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为平庸》鱼坠儿

2、第二章 前尘如烟

　　风华在心里安慰着自己，就向着村子奔去。
　　还没进村里去，他就闻到了很浓的血腥味，不是一点两点可以比拟的，就好像是几十头野兽进行了厮杀，最终斗得血肉模糊、两败俱伤的浓烈血腥。
　　他站在村口，迟迟不愿进去，也不敢进去。
　　他不敢想象，如果村子真的像他梦境里那般，他该怎么办？
　　阿磊、大娘、村民真的会被那些丧心病狂的恶魔杀害吗？他们苦苦哀求那些人放过他们，他们也没一点人性吗？他进去会看到他所亲近的人不再对他微笑，只有冰冷冷的尸体躺在那里吗？他的脑子很乱，好像想了很多事情，却又好像一片空白，他呆愣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了。
　　不，他不能停步在这里，也许那些事情没有发生。没有黑衣人，他们只是在宰杀野兽，那些浓烈的血腥气也是那些猎物的，他只是自己吓唬自己罢了。
　　没错，他在心里说着，用手指狠狠拂过眼角的泪，一股脑就冲进了村里。
　　一具、两具尸体，三具、四具尸体，他只看到遍地的红，却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具，他根本就数算不清了。快醒醒！快醒醒！告诉我你们只是睡着了！风华在心里怒吼。他想要开口说话，可嗓子哽咽着，一点也发不出声音。
　　他看到有躺下的人，就停下来，用指尖放在他们的鼻息，看他们还有没有呼吸。其实他知道的，他们根本就不可能活下去，他们流了那么多的血！
　　他们有被捅死的，有被划破喉咙的，有古稀老人，有嗷嗷待哺的婴儿，他们都死了，都死了！
　　风华站在他们当中，望着远处蔚蓝的天空，只觉这里就是人间地狱。
　　他头顶天空纯净的蓝和他脚下土地的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多讽刺啊！明明是那么美丽的色彩，风华却只觉得绝望，他的泪一滴滴落了下来，他静静的呆立在那里，不发一言。
　　“风...华，风...华。”风华听到细微的声音从他的身旁传来，是阿磊的声音。
　　“阿磊，阿磊，你还好吗？我来给你治伤，你别说话，我来给你包扎，你流了很多血，我给你...给你包扎。”风华惊喜的跑到阿磊的身边，手忙脚乱的将他扶起，看到他胸口的血迹，慌忙撕破衣服，要给他包扎，他的声音颤抖着，连阿磊都能听出。
　　“风华，不...不用了，你快走！快...走！这里...不能待了，你要...好好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放在风华肩膀上的手，无力的垂下去了，阿磊微笑着离开了他，离开了这个美丽但又不公平的世间。
　　阿磊还小啊，他还没能看够世间的风景，他还没和我一起做大侠出去闯荡，他还没娶妻生子，他还没孝敬他的娘亲，他怎么能死，他怎么可以就这样永远离开！
　　“对不起，对不起，如果我拦住你，你就不会死了，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叫你狗蛋了，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会了，求你醒过来，求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以后都叫你阿磊哥，阿磊哥，你快醒醒...快醒醒...”风华摇着阿磊的手臂，没有看到奇迹的发生，只感觉到他的身体越来越凉，冰凉的身体渐渐唤醒他麻木的大脑。
　　他用袖子擦干脸上的眼泪，将阿磊放在地上，慢慢的起了身。
　　他的脸上、手上和衣服上也沾染上了血迹，有阿磊的血，也有其他村民的。他表情十分冷漠，冷静地迈步，又去查看其他村民的情况，一个又一个，他机械般的查看着，直到全村没有一个遗漏在外的，他才停了下来。
　　他抬头望天，悲伤的神情似乎下一刻就能流出眼泪来，他是该悲伤的，他是该大哭的，他只觉从心里透出一种孤寂和悲哀，如同被人抛弃的小奶狗那样难过，他的心阵阵抽痛，几乎要死。
　　他望了很久的天空，最终他还是冲着天喊了出来：“老天爷！你从来就不公平，你叫好人早亡，你叫人家破人亡，你不是天吗？你难道看不见恶人行凶吗？你为什么不管也不问？你为什么不给他们教训？你为何助纣为虐？老天爷，你说话啊！你说话啊！我就在这里，你对我说啊！”泪珠一颗两颗的滴落，最后转化成了瓢泼大雨，“啊......啊......我恨你！老天爷！我恨你！”他跪在地上，捶打着鲜红的土地，鲜血从他手上一点点冒出来，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因为心里的痛胜过□□的千倍万倍。
　　在他胡乱的发泄一通后，他终于冷静下来了。
　　“呵！老天爷，你一点也不可靠，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求你！”他跪在地上，但身体依旧笔直着。
　　他望着远处的人，似乎是妥协了什么，他叹了口气，然后双手俯伏在地，低下了头，也弯下了他的脊梁。
　　跪拜了三次后，他站起来，从衣服里掏出了什么。
　　他轻轻的吹了口气，就看到点点的星火，他又望着星火很久很久，最终嘴角勾起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他将手中的东西扔了出去，接着就看见房屋上的稻草一点点的燃烧起来，最终火势越来越大，覆盖了整个村子。
　　他从地上抓了一把带着血的泥土，用手帕包住，放到了胸口处，最后又看了一眼被大火笼罩的村子，转身就离开了。
　　黑灰的烟从村子升起，升到空中，风一吹就散了，前尘也能如烟散去吗？就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不留下任何痕迹吗？
　　烧吧，大火，尽情的烧吧！让他们都躺卧在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里，静静的安息吧！现在他们又重回大地的怀抱，请看顾好他们！你的孩子之后要离开这里了，可能很久不会回来，也有可能回不来了，请保护好他们！
　　烧吧！将过往烧尽，只剩下灰烬，也请烧尽他的孤独和绝望。
　　阿磊，我答应过你，我会离开这里，我会忘记这里的一切重新生活，好好的活下去，连你的那一份，我答应过你的，就一定会遵守和你的约定，我会比任何人过得都好，你放心吧！
　　大娘，你曾经嘱咐过我，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开开心心的，我会的，我会照顾好自己，不让自己冷着、热着、饿着、冻着，就像你希望的那样，过好每一天！
　　我亲爱的村民们，你们对我的帮助我一直牢记在心中，谢谢你们在我冷的时候给我送衣服，在我饿的时候给我热乎乎的馒头吃，在我无家可归的时候收留我，在我孤独难过的时候抱着我给我安慰，谢谢你们！现在你们的孩子就要离开这里了，珍重！
　　风华转身离去了，不带有一丝的犹豫，就好像这里已经不再吸引他，他对这里已经没有任何感情了。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扭头就走，不再对这里留恋的。
　　他不想再回头看了，爱他的人不在了，养他的家烧尽了，他的心流血了，看了只能徒增伤悲罢了。
　　风华回到了林里，天已经黑了，他爬上树，躺在了小木屋里，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就疲倦的闭上了眼睛。
　　他准备明天清晨一早离开，现在他不得不好好休息，以面对明日及以后日子的奔波。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赶紧睡着，可脑海中总是闪过那一片片鲜红，鲜红逐渐变成暗红，之后化为了永无止境的黑暗。
　　风华又睁开眼睛，寂静的林中一片黑暗，他睁开眼眸却什么也看不见，他就这样睁着眼，在黑夜中看着什么，想着什么，最后不知不觉竟陷入了梦魇中。一条大道，只有他一个人走。
　　周围被白茫茫的雾罩着，什么也看不清。
　　雾中有时传来小孩子嬉戏的声音，有时是女子花枝招展的笑声，有时是男子坚毅的厮打和怒吼声，还夹杂着许多人的嘲笑声、怒骂声。
　　他不知道这些是什么，又意味着什么，只是一步一步的向前走，周围的声音对他来说都是虚空。
　　他漫无目的又不知疲倦的走着，之后就看到前方发出一阵刺眼的光芒，他从挡住眼睛的手的缝隙里往前看去，就看到了一扇门，他打开了门，才发现门的后面是光。
　　他醒了，因为天亮了，刺眼的光逼迫着他，让他不得不睁开疲惫的双眼。
　　他背上他之前收拾好的行囊，就出发了。
　　再见了！我的家人和我的家！
　　......
　　风华之前听村里的人说过，想要找到人群就要一直往北走，那里会有村子，会有小镇，于是他就向着北方前行。
　　站在高高的山丘上，风华眺望着远方，再次在心底说了一声：这次是真的再见了！他转过身，大步迈向了前方。
　　前方会有什么等着他呢？风华不知，但他却知道，或者说有预感自己以后的生活不会这么轻松了，他十六年过的轻轻松松、潇潇洒洒，未来不会继续让他如意下去。
　　他不在乎，老天爷不让他好过，他偏要美美满满、快快乐乐的过日子，老天爷怎能左右他的人生。
　　风华双手握拳，仰天笑了出来，既带着一丝嘲笑，又隐含着其他让人看不清的情绪，也许有期待，也许有疯狂，也许有释然，又或许这些都包含在其中吧！
　　前尘如烟，未来似虎。
　　前尘，他忘了！
　　未来，他来了！
　　他忘了，就不愿记起！
　　他来了，就不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