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笔录》北海南溟

1、楔子.

　　「风听见浮于光明中的你的城市。」

　　>
　　夜风翻动沉睡的流沙。细碎的微响成为了打破黎明禁忌的第一个异端。

　　沙漠尚未苏醒。

　　这里位于第一联邦的小城——戈洛德镇的西南边界。戈洛德镇罕见拥有不同种地域的景致，兼怀沙漠与海洋两种风情，西邻大漠，东对瞭望内海，地理环境极为特殊。而跨越这片沙漠，便可抵达第三联邦的内陆边境线。

　　这里也拥有整个第一联邦最温柔的夜景，正如吟游的旅人如是说，这个世界上最璀璨的星辰都停留在戈洛德上空，它值得拥有这份独特的美丽。

　　它是受上帝宽佑的净土。仔细听，或许你能听到夜风吟唱着圣堂的颂歌。

　　然而一切赞颂都被悄然遗落在今夜的黎明中。

　　深远的夜幕下，直升机轰鸣的引擎声正在逼近。

　　>

　　“螺旋桨转速正常。”

　　“发动机运作正常。”

　　“飞行高度距地面200米，稳定度正常。”

　　“天气状况良好，适宜降落。”

　　“程队，”机组人员正调试着观测镜的精密度，一旁的随行队员江洋看向不远处的带队长官，稳声询问道，“我们要不要降低飞行高度？”

　　“再等等。”程深皱着眉，沉声应道，一面伸手拿过队员递过的望远镜，对焦下方沙漠中仿佛深不见底的黑暗。

　　“前方五百米处地面发现热感应信号！”通讯器中忽然传来讯报，传讯人员的声音里流露出无法压抑的激动，“已经确认了，是一个人！”

　　“太好了！”程深大喜过望，随即切换通讯器频率，“南宫，你听到了吗，找到了，他应该就在那里，他还活着！”

　　“收到，”通讯器里传来带着有惊无险意味的回音，声音的主人明显长舒了口气，接着转变了语调表达出咬牙切齿的怒意，“他奶奶的，等把秋铭泽那小子拎回去，老子一定要揍得他下不了病床！”

　　“这恐怕你就不一定能做到了。”程深微笑，眼底的希望之色更加明晰。

　　>

　　秋铭泽躺在沙地上。

　　爆炸后的遗留症状让他的大脑很不灵光，他呈一个大字铺平在黄沙中，浑身上下风尘仆仆，遍布着细碎的伤痕，看起来就像是流荒的逃难者。

　　他半眯着眼睛，有些失焦的右眼倒映着漫天淡化的星光，视野中不时地晕黑，将远隔万里的夜空切割成无数支离破碎的残片。

　　不得了，他可就剩下这么一只眼睛了。秋铭泽不由得用力眨了眨眼皮，除了感官系统带来的干涩和刺痛感，以及从左眼处清楚传来的布料束缚感之外，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有谁能想到，堂堂OyacleMantion的第七小组队长，居然是个半盲。

　　就连秋铭泽自己对于这一点也感到无力。

　　他的思维本应该在这个时候陷入休眠，剧烈的爆炸和冲撞使他的身体内外都受了不小的损伤，意识游离在掉线的边缘。可即使是这样也无法阻止他自顾自地胡思乱想，他明知道自己很累只需要安心躺地休息就好，总部一定会派人来救他，然而本能却不允许他这么做。

　　这就像是一种奇怪的自我防卫措施。所以秋铭泽也难得享受，因为没有人会像在总部时管教他不应该做白日梦。

　　这里只有他自己。

　　就算他死了，也没有人能发现。

　　只可惜这种念头刚刚冒出头来就被扼杀了。秋铭泽惜命，他虽然不怕死，却比任何人都惜命。整个OyacleMantion里的人恐怕有他的牺牲觉悟值没有达到合格标准了。

　　这听起来似乎有些矛盾，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命是要留着的，必须留着，以后有的是大用处。但如果一定要问是什么用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为了什么人，还是为了什么信念？

　　都不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你这就是怕死。有人这么说道，包括那个委托他此次任务的大叔也是这么说的。大叔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么重的任务总部却只派了个傻小子来完成，是嫌偏远地区住房紧张么，还是觉得路途遥远容易晕车呢。

　　秋铭泽清楚地记得那个戈洛德的大叔用怀疑不信任的眼神扫描他，问他傻孩子你是惹上什么权贵被公报私仇了吧，这么明显的意图难道你察觉不到么，还有你没带几个小伙伴儿什么的，大伙儿一块儿人多力量大吃饭更香啊。

　　秋铭泽心说带个屁，老子的第七小组自成立之初就只有老子一个，就我一个更好，省着人多他们跟我抢饭吃。

　　他对于自己这种护食觉悟相当满意。

　　凉风吹起来了，掺着细沙轻轻拂过他的脸，恍惚间就像躺在沙滩上一般，风卷流沙的瑟响是他所认为的潮汐。

　　沙漠在悄无声息地埋葬深夜遗留的罪恶。

　　或许也包括他，秋铭泽想着，他今夜干的事儿可不算是在往这个所谓神眷之地的脸上贴金。

　　有一座规模宏大的私营军火工厂就曾建在这沙漠之下。

　　一群军火黑市的疯子原本计划在这一片靠近信号塔和环境工程设备的地区试爆新型弹药武器，甚至不惜和盟会作对，有意造成伤亡惨案。

　　这不是一般的恐怖袭击事件。特殊之处就在于工厂的大本营建立在地表之下，特工部队难以潜入和撤出，如有不测，也很可能与这座建筑一起殒身地下，外壁溃裂时四围就绪的黄沙将逃出生天的契机大量封死。

　　这无疑是一次自杀式的任务。无论是谁都清楚这一点，也没有人相信秋铭泽能够成功并且生还，没有人愿意认同。

　　但是他就是做到了。

　　在爆炸的绝响和冲击波到达时他就藏在高处的升降梯里，随着震动大漠的一声轰鸣，他连同升降梯一起被震飞出去，迅速而顺利地突破了地表，从而被余波掀飞至数十米远，精钢制造的升降梯外壳在地面翻滚的冲力下被摔得碎裂，秋铭泽借机跳出，却也因为惯性而被甩出去很远。

　　所幸没有落在坍塌范围内。

　　他越过了爆炸的原地点，落在一片沙丘后方，天然的沙墙形成了一道坚固的屏障，可接踵而来的沙崩却也不免搞得他灰头土脸。

　　秋铭泽，17岁，OyacleMantion第七小组队长，擅于死里逃生。

　　>

　　眼罩下的左眼开始了燃烧般的灼痛。

　　秋铭泽无意识地咬紧了牙根，双手攥紧掌下冰冷的沙砾，指尖刻进湿冷的地面，渗透外衣的汗珠滚落入额角边的沙地里，四肢开始如同触电般痉挛。

　　果然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无法忍受这份禁忌的恩赐所带来的痛苦。

　　其实就在他从碎裂的升降梯内部脱出的瞬间，本应龟裂四散的钢片骤然以肉眼无法扑捉之势迅速分解，又以相同速率重新组合聚拢，形成一个密闭的球形结构，在他落地之前将整个人完全包裹进去，如同一个坚固的保护壳。

　　控制金属的“埃尔文抗体”能力，这是他的底牌，也是他的底线。他发誓永远不会动用这种能力战斗，但在最后关头，抗体总是会违抗宿主的意愿而失控爆发，只为了保住他的性命。

　　“……真他妈的多事。”他无意识地低咒出声，衣袖下绷带缠绕的右臂上伤口用用力过大而开裂，渗出的鲜血将手掌都浸湿。

　　哦对了，忘说了一条，他不但是个半盲，而且是个半残废。

　　>

　　秋铭泽在恍惚中做了个梦。

　　梦里是一片漆黑，黑到他怀疑自己梦见了地狱。

　　似乎有人在黑暗里对他说话，声音很小，他听不太清楚，但他知道那声音就在他不远处，好像一直都在重复一句话。

　　他甚至能感觉到说话的那人语气中的情绪。

　　这个梦很短暂，或许是因为他陷入昏迷的时间本就不长，直到梦境的最后，他才听清楚那声音究竟在说什么。

　　那声音说，我还活着。

　　>

　　“秋铭泽！”

　　“小秋！”

　　有人用手狠拍他的脸，秋铭泽缓缓睁开眼睛，视野在接收到白昼的光芒时不受控制地晕黑，他努力对焦，几秒钟后视线中呈现出南宫和程深焦急的神色。

　　万幸了，他还没全盲。

　　“你醒了好歹吱个声儿啊，难不成摔傻啦？”南宫扶着他的上身，左手在他眼前挥来挥去，关切道，“老伙计你快瞅瞅我，知不知道我是谁？”

　　秋铭泽不由得翻了个白眼。

　　还是程深宽慰地笑着推了下南宫的肩，伸手轻轻揉了揉秋铭泽的一头乱毛，“行了吧你，看小秋这反应就知道他还好好的。”他站起身，环顾四面的沙洲，“南宫，你负责把小秋送回去，我带人去处理现场。”

　　“得嘞。”南宫比了个get的手势，随后扭头冲秋铭泽贼笑，“给你两个选择，一，求我背你，二，求本大爷背你，你选一个吧。”

　　秋铭泽面不改色，直接忽略面前的同僚，艰难地抬手招呼后方待命的医护小组，“麻烦给我来个担架。”

　　“………”

　　>

　　直升机的引擎声告诉秋铭泽这一切不是个梦。

　　他真的还活着。

　　可他却感受不到劫后余生的喜悦。

　　南宫守在他身边，连续不停地说着让人忍俊不禁的八卦，什么因为他秋铭泽这次私自偷任务单引得陆少校和执行部长震怒，什么因为帮他隐瞒行踪第六和第八小组被罚轮流扫厕所一个月，这些让秋铭泽听起来不禁嘴角抽搐的事却逗得旁边忙碌的医护小组笑个不停。

　　还好，看起来他的生活依旧像往常一样，一切看起来都没有改变。

　　又或许改变的只有他自己。

　　秋铭泽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他还能拥有多久。

　　>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广漠的黄沙，在头顶没有飞鸟
　　没有流云的天空里，在星辰看不见的地方，他躺
　　在黎明时有些冰冷的沙砾中央，充斥着狼狈的脸
　　上，勾勒出的神情是荒唐的、苍凉的狂妄。
　　>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