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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细雨亭(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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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甄雒的命,是甄雒一辈子无法割舍的。即便她挥舞乾坤宝剑,将她的修为打散。即便她率领修道之人,把她一族赶尽杀绝。甄雒还是爱着她。
只为的是细雨亭下,白衣道人,她的手中还只是拂尘。她略微粗糙的手一点一点抚摸甄雒的皮毛,只是阴晴的笑。甄雒就再也回不来了。
又是细雨亭下,她知晓了甄雒身份,与她相约旧地。石桌上的两杯忘情酒使甄雒瞪大了双眸,不甘的泪水在眼眶打湿,眼圈微红,见的人一阵怜惜。她故意偏头不理,语气比往日刻薄百倍。
“只要饮了这杯酒,你我皆是忘情人。从今往后,我方虞一...与你一刀两断。”说罢,就在甄雒的灼灼目光下一饮而尽,她明明还没来得及拦住,就清晰听见咽下喉咙的顺声。方虞一顶着雨夜离开,没再看向甄雒一眼。
甄雒本以为方虞一会像话本上的道人一般,假意饮下蒙骗自己。却哪曾想到此情此景?她在雨夜朦胧嘶吼,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喊声无法将她的绝望解脱,素手在石桌上留下斑驳刮痕,夹带血丝。
只因什么?方虞一是人,是道。而甄雒,修炼百年的狐妖。她自问不去做伤天害理之事,吸人魂魄全无,挖人心肺全无,霍乱朝政全无。她只是想要方虞一对她的那颗心,炽热,温阳,那双好看的丹凤眸中只占有满满的甄雒罢了。
甄雒知道方虞一不喜过烫的茶水,要二五正好。知道方虞一不喜重食,却偏好糖食,她喜欢吃岚山下的糖角。更知道方虞一隐瞒真相,她其实是女子身,却做了乾坤派的掌门。
“值得吗?”姥姥目光深沉,不看在山洞苟且偷生,浑身伤口的甄雒。本是无暇肉身,经历一战后,不止是心伤。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甄雒背后渗人的三尺剑伤,那是方虞一亲手砍中的。
甄雒全无了气力,眼神飘忽地低喘气,答道:“值得。至少我知道。她总会记得我的。”眼前仍是方虞一的笑容,算着她也有五年没见到方虞一笑了。假笑,讥笑,她更是奢望不来。甄雒唯一感谢她的地方就是方虞一还是没有忍心将她扔进炼妖炉,明明扔下后,方虞一就可大成道法,成仙也不是不可。只因这一点,甄雒还傻傻地以为方虞一还对她留念。
“即便她抽了你的筋,拔了你的皮,你都不说句怨言?”姥姥藏在暗处,那本如风铃动听的轻音,经过细雨亭的嘶吼带来沙哑,常年的心神疲劳已经将甄雒毁个大半。谁要是此时补上一击,甄雒便可去见了无上天尊。
“不悔。那是我心甘情愿给她的,就是把我铸为她手中长剑,也无怨无悔。”她话说的果决,太过坚毅的眼神让姥姥无声叹气,轻吸了长杆烟杆中的唠气,她叹道:“痴儿痴儿。你的命是我用七玄丹救回的。理应是我的,又干她方虞一何事?”
甄雒自知亏欠了眼前人太多太多,垂眸应曰:“甄雒自知贱命,今生无一偿还姥姥。下生等我投胎转世,姥姥就算把我拿来炼丹,当座下药童都无怨。”
“行了行了。今日我也不是无由而来。我听道上人说,你那心上人明日成亲,是她亲自提亲,女儿家似是当朝十二公主....”
话还未说完,只听得甄雒一声血呕涌入地面。本是无声无望的眼眸又起湿润之色,红肿得不像样子。她满腔话语堵在喉咙,气虚不断,双手抱头哭着:“我不信,我不信。定是那些糟老头骗了你。她答应过的,她答应过的。她答应过的....”暗聚力气在拳,硬生生锤在胸口之间,像是要发泄心中刀痛。
姥姥见状,心中一慌。连忙将她的身子揽在怀中,强性动用法力使她安定下来。没过片刻,怀中躁动的人儿便乖如小鹿,浑身无力。她看去甄雒的神情,两行清泪依旧不断,道:“她明明答应过我,而立之年,此生不娶。她不会骗我...她明明说过我不嫁,她不娶...”左手颤巍巍地紧拽姥姥的锦绣衣裳,与自身墨浓血渍的布衣形成天大的对比,似是甄雒最后的挣扎。
“我可以原谅她对我的一切,即便是屠我满门,将我从高位拉下。但是,唯有此...我会恨方虞一一辈子..”
“你可曾想过报复?”是了,甄雒是她从小看到大的。明明就是那么一个报复性强盛的孩子,直接被方虞一打磨成毫无生气的病娇娘。别说甄雒,就光看她一人,就迫切要将方虞一斩于马下。她要刨了方虞一的道骨,看她可再敢做什么假义之事。
甄雒可曾是狐族百年圣女,享尽荣华富贵,却屈身受尽方虞一的伤虐,这不公平。即便姥姥在人妖之事一直站在中立地,也要看不下去。
“我只想见识那个能让她亲口提亲的人。”笑的勉强,甄雒真的很难想象能让那样清高的方虞一主动提亲,到底是被她使了什么迷药?她功力大成,若与方虞一结为修侣,对方虞一都是极大的帮助,为何,却选了一个人身?
是她的相貌不如那女子?还是举止言吐,或是方虞一不再喜欢她这般痴情的模样,觉得厌烦了呢?
无论哪一点都是对甄雒的极大打击。
“我给你取名叫甄雒,是我闻人世故有坚毅独立女子名叫甄洛。我取同音字,也是希望你能坚毅独立。不似甄洛,更甚甄洛。”姥姥不再言语,将她好生安置在草席上,一行烟雨而散。
甄雒看向姥姥的原处,烟雾散去,只剩那瓶镂空金丝丹瓶。她识得,那是从小就缠着姥姥求药的甄雒,仗着姥姥疼坏了她,就要丹炉最顶的药。姥姥含笑不理,无论她如何缠斗,还是未给。如今,因为这种可笑的气氛上,动了这等丹品。她不悔。
远山青雨朦胧,烟雾缭绕。雾气着湿顺着石桌劈开的中央长出一颗新芽,带着朝气。就像刚刚下山的甄雒碰到刚刚上山修道的方虞一,两人性情投缘,常常在方虞一的房中偷笑。她还记得昏黄夜晚,是她主动吻了方虞一,打破两人友好的局面。只因,黄烛光衬托方虞一的柔媚,女子相全然显露,娇柔而红,直直荡漾了甄雒的心神。她发缕半截,甄雒在她肩头印下带有虎牙的痕迹,甄雒说:“刻上痕迹,你此生此世只会属于我。”
方虞一明明是柔笑答应,就是贯彻全局的大骗子。将甄雒蒙骗到底,掐准她的弱点,一次一次剥削她的全部,直到最后还是没有遵从约定。
乾坤派那日张灯结彩,往日气派恢弘的正道派,如换了新貌,无一人不在欢愉掌门的大喜之日。掌门娶了圣上的十二公主,圣上又批了掌门为国教国师。双喜临门,小徒弟子更是仰慕于掌门。
这同心结,她与方虞一编过。当时方虞一还在床前敲着她的脑袋,说她榆木。在她手中乱七八糟的同心结,到了方虞一手中转眼就变得周正,哪有邋遢模样?
“姑娘,看中就买个吧。”小贩不敢看向眼前的狐媚女子,她大胆裸,露双肩,嫩白的皓肩更是让人浮想联翩。再往上看去,出奇惊艳的眉目,配着烈焰红唇,又有多少人死在其中,沉迷于情海的汹涌里?
甄雒回声拒绝,她的嗓音又恢复如初的风铃,听着就心神荡漾,如丝竹悦耳。掌门大喜之日,除了两位新人,谁又敢正大光明穿着红袍而入?
再探甄雒模样,本就可儿。一身红裳连衣披在她的身上,更是将她骨子里的那种傲气衬托出来。仿佛她才是今日的新人,十二公主即便再怎么淡雅单纯,都比不上此等人间妖物。美若妖治罂粟,轻碰微毒,再碰则毒入全身。她轻扬的嘴角,全然是为了一人而笑,又让多少人看了去,失了魂?
“吉时已到,请新人一同入喜堂。”乾坤派的大长老依旧严肃地绷着脸,他瞧向正在往无上天尊铜像走来的连结新人。方虞一一身新郎红袍,她本是清尘脱俗,人间寒竹却因这身红袍沾上了尘气。而她一脸笑意用喜结小心牵扯的那个人,也应该是甄雒才是。
“一拜天尊——”方虞一细心地牵着喜帕盖住的红人儿,一声触地,逐渐将甄雒的心墙击塌。她凭什么?她凭什么与我的方虞一拜堂,明明那个位置只能是属于我的——
方虞一又携着那人走到列祖的牌位前,听着大长老继续喊道:“二拜高堂——”甄雒识得,上面几个名字赫然就是同方虞一讨伐狐族的人,如今却只活着回来一位,简直是活该。他们无一不双手沾满同族的鲜血,有什么资格位列在此?
那红人儿小心翼翼地跟在方虞一的身后,似是为她所有,不敢走到何处。而方虞一更是对她呵护,处处将她拦于身后,只等着那声三进洞房,同去了巅峰。
她不许...她不许...方虞一只会是她的,就算是印痕消失,她都要与方虞一生生世世纠缠在一起。没人能拆散她们。
身体猛烈的力气滚滚而上,那双素手不堪心神低语,夹带着邪气朝喜帕之人冲去。众人还未来得及缓应,只见一道霓影冲的极快,尖锐的利爪就要朝她心口挖去,若是拦得住,恐怕也只有方虞一一人。
“小心!”
果不其然,方虞一还是出手了,一手推开十二公主,全力挡住甄雒的出击。觉察到修为如此汹涌,她暗声不好,听的一声闷哼。甄雒恢复意识时,自己右手食指已经插入方虞一胸口一指节。
强力的攻击,留下她胸口的血洞,清楚地见到里面白骨,还差一点,方虞一就要死在她的面前。殷红的红袍还是染上了鲜血,这是甄雒第一次伤她,伤的如此入骨。
“护掌门!”大长老率领众白衣弟子将孤立的甄雒团团围住,全身麻痹的方虞一强撑着精神看向甄雒,她也在看她。但一向聪慧的甄雒却看不懂她眼眸中的情绪。到底是不舍,还是心痛?
待到大长老看清了甄雒的脸后,本是儒雅严肃的脸上立刻凸显狰狞,破口大骂:“原来是你这只狐狸精!杀我同门兄弟,如今倒是自投罗网来了。”本想给她辩解的方虞一无由得被大长老瞪了一眼,开口质问:“那日不是你亲口确认,这只狐狸精必死无疑吗?方虞一,到底是你有心隐瞒,还是私心偏袒?不要与我说,你是真的迷上这只狐狸精了。”
在旁昏神的十二公主听罢脸色煞白,拉开喜帕,露出那精致小巧的五官,如若不嫁给方虞一倒也是个大家闺秀。方虞一万千话语堵在嗓喉,不敢看向十二公主,更不敢与大长老对质。唯有甄雒,她出现如枫,悄然无声。直到现在,那双好看的眉眼中,也只有她方虞一一人吗...
“师叔何必赶尽杀绝?她本性是好,无错便能改...”方虞一还是没忍住给甄雒说话,在看到甄雒意料之内的笑意后,倒也有了底气,一时间的伤痛都随着那笑容忘去。
“无错?方虞一,你莫不是个欺师败祖的小人?你忘了你师父死在你怀里的样子了?你忘了我同门兄弟十三人的死景?我告诉你,你的一切都是我们十五人教的,现如今你竟然要为了这个狐狸精反叛?”大长老句句如针扎,方虞一无论高洁到何处,终究是过不了情谊的坎。她余光瞥向师父的牌位,那两杯忘情酒也是师父备的。但是师父却忘了,她已踏入半仙的境界,以后怎会受忘情酒的干扰?
那五年里,她把泪流干了,把所有的桃花酒喝光,一遍遍看着那撕成两半的同心结。荒废道业,沉迷在甄雒给她设下的陷阱。她与师父做了个选择,一是她同甄雒私奔而去,道家会一生追杀她二人。二是方虞一继任掌门,发展道派,用狐族的生命换甄雒一人。
方虞一离开弟子的搀扶,最后看了一眼无声的甄雒,还是像以前的那样妖媚。毅然跪在众师尊牌位前,先是一跪:“祖宗在上,方虞一此生愧对师门,来生愿还...”话音未落,大长老便抬腿往她身体狠狠一踢,怒骂:“畜生!若你要赎罪,现在就还!现在就给我把这只狐狸精杀了!”方虞一的乾坤宝剑被扔到她的面前,大长老一遍遍的骂声还在耳边唠叨,她颤颤巍巍地紧握剑柄,抽出露出闪光的剑身,上面有如是二字,是甄雒亲手刻上去的。
“噗——”方虞一终究不抵回忆的汪洋,鲜血吐出身体,染红了剑身,更显得那二字如是熠熠生辉。
“没用的废物!”大长老不再指望憔悴的方虞一,抽出腰间配剑,灌入纯正阳气,就要往甄雒胸口刺去。她不躲,她躲得过吗?当然。她要的就是听见那声不要,听见方虞一的心软,看见方虞一为她伤心欲绝的模样!
入耳的只是扎进肉里的抽声,那配剑没有让她感受到疼痛,反而是浓烈的鲜血喷出,喷在她的红袍,与方虞一的交相辉映。
“虞...虞一?”甄雒的笑僵在脸上,时隔五年,她二人第一次如此接近,仅隔了一尺。方虞一没有回她,像姥姥一样,柔笑。她颇显狼狈,嘴角血丝都未擦去。相识十年,方虞一也全将笑容给尽了甄雒。
“勿...勿杀了长老。你是妖,他是人。杀他...会犯天条...我不想你,因为他,去受天雷之苦...”这才是她的方虞一,致死都是为了她着想。无论何时,她都如一温柔,不忍甄雒受苦。她是妖身可以重塑金身,但方虞一是人,即便是半神,依旧是人身,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方虞一在她怀中失去温度,甄雒流着泪娇嗔:“你快快醒来,你我这就回岚山,再也不回来如何?我给你买一车子的糖角,我会好好编同心结,我会给你泡好茶,我不会再跟你置气。你醒来如何?”
甄雒在她偏冷的怀中大吼,如五年前般的撕心裂肺,更要甚之。她与她的爱人,就此相隔两地,不再有细雨亭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