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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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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姐姐这是老来找你那个秦先生送的玫瑰花。”
小小将一大捧鲜艳欲滴的玫瑰放在吴柔的梳妆台上,然后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扭开一瓶不知装什么的精致银色小罐子,小心翼翼的用绒布蘸了些在脸上仔细的拍了起来。
“奥,放那就好了,怪好看的。”
吴柔描着眉瞧着镜子中的自己,看似漫不经心的说。小小的后台光线昏黄,灯光把空气中漂浮的尘埃照的发着微弱的光,细细的脂粉被拍的到处都是。吴柔揉了揉鼻子,看着一旁正在化妆的小小说:
“我早说了,不要擦很厚的粉你不听,老了皮肤可是要烂掉的!”
吴柔扔下眉笔漂亮的转了个身站了起来,欣赏铜镜中的自己。
“烂了也比现在年轻丑好,而且我这可是苏州的鹅蛋粉……算了,反正你天生白白净净的,化个眉毛就好。“
吴柔把西洋胭脂在嘴上轻轻一涂,立刻有气色起来,她扭着腰走到小小边上,丰盈白嫩的双臂撑着椅背,朱唇轻启:
“你也不差呀。”
“比你差多了,我可没人特地包场听我唱歌。诶,你唱歌可真好听,说话也软软的,我记得你是扬州人,那里西湖好玩吗?”
“好玩呀,下次过年我带你去,反正离上海挺近的。”
“也行,我们到时候可以......不对啊,西湖不是杭州那里的吗?”
吴柔稍稍一愣,捏了捏小小的脸继续开口说:
“天下又不是只有杭州有西湖,天下西湖三十六,杭州最好罢了。怎么我们扬州瘦西湖不是西湖?”
“哎呀,你把我妆都弄花了。”
小小嬉笑着和吴柔打闹了起来。
夜幕低垂,整个上海沉浸在霓虹的海洋中,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大多穿着洋装,有个穿着旗袍扭着柳腰的女人,细细的一节藕段似小臂挎在身穿西服的男人身上。一辆辆黄包车急匆匆的向前,车夫忙向行人说借过,没人知道这辆车去那里,只知道它一直这样忙忙碌碌的冲来冲去,在各个大大小小的歌舞厅间穿梭。空气中有说不出来的香气,闻久了怪醉人的。推开一扇华丽的大门,诺大的舞厅里都是躁动的因子,舞池上一对对年轻的男女跳着舞,那些年轻的小姐向来是这里的抢手货,她们彼此也争奇斗艳,昨天张小姐买了件裙子,今天李小姐穿了双西洋的鞋子,大家都笑闹着,这里就是没有烦恼的乌托邦。
“甜蜜蜜,你笑的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吴柔在台上唱着,身边的舞女们伴着舞,她的声音很甜音如其名的温柔,一切都笼罩在粉红色的甜蜜泡泡中。一首歌完了,大家拥着舞伴意犹未尽,经理上了台,微微鞠腰拿着话筒不好意思的开口:
“诸位,真是对不住了,白爷包场子了,今晚我们吴小姐只给他唱了。”
大家都识趣的朝门口走,君子成人之美,这种事情在上海常有,不少少爷为搏美人一笑包场子,气坏了家里的老爷子。
“啧啧,今天怎么是白爷包场啊?少有耳闻啊,这白爷可不是二世祖。”
“这种事谁说的准呢?昨天是秦小爷今天是白爷,我说这吴小姐才是真的火呢!”
“白爷虽然是个当官的可也是男人嘛,走,我知道有家舞厅今天一位日本来的小姐在唱歌呢。我们去凑凑热闹吧。”
“行,走!”
两个看起来新兴青年一拍即合走出了舞厅,人们三三两两的离开,要说没有点生气是假的,都是家里有点资产的少爷,正跳的尽兴呢,忽然被打断另觅他处,心里总归有点不痛快,可这白爷是上海滩有名的人物,从个基层小警察一步步爬上今天局长的位子,手段十分了得,不好得罪。
“白爷,场子清了,您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幸苦了陈经理,你布置的都挺好的。”
白爷是看起来年纪不大,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料子考究,怀中口袋里还戴着块银色怀表,头发下班后都梳的一丝不苟,细看他高挺笔直的鼻梁上夹着一副眼睛,琥珀色的眼睛透过镜片看人让人有几分寒意,但他确实是绅士,和人交流总是谦逊自信的样子。
“白爷不喜欢人多,麻烦大家都下去吧,有需要会叫你们的,我们结束后大家来我这里领几个茶水钱,虽然不多但也是我们白爷的一片心意。”
站在一旁苏小姐笑盈盈的说,她穿着西式套装,很平易近人。陈经理知道说不多的茶水钱可能是他一晚的工钱,白爷从来出手大方,向舞台招了招手,众人都心领神会。
灯光慢慢熄灭,只留下舞台中间的那一盏,吴柔在灯光下看着白轩的方向继续唱着: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华灯起乐声响歌舞升平
只见她笑脸迎 ......”
吴柔的声音在离白轩几百米的地方发出,通过话筒传进他的耳朵里,被放大处理过得声音有点不可察觉的变音。白轩摇了摇头,端坐在角落黑暗处的苏小姐起身,对伴奏乐团的指挥耳语了几句,仅剩的几个人收起自己的乐器和苏小姐一起缓缓离开。
白轩向舞台的方向走近,吴柔扫了他一眼,拿开话筒轻声唱起:
“玫瑰玫瑰最娇美
玫瑰玫瑰最艳丽
长夏开在枝头上
玫瑰玫瑰我爱你......”
这首歌原本是萨克斯和钢琴等各种乐器伴奏,吴柔清唱,减了妩媚倒是多了几分清纯懵懂。一个唱,一个听,谁也没有开口,时间在装潢瑰丽的舞厅里慢慢流走。
深夜,吴柔擦掉嘴上鲜艳的有些不像话的口红,踩着高跟鞋挎上贝壳包准备回家了。她住的地方离舞厅不远,穿过一条暗旧的小巷就到了。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看见几个也是骑着车匆匆向家里赶,吴柔从后门踏进小巷。
“吴小姐,建议我送你吗?”
黑暗中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像钢琴敲出几个音一样悦耳。吴柔点了点头,白轩和吴柔并肩在巷子里走,住户的门前总爱装一盏西洋灯,白惨惨的,夜里独有的凉风轻轻掀起了两人的衣角,高墙后面的院子不知谁养的鸟传来清脆的鸟鸣。
“吴小姐,我们是不是在那见过?”
“许是在梦里。”
“不是,我们肯定在那见过,我瞧着你怪轻切的。”
“噗嗤,白先生你这搭讪方式怪老套的,你们男人老喜欢拿这一套来哄女孩子欢心。”
吴柔轻笑,白色的灯光把她乌黑的秀发照的像结了层霜,让她周围的一切都氤氲的起来,像升腾起一层雾气。
“我这可不是讨吴小姐欢心,七月二十四号周家巷子,吴小姐记起来没?”
白轩的声音变得有些严肃,吴柔浅笑刚准备开口,一道刺眼的光忽然直射两人的双眼,随之而来的是汽车不断的鸣笛声,又紧随着狗吠声。
“我说吴柔,你怎么没等我和这个男人走了。”
一个年轻的男人从车上跳下来,迅速的搂起吴柔的肩,白轩被汽车大灯打的才缓过神,看着眼前忽然出现的男子,他长着张好欺负的包子脸但五官很深邃还有双蓝眼睛,身材倒是没有白人壮实但是很高。
“混血儿?”
“是呀。”
男人搂着吴柔不屑地看着白轩
“秦少爷好。”
白轩伸出了手准备和秦垂悸握手,却被他打开。
“少来这套!”
秦垂悸是秦老爷子和夫人玛丽的独生子,秦老爷年轻时靠倒卖药材发家,现在是和军方合作的第一供应商。前几个月他的儿子从国外留学回来,凭借他的纨绔没几天就结交了一群上海的不良阔少吃喝玩乐,长了张十分有识别度的脸,现在上海谁都知道他的大名。
“姓白的我知道你,别以为我不不敢打你,你再烦吴柔我肯定抽你。”
白宇打开了秦垂悸指着他的手指,感情似乎没有波动的向吴柔礼貌告别,转身向巷子另一个深处离开。
秦垂悸把吴柔拉上了车
“你怎么在这里等我?”
“我刚刚去后门没看见你,就开车到这个唯一的路口等你,看见你和那个白局长在一起走。你没什么事吧?”
“我觉得他怀疑我了,七月二十四号那天任务失败,我在巷子口和他撞了一下,当时他应该是赶着去现场没察觉我。”
“姓白的不是好惹的,他办事向来谨慎细致。我说,吴柔你还是快走吧。”
“就算走也要等那批药材落实到根据地用在同志们身上了,我再走。”
“药材到了就走?”
“药材到了就走。”
之后吴柔不再说话,秦垂悸专心的开车。绕了好几条街,吴柔看着车窗外上海繁华的夜景根本无心睡眠。她想起来了刚加入组织时的自己,青涩幼稚的自己,满脑空空只有对革命的一腔热血,才没几年她就要退出了吗?想到不能在为革命做贡献,她漂亮的眼睛落寞了几分,退到幕后就没有那么大的作用了。
黄昏,暮色中来来往往的行人如潮水般一波又一波。白轩倚在车门上,灰色的西服让他的腿显得很修长,纤细的手指夹着一只烟,风把烟味吹的很远很远一直飘到了远方,夕阳让景物变得很温柔很温柔。吴柔穿着米白色的旗袍缓缓走下老旧的灰色阶梯,旗袍把她的身材勾勒的非常好,丰腴美好,她没有佩戴一点饰品,唯独玲珑的耳朵上有一对珍珠耳钉。看见白轩吴柔一点也不惊讶,从容的准备走开。白轩饶有趣味的走到她身边,假装悠闲的开口:
“怎么吴小姐见我一点也不惊讶?”
“你要追我,献殷勤很让人好奇吗?”
“吴小姐,你真有趣,倒是比那些留过洋的小姐来的洒脱开放,介意我载你一程吗?”
“也行,比我走路来的方便,最近栖霞路开了家洋餐厅,你带我去尝尝呗!”
“能请到吴小姐去哪里都是莫大的荣幸,上车吧。”
白轩和吴柔走到车旁,他为她绅士的拉开了车门,吴柔莞尔坐进了车里。
餐厅的人不多,穿着别扭西装的年轻服务生热情的为他们带位,吴柔把包放下点了几样餐,然后把目光投向了白轩。不得不说,白轩真的很绅士,说话慢条斯理,很有教养,长得也挺好看的。
“吴小姐可是在看我?”
白轩浅笑问了句,吴柔才回过神知道自己看入迷了,难得不好意思地红了脸。餐厅里放着悠扬的钢琴曲,黄色的灯光把人照的很美,吴柔的位子还可以透过落地窗看见窗外的风景,这种氛围很适合约会。
“我想聊聊那天的事,吴小姐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约我不就是为了这个吗?我才不会没有自知之明的以为你是因为想追我才约我吃饭的呢!是周家巷子那些学生的事吧。”
吴柔撇了撇嘴,喝了口水。
“我那天和朋友出去喝咖啡,你知道那里咖啡馆挺多的,我们能遇到纯属巧合。”
“七月二十四号,我们在周家巷子抓到了一些和共产党秘密联系的青年学生,当时他们正在传递情报。在事情发生的几分钟前,我在巷子里遇见了吴小姐,我想两件事情没那么巧。”
“学生的事我还是在第二天的早报上翻到了,想想都后怕。我只是个弱女子怎么会干那种事情呢?你可以问问那天和我喝咖啡的姐妹,一定能证明我的清白。”
“我今天都一一问过了,知道你是个唱歌的漂亮小姐我的顾虑原本都打消了,可是昨晚我遇见秦先生让我觉得你并不无辜,我们那天截获的情报其中有一个信息是,共军因为大批人员伤亡现在急需药材,而秦先生就是上海最大的药材供应商之子。”
“你难道怀疑我勾引秦少爷为什么共军提供药材?谁都知道秦少爷刚留学回来,我和他哪来密切的联系?我连洋文都不会说几句。”
“可是昨天晚上我明明看见他送你回家。”
“白先生你是在吃醋吗?秦少爷前几天来包场偶然认识的我,后来他又连包了好几天的场。昨晚原本他也包了,你抢了他的场子,你说他能不生气吗?自然要当晚找你对质了。”
“吴小姐好聪明,把两件事情都解释通了,可是我不信。”
“我就是个唱歌的,白先生抬举我了,不信我为什么不直接抓我去警局审问?”
“你以为我不会吗?”
“你当然不会,因为你想放长线钓大鱼!可惜我这里没什么好让你费心找的。”
吴柔站起,转身离开,白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走进熙熙攘攘的人海中。
夜半,吴柔正坐在椅子上用毛巾把湿漉漉的头发擦干,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她迅速起身走到门口,警惕的透过猫眼望向门外,看见秦垂悸脸后,没好气的打开门又坐回椅子上,生气的说:
“什么事情要你大半夜的忽然跑过来?吓了我一跳。”
“今天你和白轩吃饭了?”
“是呀,如果一直躲躲闪闪的反而可疑。那批药都安排好了吗?最近发病次数越来越多,把这件事处理好我就去治病。”
“我想你现在就可以走了,你现在的状态很糟,早点去医院总归好一点。”
秦垂悸拿起一瓶褐色小药瓶,这是她摆在阳台上五个小药瓶中的一只。
“快了,小心姓白的,你这个傻子也被他盯上了,我走了之后你做事低调点。”
“我会怕他吗?对了,我送你个东西也算离别礼物了。”
秦垂悸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玻璃瓶,小巧的瓶身上有玫瑰缠绕的花纹,里边装着鲜红的液体。吴柔拔开玫瑰浮雕造型的盖子,用喷头喷了点在白净的脖子上。
“谢谢秦公子,秦公子来还没喝口水怪我招待不周。”
吴柔转身准备去茶几处用玻璃杯接水。
“你出来了?”
“是,公子知道我?”
“知道,就像她也知道你一样。我现在还搞不明白谁是这副身体的主人格,是你还是她。”
“我想是她吧,她比我坚强许多,出现的时间也久的的多,而我只会畏畏缩缩的躲在一个角落里,看着她一次次出生入死,为了更好的将来冲锋陷阵。”
“虽然我和吴柔认识才几个月,我倒是偏向于你是原生的主人,只是现在国家处于危难中你分裂出更坚强的自己,来保护自己保护国家。”
吴柔把水递给秦垂悸看着还没有被常春藤爬满的窗子喃喃的说:
“也许吧,等事情结束我和她都将离开,以后就不能帮秦公子牵线了,公子要自己小心。”
“好!”
窗外月色如水,高高悬在空中,底下是流动霓虹海洋一样的上海。
春雨如丝,虽然不大沾的久了却也湿身,没打伞的白轩不一会两肩就被染湿了,这时候一把黑色的伞出现在他的身后。吴柔在雨中轻笑开口:
“如果不介意打一把伞吧!”
白轩回过头,看见了雨中撑伞的吴柔,眉头微皱,还是接过了伞柄,刚准备开口道谢,却被吴柔抢了先:
“梅雨季节以后公子出门还要多带把伞才是,你看现在你脸上全是雨水,不嫌弃拿我的帕子擦擦吧。”
说完,吴柔递过去一方手帕,是素雅的青色。白轩接过擦了起来,发现她今天难得没有穿旗袍而是着了传统些的裙子,身上也没有嗅到之前闻到的玫瑰香膏的味道,只有清新自然的茉莉香,香气与雨水的味道混杂十分清淡。
“谢谢,我要去前边巷口那家粥铺,将我放在那小姐就可以走了。”
“我也要去那里。公子今天可是去和我一样去施粥的?”
白轩有些狐疑地望了吴柔一眼,是吴柔没错,没想到像一朵红玫瑰一样鲜艳夺目的女人会在礼拜日去做善事。白轩原本只是听说那家粥铺的藕粉好吃去尝尝,现在不好意思把自己原来的目的说出口了,依然彬彬有礼的说:
“是啊,这样我们同行再好不过了。”
“那家粥铺的老板是个很好的人,周六会给人无偿发粥喝,我想他做好事粥铺的生意才会一直这么好吧。”
“现在还会有很多人去领免费的白粥?”
“不仅有,还有许多,之前是本地的乞讨者,现在多是些因为动乱来上海的难民,最近的格局实在很复杂。”
“这样啊。”
两人就这样聊着天走过长满青苔的雨巷,濛濛细雨落到伞上半天才凝成水珠轻轻打到地上。
老板是个圆脸胖胖的中年男人,早早就在粥铺里忙活,看见吴柔他笑眯眯的说:
“吴小姐来啦?”
“来了,老板。”
身材娇小的吴柔轻松的进了屋子,白轩则需要稍稍弯下腰,带着几分为难的表情被吴柔差去熬粥。虽然下着细雨,但还是有好多人来这里排队讨粥,一个个表情灰暗木然。吴柔有条不紊的施粥,最快速度将白粥送到每个人手里。老板脸上一直挂着笑和白轩聊家常,白轩礼貌地一一回应。
雨过天晴,一个年轻人骑着自行车划开低洼处的积水,几片青色的枫叶轻飘飘的落在柏油马路上。忙活到了中午,吴柔拿起伞带着老板送的粥心情很好的走了。白轩饥肠辘辘地坐在店前吃藕粉,伸了伸腰,他好久没干过这样的活了,头发因为汗水黏贴在左脸上,衬衫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外套则被随意的放在一旁。老板坐在白轩边上八卦的问:
“想追人家小姑娘?”
白轩觉得有些尴尬没有回应,吃藕粉的勺子微微颤了颤。
“吴小姐来这里免费帮忙很久了,看你这打扮应该是个有钱人,好好对人家小姑娘。”
“老板你误会了,我并不是想追吴小姐,我们就单纯认识。”
“这样嘛?”
老板眯了眯眼,狡猾的笑了笑。白轩尴尬的咳嗽几声,赶紧吃完了藕粉仓皇的逃走了。
回到警局白轩看着办公桌上厚厚的一叠文件心生烦躁,现在他的脑袋里全是吴柔的身影,她的笑,她说过的话,她好心递来的伞,她的一举一动。勉强翻了几页纸,白轩就放了下来,他发现自己无法专心工作,今天来领粥的人让他想到了自己不幸的童年,小时候不谙世事的自己大概比那些人还要落魄几分吧。
白轩从小就是在上海灰暗的小巷里长大的,那是他有许多玩伴,他是他们的头,玩游戏都是听他的。后来母亲走后父亲开始酗酒,毫无节制的喝酒让酒精成功击垮了这个脆弱男人的神经,家境开始迅速的萧条,从那之后白轩再也没找伙伴玩过游戏。父亲因为酒精中毒离世,白轩并没有悲伤而是有一种解脱感,他暗暗发誓要出人头地,要活得像个人。
从一无所有到跻身上海名流,这其中的辛酸难以言表,见过太多肮脏的东西,白轩的心被包裹起来,没有一处柔软的地方。他戴着一副面具,礼貌又疏远,接近吴柔完全是为了任务,却被惹的失了分寸,自乱阵脚。
时针指向七,白轩拿起大衣向门外走去,他要见吴柔,这是他脑子里的唯一念想。苏小姐走了进来,发现白轩要出去,紧张的走上前去着急的说:
“白局,今天桌子上的文件你看没?那是之前抓获的学生所说的交代的内容。”
“苏小姐,对不起。我现在很乱,我明天回来再看,可以吗?”
白轩慌忙穿上外套,跑着离开了。苏小姐看了他一下午,知道白轩今天进来就很不对劲,现在想让白轩现在冷静下来处理事情根本不可能,她回到座位上缓缓坐下,从来没有见过白轩这么失态,白轩的状态让她很担心。
“那南风吹来清凉那夜莺歌唱”
还未推开门。白轩就听到了吴柔的歌声。
“月下的花儿都入梦 只有那夜来香 吐露着芬芳”
走进奢华的舞厅,白轩找了个角落悄悄坐下。一睹佳人,他的思念稍得缓解,他想自己是心动了。台上的吴柔装扮华丽精致,妆容精致顾盼生姿,洁白如天鹅一样的脖颈戴着串钻石项链。和清晨在雨巷如橙花一样美好的女子判若两人,却有相同的身型与声音,白轩从来没有见过另一个女人,能把两种极致的美在一副身体上完美展现。
“白先生,你又来捧吴柔的场啊?”
思绪被打断,白轩看见秦垂悸正站在他边上,一只手拍在他的肩膀上,秦垂悸漂亮的蓝眼睛被灯光照的熠熠生辉。白轩觉得有些酸溜溜的,打掉他的手,没好气的说:
“闭嘴!”
“行,行我闭嘴。”
秦垂悸的有些好奇平时斯文有礼的白局长怎么这么反常,再多的话也只好憋在肚子里,悻悻的闭上了嘴。
他们做的位子很近,秦垂悸觉得怪不舒服的,他原本准备包场,可是吴柔不许,她要走了,这是她最后一场演出,她要光彩照人让整个上海滩都忘不了她,成为留在心口,触碰就会痛的玫瑰,只能用鲜血细心灌溉的娇贵花朵。
疲倦的回到化妆间,吴柔熟练的卸完妆,她今天唱的很尽性,从未有过的快活。当她挎上包准备离开时,她发现之前秦垂悸送的玫瑰已经干瘪枯萎,仅有的余香也落满了尘土的味道,她惋惜的低了低头,后悔忘记把它们插进装有清水的洋琉璃花瓶,这样会开的久些。吴柔把花捧在怀里,悄悄离开。
今天的月亮很圆,算算日子是十五号了,月有阴晴圆缺,十五最圆。不一会儿,秦垂悸就走来接吴柔,他的身边站着白轩。
“秦公子,白公子好。”
吴柔开口问侯
“我来接你回家,这人非要跟着。真烦!”
秦垂悸嘟着嘴抱怨
“吴小姐我想和你聊几句。”
白轩被秦垂悸说倒没有在意,他现在眼中只有吴柔,如春水泛滥。
“不必了,秦公子我们走吧。”
吴柔一口回绝,挽上了秦垂悸的手臂。秦垂悸笑嘻嘻的和吴柔走,还回头冲白轩挑衅地眨了眨眼睛,宣告主权。吴柔的脚步忽然停顿,秦垂悸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吴柔转身将玫瑰送进白轩的怀中,不容拒绝似的扭头和秦垂悸快步离开。
到了车上,秦垂悸换了正色说:
“你,不会喜欢上白轩了吧?组织让你今晚连夜撤离,一分种都不可以耽误!那批药已经全部到伤员手里了,你最后一次的联络任务完成的很出色。”
“行。”
吴柔好看的眼睛低垂,眼角留下两行清泪,她的心异常坚定,她要走,她要走了。望着车窗外车水马龙的上海,无声的道了声珍重。
白轩清晨回到警署,他一夜未眠,做好了一个决定,今晚无论姓秦那小子怎么阻挠他也要向吴柔表明心迹。
苏小姐迎了上来,着急的说:
“有个人需要立刻抓捕,昨天那帮学生文件里交代的。你没看文件,已经耽误一夜了。”
“谁?”
“上次你听唱歌的吴柔。”
她......白轩早该想到了,这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吴柔是□□在上海的重要联络人,车已经备好了,现在离开出发。”
白轩的眼前像走马灯灯一样,全是他和吴柔相处的画面,被失魂落魄的塞进车里。
到吴柔家已经人去楼空,没多少收拾的痕迹,可能本来就东西不多,白轩在阳台上发现一排排的整整齐齐的褐色玻璃瓶,他仔细阅读了上面的文字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们先走吧,这么多人在这里只会对现场进行破坏,根本没用。”
警察纷纷离开,苏小姐在给白轩一个肯定的眼神后也随着走了,空荡荡的房间里只留下白轩一人。
黄昏,秦垂悸打开了吴柔住所的门,那旧门发出吱啦的声响,打开灯发现白轩坐在窗口边,手里紧握着药瓶。原本还未被常春藤爬满的窗子已经被封的密不透风。
“你就一直待在这里?不是白局的作风啊。”
秦垂悸双手抱胸,打量脸上已有青色胡渣衣着凌乱的白轩。
“白局长,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你再后悔也没用。”
白轩像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急匆匆地跑到秦垂悸的边上着急的问:
“你知道她去哪里了,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和我说,她去治病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姓白的,你还是快滚吧,别在这里惺惺作态了。我说,你现在知道她有人格分裂症了,你爱的到底是那个她?”
秦垂悸红着眼嘲弄的说
“我爱她的冷酷也爱她的温柔,两个人格都属于她,每个人都有很多面,只是她的两面差异太大。她是那么干净柔弱,在这样的时代没有人保护她,只好她自己变成另一个自己来保护自己。”
“我家老爷子和我说,男人要保护女人,我想只有我让这个时代更好,才是真正的对她这样柔弱的人的保护。”
白轩走出了屋子,屋外有火烧一般漫天的彩霞,霞光一群孩子正在无忧无虑的玩踢罐子的游戏,笑闹声传的很远,覆盖整幢房子阴冷的常春藤都被堵上了一层金色。
许多年后冬至,上海难得下了一场小雪,洁白的雪花飘下,雪中的一切都很安静。一个老人晃晃悠悠的回家,推开一幢爬满常春藤房子的门,到了温暖的屋子里。他挂在眉毛上的雪融化了,变成水珠流下,摘下围巾才发现肩头都湿润了,像年轻时在雨巷里染的一场春雨似的。
老人坐在炉火旁小心翼翼的打开一条手帕,手帕里是一些干枯的玫瑰花瓣,他眯着眼睛仿佛嗅着香味睡着了。
窗外,银白的雪落满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