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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苏袁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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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窗子的时候,楼下小受的厨房里传出一些激烈的鼓点,电子音乐的噪杂,以及,肆无忌惮的调情的言语。袁绣捧住脸,狠狠地上下摩擦了几下。
窗外的老头老太已经结束早锻炼,提着大录音机往回走,白衣飘飘的。
风吹起来,树影婆娑着,阳光烈了起来。
炉子上炖的黑米粥已经好了,香气蔓延开来,袁绣俯下头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客厅饭桌上铺着报纸和昨夜忘记关机的电脑,屏保是south park的,经过的那个瞬间,属于小孩子的弱弱的软嫩声音唤住了袁绣,她点了两下鼠标,打开邮箱网页看邮件。
真当是一个活色生香的早晨。
F大毕业之后,袁绣就在当地一家四星级酒店找到了工作,3个月荣升客房部经理。前所未有。别人私下里笑她是和老板二公子睡出来的战绩,袁绣没有辩解:总有些人是这样的,自己站在地球的这边,却看不得别人站在另一边。所以她从来不去计较这种闲言碎语。
袁绣想,自己和老板二公子的交往,倒真的是密了一点,但是事情复杂,他是她的同母异父的亲兄弟,至于当年怎么样的血雨腥风,怎么样的抛弃和背叛,怎么样的狗血爱情剧,袁绣都没有兴趣。
袁绣自小在孤儿院长大,性子里带着对世俗的厌憎,无处发泄,便逐渐成了冷漠——惹不起,躲得起;躲不起,就硬着头皮做到最好。以上,便是苏袁绣的人生哲学。
安分守己,工作细心负责,虽然看不出来什么手段,但是过久了大家都对她挺服帖;没什么鸡婆好友,为人也比较神秘,但是低调的苏袁绣到底也让人生不出敌意来。苏袁绣的二哥方德舒算是一个情感丰富的二世祖,这标志的小姑娘认祖归宗之后,立马笑嘻嘻地与之勾搭起来。袁绣自知没什么可被图的,虽然怀疑,却也无所谓地逢场作作戏。方德舒接手酒店生意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地“关照”了起来,就有了上面这一段插曲。
流言澄清之后,总经理都对她多了几分客气——这年头,靠谱的年轻人太少了,苏袁绣算是一个。
但是,苏袁绣并不觉得“好人”这个词,和自己有任何千丝万缕的关系。
上高中的学费,是用身体换的,所谓的“爸爸”是个三十出头的精英男,年薪百万,有貌有材有身家,却可笑地有幻想系lolita情节,在孤儿院一帮资质平庸的少女中选中了苏袁绣,便开始了长达3年的性骚扰——当然,袁绣也是自愿的,除了高三高考复习时间太紧之外,基本都不会拒绝,乖乖地被折腾,海军服,护士装,蕾丝裙……袁绣那时就很敬业,专门学了日语来增强气氛,精英男对她那冷漠却无限配合的漫不经心的态度迷恋至深,结婚前一夜还默默地抱着她睡了一晚,甚至流了两滴清泪出来,弄得袁绣心里很烦,心想外面那么多女人哈得要死的男人才真正叫人鄙视,那夜没睡好,第二天高考差点发挥失常;上大学的时候,赴日本的留学机会是跟系主任勾搭出来的,系主任是女人,有老公有孩子,对自己的学生下手却一点也不含糊,“你要就要,不要我就让给别人好伐”,袁绣当场就把系主任摁在办公桌上吻到两人都窒息。
S市的光怪陆离是公认的,可喜的是,苏袁绣是一个适应能力比小强还更胜一筹的人,这样过日子,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你情我愿,所谓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质离不开交换二字,包括感情,所以,苏袁绣不相信爱情。
今天是礼拜天,袁绣决定去游泳馆练闭气。游泳是唯一一件让苏袁绣觉得伤脑筋的事情,千方百计要学会,却每到临头败阵下来,裹着白浴巾在一边喝果汁,越看自己越猥琐——感情来看男人的六块腹肌来着?知道自己不是,也忍不住去看。谁叫自己无聊呢?教练的一双眼睛炽热地黏在身上,暂且装作看不见吧。
程铮便是那把眼睛都黏在袁绣一身白皙细腻肌肤上的色狼。其实他有正职,证券公司里的某某经理,反正袁绣也不记得。年轻人的身材在长年运动的浸淫下不出意外地好,面孔也英俊,加上正当职业,一表人才,怎么也是个理想情人的备胎,可是袁绣一点也没有那个意思。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否则换一个酒店的游泳馆也就算了,苏袁绣按时来,说明这对男女之间还真是有点升级暧昧的苗头,但是看到程铮那热切的表情,袁绣就忍不住叹气:“程铮,你知不知道自己整个脸都写满,我是种马,我是种马,来上我吧……别闹了,行不行?”这时,程铮已经嬉皮笑脸地把她逼到某个角落,“你才看出来?”
程铮和苏袁绣是高中校友,程铮在理科一班,袁绣三班。那时理科班女生少,袁绣又是少数走读生中的一个,气质神秘,成绩又好,是男生宿舍热衷谈论的ppmm之一。但是种马程铮那时正热衷于和同班一个朴素女生玩蓝色生死恋——谁都不看好,他自己却陶醉在里面了,对gf之外的女生一概无视。袁绣倒是知道程铮,又是早恋又是通报批评的,长得帅,运动好,学习正,楷模之外还有种意外的痴情的痞,简直风靡全校。
这样的两人碰上,本来是不会有任何火花的,可是程铮近年口味大变,一眼看中了泳池里身姿曼妙而动作畏怯可笑的苏袁绣,便花钱买下兄弟的兼职假借教练之名,追求起来。
袁绣和他玩了5、6回暧昧,过意不去,正好情境气氛也很好,两人便去开了房。
做完,苏袁绣对眯着眼睛萎靡在床头的程铮道:“其实我在做别人的第三者,名义上的。”程铮也不惊讶,笑笑地看着她:“我刚准备离婚。”
这个偌大的城市里面,谁没有一两个矫情的故事呢?以爱的名义,以钱的名义,以天真的名义,太多事情都有它的道理。
袁绣笑一笑:“她,怎么样?”
“累了,就分了。”程铮打了一个“不要再问”的手势。
事情发展到这一地步,算是尴尬,此后两人之间的交往便越来越淡。这世上有千千万万的人,偏偏这一个是不能救赎的人,连意淫一下都没戏。
受过感情伤的人,大抵都这样,除了来自别人的暖一概不要,连自我陶醉都免了。所以有好些老头喜欢小女孩,单纯任性骄纵,千般放肆,可是把玩起来爱不释手,就是那种明亮纯洁的气息捕获了自己一颗苍老的心。
苏袁绣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了,是十五岁,那个男人把手伸到她裙子里去的霎那,她发现自己一点也不怪他,他为她置新衣,讨她欢喜,亲手为她做甜点,不过是为了把手伸到她的裙子里去,苏袁绣的心里雪亮雪亮的,这笔交易一点也不吃亏。她很能够理解他。
再过3天,就是袁绣的二十一周岁生日,这一年里,大学毕业,找到工作,知道自己亲身父母的下落,并且再次对男人失去兴趣。
也有适龄男人向袁绣表衷情,但始终感觉是少了点什么,况且与客户发展不是一件好事,所以袁绣总是拒绝。然而有一天,那个男人出现的时候,她却差点转身想逃。
时光刷刷过了四年,精英男的面孔还是那么清新显嫩,36岁的男人,看起来像二十六,或者更小一点——进门的时候嘴巴上还嚼着口香糖,穿着A&F的tee和tiger的标志性井字波鞋,开口,露出一口白牙:“嗨!”
苏袁绣觉得这简直是幻觉,她转身深呼吸,回转身的时候已经面挂职业性的微笑,对着站在面前的男人道:“您好。”
那头,精英男已经拿着房卡上楼,苏袁绣的视线穿过面前男人的肩膀,呆呆地看着那曾经熟悉的背影漫漫从视线里消失,恍惚中听到面前男子的呼唤:“袁绣?”。
是沈居安。
旧人重逢,总是充满意外。沈是不会让人陌生的,章氏驸马爷,全城都听得到他的八卦,袁绣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两人以前在孤儿院时,也没有太多交流,那是一段不太好的回忆,大家都不想提及。沈居安笑笑说,来参加我的婚礼如何?
袁绣看看他诚恳精致的面孔,微笑着点了点头。沈居安与苏袁绣不同,一样的环境里出来,成长轨迹却截然相反,他积极向上,不畏艰苦,出淤泥而不染,是袁绣曾经万般羡慕的。沈身上有股常人没有的淡定平和的气质,不仅是谦虚,更是因为笃定而自信。苏袁绣也淡定,但是并不平和,她心中有反叛暴戾的情绪,所以总让人觉着隔了一段距离,而不是沈给人的如沐春风般的错觉。
沈居安把自己公寓的钥匙给袁绣一份,道:“有空过来喝杯酒。”此间的意义,说不明、道不清,况且宿醉那天的早上,正好被章氏千金撞见。那日清晨,阳光从落地玻璃窗射到地板上,章粤冷着脸孔侧着身堵在门口,袁绣不紧不慢地扣好衬衫领口,朝章粤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然后穿上高跟鞋出门。
猫捉老鼠,还是老鼠捉猫呢?
袁绣的生活一如既往,上班,加班,休息,空闲了去场馆练瑜伽或者慢跑,游泳事件之后,算是彻底浇灭了自己摆脱旱鸭子的决心。
袁绣的这一生,都是靠算计在过日子,自己没能力的时候,适当出卖一点人格,想到手的一一到手,学费,名牌大学,出国经验,一个孤儿院出生的孩子没打过工,没洗过一只碗,估计没有人会相信。她也不贪心,四年的大学3年毕业,为的就是早点拥有自立实力,好过想过的生活,袁绣天生没有腐败的心思,物质上的虚荣心几乎没有,精英男送她的首饰,名表,衣物,让众多同龄人羡慕不已的,最终也全部转手卖掉,拿来做储蓄用。
日常的生活已经与袁绣无关,比如说恋爱,结婚,生孩子,似乎都是不切合实际的东西,像袁绣这样的女孩子,年纪虽小,内心动荡,生活曾经急遽起伏过,所以很难适应世俗焰火的琐碎和平淡。
很多平凡的女孩子,容易陷入平凡的爱情,自我陶醉的时候也自会觉得不凡,但毕竟,生活的本质还是平乏的,激情大多数是一种知足常乐,而袁绣恐怕是一辈子也没有办法享受到这种平凡的幸福。
有一句话说得很好,一个故事再激动人心,也不过是一个故事而已,故事里处处是戏子,旧人走过场,空留欢喜与悲切。
袁修想起这些的时候,总是微微一笑。
尽管她仍旧这么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