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模抑制的散文集》共模抑制

5、印象夏天 坐在女儿墙

　　夏天迫不及待的来临，倒蛮符合他热情似火的性格。夏之将至，用各种可能的方法360度无死角的提醒你，换上轻衫恭迎吾夏。姑娘们开始约定“下周穿裙子”，水果店里打出“冰镇西瓜”的招牌，大街小巷凉皮凉面的吆喝声不绝于耳，超市里的冷冻柜也卸下贮藏一冬的冻肉呈上花花绿绿的雪糕，服装店店主开着呼啦啦好像永远都不停歇的小风扇看着热播剧，男人们打了赤膊趿着拖鞋在门口下棋打牌，晚上出来跑步的人也多了起来，一群小孩子蹬着飞快的自行车呼啸着穿过——由他去吧！

　　夏天的印象，起至院里的树。两棵苹果树，一棵山楂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绿了，接着就是肆意的茂密与盛大，高过屋檐，遮挡了一些旧时的日光。还有只秋千，连父亲也不清楚他是什么时候做的，没人光顾也晃晃悠悠的招待南来北往倜傥自由的风。树下是不准长时间逗留的，万物生长的时节我们和虫子是等同的地位，那些毛毛虫哪只腿不小心打滑了即可享受一次免费高空滑翔，一旦落在汗腺上，就是夏天给你的独一无二之神经痛感。

　　挑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妈妈把去年的竹帘儿从角落里拿出来，将线拆净剩下竹篾子，撂在一个沉重的大铁盆里洗涮，于阴凉处散发尽水分后就开始打竹帘儿。线轴用的是打磨好的石头，一放一提，相击而合，一根根的竹篾也是有历史的，有时候折了坏了还得向别人家要，奇怪的是故乡鲜有竹子，并不知道竹篾从哪里来。打好一挂竹帘后还需要将两边包上布，防止磨边，而母亲巧手自然，就着线编出最朴素的花样，垂在帘子上下，帘儿一动，便漾出波浪。

　　竹帘子隔绝了蚊虫的扰乱，使父亲大可以打着赤膊放心的在客厅看一宿的电视。夏天总是这样，白日和黑夜之间边际混乱，一不小心就一夜夜的过去。

　　小院里开了灯，摆出一张绿漆矮桌，粥是去年收获的豇豆熬的，呈现比西瓜瓤暗一些的红，加着小米、花生和井水，凉一会儿白瓷的碗边就积下一层米油；菜是刚从菜园子里摘回来的，热菜里长豆角和西红柿是绝配，凉菜里黄瓜和细粉又是铁瓷儿，我们在装满眼睛的星空下吃晚饭，听着柴火在厨房里噼噼呖呖地响。

　　夜空黑的纯粹，我试过商店里的每一只黑色彩笔，都无法画出那样的黑，像一块幕布被淘气的稚子捅破，光明从大大小小的窟窿里泄出，星星汇聚成河，星星汹涌在街道上，星星……

　　没有冰箱的日子里，对于每个操家的母亲来说都比较头疼，想来估计好每个人的饭量，也不是一件易事。在夏天炙热难挨的天气里，剩饭剩菜都去哪了？小孩子从不关心这些。去商店里买一毛钱一袋的冰就是幸福。褥暑来临时，一到晚上全家拿着凉席到屋顶乘凉。然而我们小看了太阳，他把屋顶也晒得滚烫，只给不属于他主宰的夜晚一丁点儿面子——温度也不见得降到哪儿去。

　　我们躺在屋顶上，星空朝我们压下来，夜风覆盖了皮肤，高过屋顶的树桠随风簌簌地响，一伸手旁边就是一盘切好的西瓜。
　　姐姐把自家种的葡萄去皮挖籽，浇上山楂泥，用冰冰上一会儿，就是一碗自制的水果沙拉。葡萄甜，山楂也甜，不用放糖就甜到心底，是夏天的特产。

　　常常有萤火虫绕着房子一角飞舞，他们飞得太……慢了，一点都不怕人来捉，只要你跳的足够高，就可以收获一只萤火虫。夜晚总有捉蝎人提着紫光灯在草丛转悠，小时候没少被这五毒之首蛰过，可捉蝎人不怕，一晚运气好一些可以捉近一斤，晒干了送到中药铺换钱。

　　滹沱河的分支途经这里，他变的温柔又缓慢，带来温情的滋润以馈赠居于太行山脉下的人家。村庄的菜地被扒开一条细细的小路，走不远后即有一桥洞，桥洞后便是河滩。河水浴着日光，像条闪着鳞光的蛇，一头扎入到山的深处。妇女们捡一块平滑的石头，从篓里拿出一家的衣物，有节奏的捣衣。小孩子跟随在母亲左右，光着屁股玩水。

　　河上一座长长的大桥，桥下一群小伙子脱光了衣服游泳。常常下游洗衣的人看见漂来的一只拖鞋或者一条短裤，赶紧拾起来，不一会儿就有人来认领。

　　母亲警告我们不许到河中心去，会淹死人，可是我们不信。夏天的午后，我们赤脚趟过整条河。

　　夏天的色彩最鲜艳，颜色的碰撞和极致的搭配，总是随手拈来又浑然天成。菜园里种了红的西红柿，绿的黄瓜，黄瓜花又是黄色的，还有韭菜小葱，长豆角和紫茄子，红椒和绿椒，羞怯的生菜嫩的可以掐出水来。早上和午后的菜园，气味不同，藏在草里嘶鸣的虫也不同，而朝霞和晚霞之辩是无意义的——从满目绿色中抬头，水红色的天分不清早晚。植物对人也并不是友好的，他们只忠于土地，叶上、茎上生出小刺，赤裸的皮肤总要被划出一道道细小的血痕，早间未干的露水融合了血，痒。

　　犒劳自己还是要在洗过澡后。从井里提上冰好的西瓜，不知道是西瓜太滑还是幺妹力气太小，又或者二者兼有，西瓜噗通一声又掉在桶里，溅了幺妹一头一脸的水，我们笑起来。

　　夏天是皮肤接触自然的最好时节，皮肤裸露面积到最大化，在太阳底下闪耀着光泽，是最初的美。

　　夏之痕迹，少不了大雨。风雨怒号着控诉平日太阳对大地残酷的统治，于是天真的一眛猛烈。轰隆隆的雷公电母施威，苦了在路上的行人，雨点打在身上那是真疼呀！终于淋到内裤都湿透，眼前现出家的轮廓，一盏灯开着，饭菜香气透过竹帘抵达鼻端，掀起一阵阵暖意，然而这时候忽然断电了——风雨时总是这样。于是你借着天光还未走到家门口便大喊爸！妈！母亲急急忙忙的应声，拿着伞接你，父亲打开了手电筒照亮前路。屋里点了蜡烛，视线里依旧是那张漆了绿油漆的矮桌，父亲轻啜着酒，母亲嘘寒问暖，你满心欢喜。

　　浸过雨的夏天才算完满，雨过，一切都活力四射，鲜艳的心满意足。屋顶上架起虹桥，我们坐在女儿墙上吹起口琴，是夏天的旋律。

　　是时候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