了晚上睡觉会关上外，平常就一直开着，反正整栋小楼只有林沐和一家和房东奶奶住，不怕丢什么东西，当然出门还是会象征性地锁一下，虽然铁栅栏锁上了，成年男子用力一拉就能拉开，毕竟锁早就坏了，但好歹有个心理安慰。
　　这栋小楼唯一通往外界出口，在一楼，就在一楼楼梯口前面不远，有一扇防盗门，打开就可以从楼里出去，除此，没有其他任何出口，连窗户都没有一个，整栋楼通风的地方只有二楼的阳台和三楼的天台，所以只要锁好这唯一的出口，这栋小楼就格外安全，也格外的封闭。
　　三楼的天台，是林沐和最不想靠近的地方，因为母亲在上面养了一群鸡，鸡屎混杂着雨水，不仅脏而且臭，林沐和并不是很想去，即使自己在地上和玩具打成一团的时候也差不多这么个脏样，但至少自己不臭。
　　出了小楼，就是一条阴暗的小巷，但幸好小楼的位置在小巷的末端，只要走上一小段路，便能见到阳光，到达街市，然而比起光明大道，小时候的林沐和却更喜欢往阴暗的小巷钻，因为小巷充满了未知性，错综复杂的小巷代表无数个出口，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的出口后面会是什么样的光景，神秘而富有魔力，令林沐和格外向往。
　　可惜，即使林沐和充满向往，但他却没有机会去实现，从踏出家门的那一刻起，林沐和就对身后的小巷充满了好奇，然而每次出门上学都是姐姐抓着他，到了周六周日，自己更是出不去家门，所以他只能望巷兴叹，跟着姐姐往光明大道上头也不回的大步走去。
　　这种求而不得的境遇，终在那一年的冬天得以破解，那是林沐和上学半年后的冬天，那年冬天羊城没有下雪，天气也不是很冷，南方的城市，冬天总是比北方冷的慢，等到从北边吹来的冷风到达时，羊城的春天或许都已经过了一半了。
　　因为不冷，所以林沐和穿着一件长绒衫就出了门，连羽绒服都没穿，至于秋裤，那时候的林沐和甚至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那是林沐和第一次在没有林沐宜的陪伴下，自己一个人去上学，林沐宜在带着林沐和认了半年路后，终于是放心让林沐和一个人去浪了，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林沐宜要开始着手准备小升初考试了，实在是没多余的时间去接林沐和上下学。
　　那时候每个初中都有自己的小升初考试，只要有能力，就可以去报名参加，考上了就能去上，所以在当时，很多学生读到六年级下半学期，就要迎接各种意义的拔高加强，以便应对各个初中的小升初考试，父母老师们也齐齐出动，开小灶，查资料，能上手的都上手，毕竟一个好的初中对于孩子将来意义重大，父母老师自然会严阵以待。
　　林沐和知道林沐宜的成绩一直不错，在年级里常年是前几名，他也知道妈妈想让林沐宜去参加市附一中的入学考试，那是本市最好的初中。
　　林沐和虽然小，也不明白这场考试对于林沐宜的意义，只是觉得自己不能当林沐宜的吊车尾，当然，更重要的是想自己一个人出去浪，所以很懂事的在某天放学回家的时候，拉着林沐宜的衣角，低声说出了自己可以一个人去上学这样的话。
　　天知道林沐宜听到林沐和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只是她终于对林沐和露出了笑脸，那丝笑是林沐和从没见过的，或者说，他能记事开始，就没见到姐姐对自己笑过，林沐和知道原因，但不明白为什么，他还太小，即使知道原因和结果，也无法理清两者的联系，只能认为姐姐是不想笑。
　　然而这个魔咒却是被林沐和的一句话打破了，可惜偏偏林沐宜笑的时候，林沐和低着头，没有看见，而林沐宜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再次牵起林沐和的手，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继续向家走去。
　　林沐和自告奋勇后的第二天早上，林沐宜叫醒林沐和后，看着林沐和吃了饭，便背着书包走了，留下林沐和一个人楞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终于能单独去学校了，这一重大喜讯，连忙快速地扒完饭，背着书包出了门，就往车站跑去。
　　一路上林沐和都非常开心，一路边跑边蹦外加转圈，引得路人纷纷注目，然而林沐和不在意，只是尽力的呼吸着这自由的空气，尽情的笑着跑着，以至于他没有发现远远坠在他身后的女孩，和女孩脸上微微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