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季周

1、第 1 章 酒

　　酒吧的门被推开，秋风争先恐后地钻入室内。李迟站在吧台后面，闻声抬头，看到进来的两人，旋即露出一个笑容，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
　　魏浥尘进门第一眼便看见了李迟，与三年来的每一次无异。他松开了谢景行的手，示意谢景行先坐在卡座里等他，然后径直向吧台走去。
　　李迟取出两个玻璃杯放到吧台上，“心想事成啊，魏四哥。”
　　他的耳根竟然有点红，爽朗地笑着，道：“迟姐，您可别笑话我了。”
　　“哪能呢？今儿你这单算我请了。”她今天似乎心情不错。
　　魏浥尘面上浮上一丝暧昧的神情，揶揄道：“别了，记李珩账上吧。您好歹给那小子点儿表现自己的机会呀。”
　　李迟敷衍地一笑了之，低下头调着一杯酒。
　　待魏浥尘返回卡座后，李珩才从里间走出来，拉开一把椅子坐在吧台边。
　　李迟调好了两杯酒，他很自觉地送了过去。
　　他折返时，看见李迟一只手臂支在吧台上，斜撑着头在看手机，放下警惕十分轻松。
　　女人的神色淡淡，面上看不出悲喜；一侧的长发遮住了小半边脸，发尾鬈曲垂过肩头；她很白，是一种脆弱易碎的苍白而非脂粉擦染出的，就好像会突然消失在所有人面前。肩背单薄，四肢纤细，使得一米七二的身量看上去又更高上几分。李迟不是一眼便惊艳的美，她苍白、瘦长，隐没在茫茫人海中。只一双桃花眼，笑起来上挑的眼尾，让人惋惜——她本该和所有二十八岁的都市女郎一样，风情万种，绰约多姿。
　　李珩盯着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有事说。”李迟仍看着手机，语气也是淡淡的。
　　李珩看着他，突然有些哽咽，强忍下喉头的酸涩开口：“你把编辑部的工作辞了吧，酒吧的盈利够你不用朝九晚五起早贪黑。冬天眼看就到了，黄昏越来越早——时间也太赶了......”
　　“——你接下来是不是还要说，‘睡太晚对皮肤不好’？”
　　李恒听她不以为然的口气，又叹了一口气，“对。谁叫你偏要等到黎明。”
　　李迟抬头瞥了他一眼，见他一脸沉重，便刻意带着笑意说，“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大怨气？”
　　他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想透过一层半真半假的轻松窥探到她灵魂的深处——她被看得发怵，心口又泛起酸楚，像数九寒天手突然被捂住——她抬手顺了顺男孩柔软的头发。
　　“搬回家住吧，爸——毕竟年纪大了。”他犹豫着开口。
　　李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拨开男孩有些长的刘海，露出他光洁的额头。动作轻柔的，像在擦拭一件昂贵的瓷器；目光描摹过与她相似的眉眼，忽略掉少年的请求，一直、一直沉默到黎明。
　　窗外透出一丝朦胧的天光，李迟随意撩了撩头发，披上灰色的大衣，从吧台后方走出。李珩的目光追随者她，在期待她予以答复。
　　“李珩，你记住，”她没有回头，“无论如何，你永远是我唯一的弟弟”向身后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门后。
　　是日凌晨，天蒙蒙亮，太阳还未跃上地平线。李迟呆怔地盯着笔记本屏幕，画面中毛利兰的脸已落伍于当下审美潮流，动画处理也显出稚嫩。直至熟悉的旋律落下，动画停止变换，她才合上电脑，躺倒在床上。左手搭上右腕，摩挲着一根黑色皮筋。
　　这一日，她在世界上的第一次发声，是轻轻的呢喃。
　　“老裴，我看到四十一集了。”

　　这一日，一艘来自地球极点的科考船，在白令海峡中航行。黄昏蓦地被黎明拦腰斩断，亮如白昼。裴青翡跑上甲板，兴奋地撑着桅杆眺望水天一色，掏出手机点开一条对话框，发出了一段语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