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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戏子多秋(终) 良玉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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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玉褚从没有想过汪澜生能做的这么绝。
自上次晕倒,醒来的她不在东戏楼的阁楼上,赫然躺在统帅府的洋床上。良雉不在,门口却是汪澜生的士兵。
汪澜生这是铁了心要软禁自己。
“小姐,吃点儿吧。”
良玉褚的脸色甚是难看,苍白如画,双眸早无了生机。身上的戏袍被换成纯白睡衣,是女款。白的无暇,在她的眼中又是异样的讽刺。掐指一数,也有好些个年头不知道穿衣裙的感觉,慢慢体会,仍是戏袍裙装的生硬,刺痛了娇嫩的皮肤。
汪澜生派来的贴身女仆在她身旁急了眼,自她醒来已有三日,只饮下些药,三餐皆不食。眼睁睁看着这如花似玉的姑娘逐渐消瘦,众人都无力解决。
将消息告诉统帅,往往当她还没有踏进门槛就被小姐赶了出去。只有在那一刻,小姐的脸才有些生气。
良玉褚摇了摇头,她渴求地望向女仆,想要在女仆的脸上寻找一丝线索,问:“能否告诉我最近外面的事情?”女仆先是踱步了再三,神色有些为难。良玉褚见她不为所动,在她手上敲敲放了三枚大洋,再问:“还求阿姨告诉我。”
“小姐何必这样,我告诉你就是。”女仆吓得不轻,连忙将大洋还了回去,往着门口探了几眼。确定无误,才坐在良玉褚身旁道:“最近统帅府口风严得很,安城全部都人心惶惶的。统帅夺了胞弟的位置,谁知胞弟投靠了西南军,还带兵过来像是要夺权。他还鼓动了安城的反女权组织,说是什么女人管城,水淹天下。这几日还在闹游行。安城被统帅管理的如何,大家都看在眼中。不过是女子管城,就委屈他们不成?”
难怪汪澜生几次过来,眉间总是紧皱。这位置本就来的不光彩,他这么一闹,又有多少人服她。良玉褚是知道这些激进分子的威力的,那几缕乌发至今尚存在阁楼内....
戏楼....
“敢问阿姨,东西戏楼现如今如何?”良玉褚急了,她不在东戏楼,那还有谁会管着戏楼?外边的改革分子无一不如狼似虎地盯着他们。女仆不知道面前这人就是良玉爷,汪澜生只告诉她良玉褚的字,玉之。
“戏楼当家说良玉爷和易如娘双双殒命,戏楼就此被政府征用。上上下下都被封条给封住,无人进去。”
女仆的话在良玉褚耳中放空,汪澜生不但软禁,她对外宣布了自己的死讯,彻底剥夺她十几年打拼下的成果。
咣当一声,清脆地敲击声引起了女仆的注意,顺着看下去,竟然是两块断裂不整的鸳鸯佩,纹路上品,越瞧着眼熟。但碍于这位姑娘的脸色,她硬是没有问下去。
不可原谅。
“统帅,张锋袁叛变了!”一声破开她的耳琅。昨夜还在她面前称兄道弟,信誓旦旦的将士,转眼之间便投靠了敌方。
她汪澜生不喜欢背叛。
汪澜生秀气的眉头紧皱,面前是张峰袁送来的最后电报。仅仅是一夜之间,三千政府兵偷偷出行。不过好在张峰袁有些良心,没将军火库中精良的火器带走。这也让汪澜生心中暗暗松口气。
她故作镇定,朝秘书打了声招呼:“去给张峰袁回一句电报。【谢谢】。”秘书虽不懂她的意思但还是照做了。背过身的时候牙齿一咬,恨不得在张峰袁的脸上猛吐一口。统帅待他怎样,大家都是明眼人,结果这家伙也死板的很,竟跟着城中暴动的百姓一样,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一个比一个能咬。
汪澜生的表情很是微妙。她表面上一无所忧,事实呢?她还是怕了,她总有千般法子,也耐不过西南军的人山人海。但是汪澜生不想就此作罢,她还是想反抗的,堵上汪家的尊严。汪澜生有自知之明,这一仗,除非有天兵,要不然是不可能赢的。
城一破,一切都完了。
汪澜生倒吸一口凉气,她可以想出,那群暴民会以男权的角度细数那莫须有的罪名,将她像耶稣那样绑在十字架上,给予火刑。这还是最好的结果。
很讽刺吧。一群嚷嚷着革命的青年,无脑地随风飘动。明明说自由恋爱,要自身自由。骨子里仍然是反抗女人凌驾在他们头上。因为他们觉得很羞辱。上万年来,只出了一名女帝。人们忽略了她的功绩,只记得她的耻,急急赶下台。
无论怎样,她如何都好。但现在,她不得不拼最后一把,自己剥夺了良玉褚的身份,她只剩玉之了。
良玉褚的门外,第十四天。
“玉之,开门可好?”汪澜生的话语很轻,似一缕浮尘不敢落地。她的身子离木门很近,希望能感受到屋内的暖人。
“我知道你不愿见我。但等我说完这些话后,你可愿让我见上一面?哪怕,是最后一面。”汪澜生意料之内的没有听到回复,她干脆不嫌脏坐在木门口,瞧着小院儿里的杏花树。不过瞧它比往日有些生机,她的嘴角昂扬不住地笑了:“三日后,我便出门迎敌了。要是能陪你看到明年春天就好了,我也想瞧这杏花开的场面。”
“门外的是我亲弟弟,我从小到大疼着的亲弟弟。只不过因我暂时抢了他的职位,一气之下出门,跑到了西南军。我的眼线给我传话,我弟弟为了报仇,在西南军卑微的很,一直被欺负,他多么一个高傲的人,竟然忍下来了。为的就是报复我。”
说话凄凉,门外的人眼眸带泪,亦有千万个委屈,也不敢大哭。门内的人,手中丝帕几乎不成形,明明是心中不忍,却不能说出来。
“平时里多疼我的姑姑,伯父他们,知道我的消息。一个个脸色大变,骂我不知羞耻,愧对父亲。但这些我都忍下来了,众叛亲离能怎样?以前我还知道,不论怎样,玉之还在我身后,也只有我知道良玉褚三个字。”
“穿上军装,我才知道,身上的担子要比我想的还要多。你恨我,我也知道。但你有没有听过我的辩解?我从小就恨透了戏楼,我的母亲是个戏子....”汪澜生说到这,身体自然脱力地沿着木门延边往下滑,若是良玉褚看上一眼定会不舍才是。
“因为母亲是戏子的原因,我在府中总是不受人待见。虽是个大小姐的名分,但谁都把我当做旁支。只是因为我不是大夫人生的....我那时埋怨母亲,为什么她能一脸平常地唱戏?我恨不得把她的戏袍烧了,把她的胭脂戏妆扔了!但是...我最后还是放弃了,因为我觉察到,母亲根本不爱父亲,她只是被父亲强虏进府,我只是!一个前朝秀才的孽种!母亲不爱我,不爱父亲,她只爱戏。”
“本来我的身世之谜只有父亲知晓,但是被大夫人套了口风,满府皆知。我,汪澜生是个孽种,不配姓汪。”
“那张脸,我母亲那张脸,到最后还是戏妆未改。世家闹大了,亲自登门,幸好父亲爱惨了母亲。我被他保住了。我母亲呢?到死都没有看我一眼,自愿被浸水而死。而她死之前,仍是戏袍在身。连一眼都没有看向我,我不甘啊....”
汪澜生没了生气,她有些崩溃,白嫩的小手颤颤巍巍地抚上木门已久的龙凤雕刻,轻言着:“玉之,你说巧不巧?我母亲最爱唱的正是天香公主...”
“够了!”
话没说完,良玉褚便忍不住地推门而出,她直视汪澜生的脸,眼神偏为薄怒。她不顾汪澜生惊讶的面容,直接没轻重地拉她进门,甩在木床上,俯视着她:“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玉之,玉之!我只是不想看着你,像我母亲那样,生戏,爱戏,死戏!”
“你闭嘴!你剥夺了我的一切,这就是你说的?汪澜生你自己都不会觉得矛盾吗?”良玉褚掩在后方的手紧紧握着,现在的她,哪有勇气看汪澜生无辜的双眼。
偏偏汪澜生还木讷的很,硬生生往枪口上撞:“我是爱你的。但是我不想看着你重蹈覆辙,我母亲已经走了,父亲一同去了。我不想自己在乎的人,接二连三消失。”
汪澜生别过头,良玉褚也不想回头。在良玉褚看来,汪澜生根本就不理解她,就像她理解不了汪澜生为什么投入政治。
她喜欢银装素裹,喜欢戏袍在身。喜欢纵身走向戏台,享受台下人惊叹不已的鼓掌声。或许就如同汪澜生爱军装上马,游行街坊一样。
要她舍弃戏,还说不愿重蹈覆辙,那汪澜生能舍弃军权,去不打一场毫无胜算的仗吗?
“我会将你转移到友人之处,那里悄无人烟,你爱如何,便如何。只要你活着。”汪澜生炽热的眼神撞上良玉褚掩盖慌乱的平静面孔,那眸中何意,良玉褚再了解不过。
不过片刻,良玉褚就反应过来,眉上怒火三分,一时间竟是向汪澜生白净的脸招呼过去,干脆利落,留下粉红的痕迹,心一狠道:“你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决定我的路?我良玉褚就算死,与你何干?鸳鸯玉佩已碎,你我早就没了关系!”
带怒的话,一次次刺痛汪澜生脆弱的心灵,天地仿佛都一同崩塌,随着那两半鸳鸯佩。她们何必到如此地步?
“我不信!我不信!”汪澜生平日里极力维持的端庄模样早就消失的一干二净,她急切地从军装内兜里掏出一方丝绢。良玉褚识得,那是她亲手绣给汪澜生的月梅银丝帕。此帕一出,良玉褚仍是于心不忍,顿时也无话可说,一闪而过的思绪环绕在她脑中。
“你看,鸳鸯佩被我缝合了!你我不可能就这样结束!你还爱我的对不对?”丝帕里面是略带痕迹的鸳鸯佩,中间俨然是一条被融金缝合的痕迹。汪澜生的话已然不是问句,还是一种低身下气地乞求。那是她最后的希望。
“出去。”
良玉褚软了语气,右手不自然地抚摸一阵腰际处。汪澜生没有把她的小动作看漏,她怎么会不记得?那里是良玉褚与她在王口铺里刺的青。汪澜生单单一个楮,而良玉褚腰际是澜字有蓝蔷薇缠绕,她当时还爱不释手,恨不得每日亲呢。
“我不!”汪澜生还是不甘心地反抗着,她怎会将两人最后的姻缘线就此剪短?走了,就什么都完了。
“我叫你出去!”良玉褚似是觉察到她的视线,干脆使劲地在木桌上一拍,但没有起到任何震慑的用处。良玉褚的性子,就算生气也带有万般柔情。
“我不!我不会放开你!”
良玉褚眼神一凌,下定决定抽出随身匕首,正大光明地在汪澜生面前掀起衣裙,往那魅惑澜字狠狠划上一刀。不出意外地流出殷红的鲜血,竟是止不住了。汪澜生直接看愣,她没想到良玉褚为了让她断了念想,就此划刀。那可是她曾经最爱的部位...
“玉之!我出去便是,你又何必?!”汪澜生没有太大心思在乎其他,从床上跃起,不顾良玉褚的反对搂住她纤细如竹的腰际,双眸本就红丝带血,如今也狂流泪不止。
“出去....”良玉褚因流血过多,憔悴的脸色更添苍白,身子如筝,说话也有气无力。汪澜生银牙一咬,将她安置在床,在她床下屈身一跪,她惨然地抬头,发现良玉褚也在看自己,道:“我知自己对你做了不可挽回的伤,只能下辈子再偿还。三日之后,我若是能平安归来,一定娶你为妻。反之,就当你的生命里有汪澜生出现过吧。玉之,等我。”
良玉褚最后看到的只有汪澜生怎么唤都唤不回的背影,她走得快,走得毫不留恋,就像半年前一样。让她空等了半年,那这次呢?
汪澜生凭什么断定她会再等?
凭什么?
可能凭的就是汪澜生瞧见了良玉褚眸中不忍,赌着自己对汪澜生的情念尚存。
那丫头一直都聪慧过人,什么都瞒不过她。
她这样想着,她闭眼。
最后良玉褚还是听了汪澜生的安排,从安城逃逸到了金嵇的延边小城。那里确实像汪澜生说的那样,悄无人烟。算过来,人家也不超过一百户。
她独立竹楼,一人闲的时候就给乡邻画些山水画,写些经书。汪澜生派人安排的居所很合她的性格,无他人打扰,也有小院儿。平时的她以弹奏古琴为乐,兴致来的时候,便让良雉在门口搭建戏台,唱上个一下午,好不快活。
一叶扁舟,一缕清风,一杯淡茶正好有一片绿茶叶立起。良玉褚摇着蒲扇,看那从统帅府移植的杏花树正冒然新叶。
想到,如今到了来年春,她何时回来,娶她为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