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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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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诸国的兵马纷争,早就让这世道成了乱世之秋。而作为五国之中势力最差的赵国,如今也只有这京畿城中还算太平。
戏苑的大门前,诗人对着湖中芙蕖吟颂赞美,浪子赏着怀中美人风华绝代,人人金迷纸醉,自安自乐,却不知他们和那湖中红白相间的锦鲤相比,谁将会活的更久。
翠色欲流的湖水映着戏苑的勾栏瓦肆,我坐在楼台上的绮窗边对外遥遥一望,不屑的冷笑声便从嘴角漫开来。只看外头排着的那些人憨声杂气,便知今天来看戏的又是一堆无血无肉得过且过的皮囊。
“素桃啊,你快出来啊。”苑主子站在屋外焦急的喊着,我眼睛一抹,敷衍的应了一声:“就扮好了。”
最后用一抹胭脂红勾出眼尾的媚韵,我放下黛笔,碎步踩着一双云履从楼上正堂而出。锣声惊落了满座哗然,我甩袖一抛一搭,尖脆的嗓子便是开始我一天的生活。
世人都道戏子伶人俗艳轻贱,可我却将这戏子的生活和身份珍而重之,因为当初我若没能成为戏子,怕是早成了街上的亡魂冻骨。
我至今仍然记得那年的光景,冬天里,雪落的厚极了。饥荒战乱致使流民繁多,九岁的我早已经是其中的一员了。
那天是四月十五,山上的普渡寺众僧缩食施粥,我跟着一群人去那,但是即便我喝了那碗又稀又热的粥还是很冷很饿。
一位上山进香的香客见我可怜,就收我去唱戏,那人就是我的师傅。
师傅仁厚,不仅视我如女儿般对待,更授了一身唱戏的本事把我捧成角儿,从此我就成了世人口中:京畿城长平苑名角儿“白桃花”。
师傅说过,戏子做的是下九流的营生,但无论世人怎么看都不打紧,都是爹娘生一回,没有谁的命比谁的命轻贱,叫我只管好好唱戏就成。他还说,人无傲骨枉为人,无论男郎闺女,立在这天地咱总得把脸面要住了,切莫做石桥对面围栏里,勾红着绿逢人卖肉的俗女子。
纵使同样描眉画鬓,以博人一悦为生,但因师傅的教诲,我自恃清高。请我出台子唱戏,不管是哪家的官爷也要看我愿不愿去,而那些以千金买我入府为小妾的贵胄公子也多是吃了闭门羹。
但戏子对于他们来说就是戏子,他们总会怒极了骂我一声:“贱蹄子,给脸不要脸。”
自然了,我丝毫不恼。
且不说乱世谁能活的长久,便说人生百年亦是短暂,大好的珍惜岁月,我可没功夫浪费在那些无用事上。
第二章:
过了六月,艳阳愈发刺眼。
近些日子,京畿城因着一件事越发的热闹。街头巷尾都纷传:老天爷往赵国派了个武神,他勇猛威武,已替赵国赢了许多胜仗,那几国终于没人再敢来犯,以后和平的日子,怕是有盼头了。
我听说时兴致怏怏,并无多大感觉。因为不管这世道乱与不乱,都和我一个戏子没多大关系,日日登台唱戏就是我唯一要做的事。
直到几天后,戏苑来了一个面生的新听客。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身姿修长,容貌更一等之上,英俊倜傥,与这混杂之地简直格格不入。那潇洒逼人的气质,让我只见了一眼就芳心乱跳,竟头一次觉得这人生还真是美好!
来此听戏的多是官府夫人富贾商爷,鲜有几个年轻的却尽是道貌岸然的浪荡公子,所以那天上来台前,我一瞬间便捉到了他那清澈炯炯的目光。
像是受了牵引一般,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窗外的桂花随风飘进来,落到他的肩上,平淡无奇的画面,却因着他含笑的嘴角明媚起来。我在戏中那时的眼神该是且惊且喜,因着戏中与情郎久别重逢,我要表现出兴奋和震惊。
“情郎复相见,执盈归期!”美满的戏词出口,我含泪悬悬欲泣,却是唱成了仿佛经历生离死别后痴情辛苦的心酸滋味。
满座寂静让迷茫的我回过神来,只怪刚才精神恍惚,太过专注他。可身为名角儿自是一板一眼不能唱错了的,在我焦急不知如何自解自救时,窗边的他突然站起身来,大声鼓掌:“改的好!”
紧接着众人群起而呼之,个个都称赞起来,台下的夫人拾绢抹泪,我的眼神一顾三闪,感激地迎着他的目光继续唱下去。
我唱的甚是走心,垂首盼睐皆是为他做戏,戏服的蓝纹金绣亦似粉黛乱子般美的飘渺。仿佛落座的人都成了空气,我只成了他一个人的角儿。
戏落时,苑前芙蕖仍旧浮动着满湖的暗香。我淡淡的往他那看了一眼,外面黄昏正好,耀眼得似送走二月雁鸿般磅礴。他静静地坐在窗边,那样的景象恬静怡人,在这战乱之年十分难得,竟让我有些心醉,但我知道,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所以到最后,我也没能把一句感谢的话说出口。
后来我听苑主子说,那爷不是别人,正是百姓口中的武神,且新被陛下提拔为镇国将军。他叫赵廷。
第三章:
那之后的几天,他日日都来。可长平戏苑却因为他,变得乌烟瘴气。
听闻,他原本是对面烟花楼的常客,后来却因为整天听我唱戏就不去那了,所以那天烟花楼的鸨婆站在桥上叉腰骂了几句甚是难听的话,左不过说戏子唱的都是淫词艳曲之类的。我倒是无所谓,反而是苑主子不容她指桑骂槐的撒泼。他灵机一动,把脏话唱成了戏曲骂回去,气得她一路呜呜哭着跑回楼里带姑娘们来找场子。
可惜啊,这戏班子里的师兄弟个个榆木头,没有一个懂得怜香惜玉。于是那些姑娘就惨了,个个都被扔下桥成了落水的麻雀。
而至始至终,他都一副事不关已,天天坐在窗子边上听我唱戏,悠然自乐。
那惬意的嘴脸,终于让我隐忍不住。于是这日下台后,我便寻了机会冒昧的对他说了句:“将军,要不明儿你去对面一趟吧。”
他看着我,亮晶晶的眼睛如盛满了点点星光,煞是可怜:“素桃姑娘可不能这么见死不救啊!”
“怎么说?”
“唉。”他兀自悲惨的道:“本将那天喝醉了酒,在楼里许了翠儿做十三,怡宝做十四,还答应让香香做十五,莲心做十六......”他掰着手指头一个个的数,直到第十九个:“那鸨婆老奸巨猾,趁我醉了让我付了赎金且签字画押,我若过去,可就得再添几房。”
我皮笑肉不笑的奉承:“真不愧是将军,身子果然硬朗!”
我怎么也想不到,那样英俊肤白,光是站在那就好看得跟画儿似的人竟然会是有了十几房妻妾还要逛妓院的主儿。一瞬间,他在我心中的形象就跌进了尘埃里,我便不想再搭理他了。
然而他却看不出眉眼高低,依旧乐呵呵的跟我说话:“桃姑娘昨日那出戏唱的最好,赶明儿我就让人在这外头搭个台子,让全京畿的人都能看见你唱戏.......”
“将军还是别了。”我打断他的话:“你有那等搭台子搂姑娘的银子,还不如多买几担粮食送给京畿城外那些居无定所的流民。”
我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但是他看着我,却笑的得如沐春风。
即便无垠苍穹挂满星辰,再配上夜中流萤的景象也没有他展颜一笑这样好看。果然长得好就是资本,我瞬间提不起气来,只觉得方才的话讥讽的有些重。
“素桃姑娘果然与众不同。”他只是淡淡的说了这么一句。
我对他欠了欠身子,跟没听见似的转身离开,只是回身时,一瞬间就红了脸。
第四章:
赵廷大概是我的煞星,因为我从遇见他开始就没遇上一件好事。
这日晨起天亮,我如往常一样趁着早起练唱腔身段。师傅总说,台上光鲜须得台下下足了功夫,所以这么多年早起的习惯我从没变过。然而这天一大早我就触了霉头,丼巷李府家的二公子竟然穿过戏苑,直接堵到我的大门口来了。
因为他爹爹是京畿刑狱的官儿,平时苑主子都对他点头哈腰,所以大抵是我这副爱答不理的模样让他觉得野马难训,之后便对我起了兴趣。
明明往那一站也算个朗朗七尺男儿,可惜他除了会仗着他爹那点势,就只剩一脸猥琐相可供观赏。
每每看着他上上下下扫视我的轻浮鼠光,我都恨不得戳瞎他的眼睛,再做条蛇去蜕一层皮!
“李二公子来的好早啊!”我勉强扯出一副笑面,伸手把他拦在门外:“可是走了一座桥就到了?”
“我昨晚可没宿在烟花楼,天地良心!”
我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却听他突然挑眉贱笑道:“桃儿这么问,莫非......吃醋了?恩?”
他伸出一只爪子就要挑我的下巴,我一边厌恶的躲着,一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惊叫道:“二公子!二公子你的脸......”
“我的脸?怎么了?”甚是注重这副又白又肥面孔的他困惑着,表情凝重的往自己的脸上去摸。
“怪这日头晃了眼睛,素桃看错了,原来二公子的脸还在。”
“你!”
我笑盈盈的对上咬牙切齿的他:“二公子起的这样早怕是没用饭,赶快回府兴许饭菜还热乎!”
“哼!”他冷笑的嗤之以鼻:“让你做个小妾还不乐意?不愧京畿的人都说素桃眼界高,简直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他一招手,就让身后两个家丁把我架起来了:“给我带回去!”
我的谩骂声早就惊起了苑主子和众师兄弟,可惜他们一个个怂货,一看见李二馒头瞪眼睛,就一转身装作什么都看不见。
“李二馒头你敢在天子脚下强抢民女?你娘的狗仗人势,让我白桃花给你做妾,你滚去等下辈子!”我一路骂骂咧咧,穿过戏苑的时候已经引起不少过路人频频侧目。
第五章:
苑外的轿子早就候着了,可在我就要被塞进轿子时,我分明在围成一圈的人堆儿里看见一张格外引人注目的笑脸。
他今日穿着一身靛色长衫,手持一把折扇。往那一站谦谦如玉,跟世家公子一般,倒真看不出是在战场舔血过来的杀伐之人。然而他躲在人群后,完全是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不知为何,看他竟要弃我不顾我很是失望和气愤,恨不得真的跟李二馒头就这么走了。
可是转念一想,我走了于赵廷似乎也没什么影响,我脑筋一转,歪主意就打到他身上了:既然你见死不救,就别怪我借你威风了。
“将军!”我对着赵廷凄哀地大喊一声,趁着两个家丁惊疑时挣脱开来,对着他霎时扑了过去。
“呜呜呜......将军,你怎么才来啊。”我趴在他胸膛前哭哭啼啼,看得李二馒头和戏苑一干人都倒抽一口凉气。
我抬起头来,泪眼婆娑的抱着他:“李二公子非要抢我做妾,可我.....可我分明允了将军做十三房了!”
此话一落,不光众人眼睛要掉下来,我看见连赵廷的嘴角都几不可见的抽动了几下。
但是他只是笑眯眯的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任由我一个人唱独角戏。
我捏着他的胳膊,愈发用力,然而他依旧风轻云淡,不做任何态度。
李二馒头似乎看出端倪来,他不屑的冷笑着:“戏子就是戏子,以为这样今天就能逃了?”
众人也从震惊中回过味来,我紧张的埋头在赵廷胸前。可李二公子却愈发要戳破我的假把戏:“赵将军府的大夫人.....”
“啪!”
在我就要绝望时,一把扇子突然扔在李二馒头嘴上,然后一只手臂突然环上我的腰,越来越紧。
他沉稳的嗓音就从胸膛传进我的耳朵里:“李二公子果然风流,下手前连是谁的人都不打听清楚了。”
我惊讶的从他怀里抬起脸来,我看到了他白净的下巴,和干净衣领里的喉结。
邪魅张狂的笑容挂在他脸上,如他那迎着日出迷离的长睫一样迷人心智。他低下头来,气质温润的对上我的眼:“小傻瓜,要被抢了才觉得我好了?”
赵廷说肉麻话的模样真的恶心,也真的让我心动了。
第六章:
因为借了他的羽翼躲了一难,白天听我唱完戏后,我便请他吃酒以表谢意。
夜空星辰朗朗,小酒馆里仅坐了我们两位。夜里的风吹起店外酒幡与万木同响,鼻前萦绕的,尽是如盛春意的酒香。
“今日之事到底于我声誉有碍,你这点补偿简直太没诚意。”他指着桌上简单的酒菜跟我抱怨。
我瞪他一眼:“将军留情多多,倒不差素桃折损你这点清白名誉,况且我又不及将军有钱,就甭再要其他了吧。”
满天的星辰映在他手中的酒杯里闪闪晶莹,他微微一笑,如春风吹湖心一般让人温暖:“别的先不说,我有钱倒是真的。施粥处已经办好了,倒不如素桃姑娘再说说,本将还应该把钱花在哪?”
我一愣,手中的花生米一下子滚落到地上。
“将军还是别让我来想了,我这颗脑袋整天都懒得转一转的。”
“为何?施粥的方法不是提的很好吗?”
“将军啊。”我盯着他的眼,看着他盛满温柔的面容:“将军比我年长,又身居高位,怎能不知这乱世之年再施舍流民就等于收拢民心的道理,将军本就战功彪炳受民爱戴,如此只听素桃胡言乱语一句就不假思索,怕是让高处之人忌惮。”
“那又如何?”他端起酒杯来,深沉的目光落在杯中。
淡淡的月色笼罩着他,映出他白皙的脸,晚风于暮色中吹起他的衣角发丝,淡远飘逸的模样犹如天人之姿。他笑容浅浅:“不论乱世与否,人活着若能做一些自己想做的,才算不枉费此生不是吗?”
我看着他,托着腮帮笑,弯成了月牙似的眼睛里全是他的样子:“我若是将军,定不会如此做。看来素桃到底不及将军洒脱,是个贪生怕死之流。”
“你绝不是那样的人。”
他说的极是诚恳,让我不禁笑出声来:“就算如此吧,但乱世之中人人所求皆不能得,同样苟活一世,贪生不贪生,也就没什么分别了。”
“姑娘这是有什么心事未能圆满?可愿说与一听?”
我笑而痴的看着他,又怕自己的目光太深情吓到他,索性闭上眼睛闻着酒香。
“从前我所求为大志,如今却再也不是了。我盼着我心里所想能够实现,若老天有眼让我心想事成,即便死了也甘愿。”
许是我这话太悲凉,他那冰凉的大手突然的覆上了我的手背。
我惊愕的睁开眼,赵廷捏着我的手,目光深情且一瞬不瞬:“莫要说死,桃儿只须贪生就好。”
“既然如此,不如将军娶了我,有将军护着,我的命就该大了些。”我狡黠的笑,目光沉痛的看着他,语气似真,却更用七分调侃之假盖了本相。
那样子就像,他若深情应了我我也会应,他若调侃回来我就付之一笑。
“如此甚好,明日就别叫‘白桃花’了,本将赐你新名,唤做十三娘可好?”
我霎时横眉立眼,一杯酒泼到他脸上:“如此还是算了,想必李二公子的小妾还是比将军的十三房受宠些吧。”
我终究没能告诉他:“浪荡一生,钟情一人,微风十里,伴他温柔安定。”这是我如今的心愿。
他送我回到戏苑,苑里仍有人在听戏,隔湖对岸而立的烟花楼也正是烛火璀璨,两处光亮照满了翠湖,水上灯火斑驳,水波粼粼。
我目送他转身离开的背影时,他颀长的身影就落在灯火的余晖中,投在京畿城平坦的尘埃之地,渐渐泯在我视线不能及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第七章:
那天过了之后,我就没再看见赵廷。
而等到京畿城人人都传着他的消息时,我却听说赵王已降旨招他做了驸马,不日就要与流朱公主成婚。也是在众人的议论声中我才得知,原来那将军府根本没有他说的那些小妾,他根本没娶过一个女子。
他骗我。
我不知他为何撒谎,若是怕我赖上他,那真是没必要。因为从再次相见时,我就已经如被他踏起的一粒尘埃般,渺小得不可言喻了。
昔日的两个乞儿一起流浪,一起讨饭,惺惺相惜。可如今一个成了戏子伶人,博人一笑,一个却成了镇国将军,威风凌凌。终究殊途。
师傅曾告诉我,有的人天生就风姿灼灼,日月也难掩其光。
赵廷就是这种人,当初第一次见他时,他就已颇具少年风采,褴褛的衣衫根本不能令他逊色。
那是在多雨的凤城,那天难得日露天晴,我没羞没臊站在他面前痴痴的看着他,他也痴痴的看着我手中的馒头。
我被那副皮相吸引了,甘愿将出手中唯一一口粮食递给他。
冰凉的馒头他吃的很香,看他吃的香,我就更饿,肚子终于没出息的发一阵饥鸣之声。
他羞愧的抬起头,与我四目相对,破败的街道洒落着如血残阳,映得他的眼睛里宛若琉璃之色。那样好看的眼睛,让我忍不住会心而笑。
我相信他永远不会忘了曾经的我——顾子卿。
他长我六岁,个子高我一大截,饭量也比我大。所以之后的乞讨生活里,我总是把食物尽可能的多让给他,而他会为我捉萤火虫驱逐黑暗,夜里抱着我给我取暖。
在那枯寂无望的日子里,他是我的温暖,是我的光,是我唯一的寄托和希望,拉着他的手无论何时何地我都安心。
昔日战火纷飞的三年时光,就是我们共守度过的。
我总是问他:“廷哥哥,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天下什么时候能太平?”
他也总是答我:“就快了。”
我生在四月,八岁生辰那天,他在刚融开的湖水中为我点了一盏祈愿灯。夜风中,有初开的桃花香,我眼里闪烁着祈愿灯上的烛光,双手合十对着它道出我的心愿:“愿求赵国安宁,我亦生活安乐太平。”
那是我年幼时天天所求的心愿。
那天夜里,赵廷拉着我说了很多话,他说我是他生命中的一缕光,我的身上永远都是明亮的。我的善良,勇敢,纯真他都喜欢。他会许我一个太平天下。
悦耳的话伴着我香甜入梦,可等我第二天睁开眼睛时,身旁却再没了他的踪影。
他在墙上给我留了一句话:“愿你今后冬有暖,夏乘荫,下雨有伞,风雪有屋檐。待我从军归来,十年后,与我平安相见。”
我没有失落,没有惊恐,只是摸着墙上的字在心里对着他承诺,我会好好活下去!
因为守着那份执着,我才吃的起唱戏的苦,成为名角儿。
我要等着那么一天:亲眼看看他为我守下的灯火阑珊,万家安宁的景象。当他飒爽而归,我愿执灯红衣侯千里。到时万物无声,皎月长明,我聘婷俏丽,那些皆是因为他才有的样子。
再见的第一次,我一眼就认出了他,那句“情郎复相见,执盈归期!”是我真心所唱,天知道我看见他一切安好时对上苍多么感恩戴德,我以为那些互拥才能温暖的日子他一定记得住,但我没想到,他竟然没认出我,或者根本把我忘了。
我试探的让他娶我,但他骗我说娶我做十三房时没有一丝犹豫,让我的期待终究失望了。可是我又能奢求什么呢?也只能感叹是造化弄人,原来京畿城纷传眼高于顶的白桃花,终究是白等了一场。
在这世间一遭,幽王戏位却只得褒姒一笑,苦情终究都是不堪付的。如今我也不问值不值得,只是思量着,我威武的将军,到底是名艳两全,荣耀而归了。
第八章:
我是赵廷,恐怕三年前的京畿城,最后并没能迎来公主大婚的喜气景象。
因为我逆了圣意,拒了流朱公主的爱慕之心。皇帝震怒,一道圣旨将我遣到边关,我一夜之间从镇国将军成了边城守将。
我自然知道皇帝安的什么心,我若一朝令敌寇入城,便是千古骂名,万劫不复。这就是违逆了他,只能选择为他命搏疆场的后果。
边塞的寒风呜咽地吹起血红的镇边幡旗,猎猎地回响在苍凉的月色下。那日我看着城外举着火把连绵不断的敌军,脸上都是释然。皇帝到底不知我心,我守的这山河,从头到尾都是为了她一人。
既然已经知道她还安好,所以即便战死在战场,我也没什么能死不瞑目的了。只是略有遗憾,今生竟没能许她一身红衣。
我永远记得,在那人人自危,人性之恶露出苗头,所有人能为半碗饭打的头破血流的战乱之年,她却不惧饿死让馒头给我吃,嘴角上扬的样子。
那纯真的心,真诚的笑容,就仿佛是黑暗中一缕刺眼的光,想让我小心翼翼的围在怀里,护在身后。
那样的世道中,她仍然天真的抱着和平希冀。她那些美好的幻想我都知道,日子安逸,竹房乡野,身旁伴我。
无论多苦多难,我都希望她能如初见时那样,眼睛弯成月牙,真心展颜,无忧而笑。
所以我愿意从军,持枪披甲,将这个破败的山河护在身后,只是因为她在这山河之中,而这山河安好,是她的愿望。
那些刀上舔血而过的日子,终究在那日有了回报。我看到了出落得冰丽动人的她,安逸的站在戏苑台上朝我痴痴一望的样子。
我当然看到了她眼中滑落的泪,可是我又怎么能相认呢。
我的命早已挂在刀刃之上,若有一日赵国不在,必定黄土枯骨,左右从昔日救国英雄渐渐淡出人的记忆中。可那时她呢?她还能是个无忧的戏子,还能唱她的戏,不必为我枯守坟茔。
想要守的看的盼的都是她安逸的笑颜,我又怎能相认,让她牵肠挂肚。
我装□□听她戏的样子,其实我爱的,是她站在台上对我眉眼盼睐,从容平安的景象。我不能容忍京畿刑狱李家二公子狗胆包天的戏弄她,但是我仍然乐意看着她如何自解自救。因为若有一日我不在,她须得学会自己护着自己。
自然,我没想到她会奸诈的她钻进我怀里,娇嗔的朝我瞪眼。那久违的体温,早已让我魂飞神往,我忘了一切,不计后果的把她紧紧搂住。
我知道我不该给她庇护,但是我的卿儿甚得我心,让我怎么耐得住不骄纵她,不让她得意洋洋?
对酒那日她说:乱世之中人人所求皆不能得。我不敢思量,只能求她贪生,好好活着。
那日边城,暮色苍茫,我不顾生死勇猛无敌,待次日初阳嗜血,敌军尽灭,唯有我带着一百余人手持残破的幡旗,屹立不倒。
可惜三年已过,边关无恙我再归京畿,却见那长平戏苑的名角儿已是另一位了。
我终于理解了,她所说的不能得,原来是遗憾。
大概是世人所求皆不美满才叫遗憾,就如她终不知,我所求皆是她所求,我完成了她所求本应没有遗憾,可她却永远长眠令我不得圆满。而她也没能亲眼看着这万家灯火为其连绵千里,万里星空为她闪耀,我披甲而归为她备了嫁衣的样子。
再次登门时,戏苑主给了我一支签,是她自缢时所留的小笺:世人皆道桃花灼,不知桃花亦有缟,君于我为四月风,稍暖遍开霜雪色。
那之后我辞官归去故里,凤城已经重建家园,再没以往的样子,唯一不变的就是这里依旧阴雨连绵,连在她坟前烧一盆纸钱,都是在一个绵绵细雨的天气里。
我的傻卿儿,只当我成了驸马,根本没等我一等。她说我是她的温暖,就如白桃遇到四月的风满枝而开,可于我而言,她又何尝不是四月风。
灰烬随风飞去,盆里的火像这一场爱情,轰轰烈烈,燃就了我最后为她送去的一封信:两心印,互相知,卿不在,约成与谁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