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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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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你是司徒家的二小姐?”棠汐诧异的开口,“那刚才那个丫环是……?”
“是我府上的丫环。”不同于棠汐的错愕,司徒胭芷的语音依旧波澜不惊,“这些厉鬼是由司徒府开始出现,我怀疑鬼是府中人所召来,在府中却找不到召鬼的法阵,于是趁夜出来查探,想不到会险遭暗算。”
“原来是这样……召鬼法阵应该是被人用术法隐藏了起来,”棠汐一手撑着脸颊,“以我的灵力,应该可以将它找出。”
“法阵应该在司徒府中。”湛卢也看着司徒胭芷,神色凝重,“本想我们想早些赶去洛宁,但现在还是先破解法阵为要。不知司徒小姐,是否相信我们?”
“还不知二位的名姓?”月衣少女反问。
“……”紫衣少年默然良久,索性坦率以告,“我名湛卢,她的名字是棠汐。”
“原来你就是湛卢,那个洛阳有名的游侠。”司徒胭芷殷红的眼中顿时有了了然的光——回雁门七明九光芝失窃,万铁堂周定陵的病情反复不定,而他的好友湛卢却连夜赶到宣阳,其间因果,不言自明。
“湛公子,你肯将名字告诉我,便值得信任。”司徒胭芷转过身,“司徒府在画朱巷,二位请随我来。”
步行了近一刻,三人才走到画朱巷。
然而,因为害怕四处出没的厉鬼,整条街巷一片近乎荒芜的空寂,原本把守在府外的士兵也全数不见,唯有府门外一对橙红灯笼随风轻轻摇晃着,发出恍然的光,无声的迎接着三人的到来。
司徒胭芷伸手轻扣门上的铁环,发出低微而沉闷的声音。
门缓缓的推开了,一个茜衣丫环站在门中,手握着两张玄符,显然是等待已久,见司徒胭芷归来,顿时放下心:“小姐,你终于回来了……诶?雨绿呢?”
“被我赶走了。”司徒胭芷低声道,似是有些疲倦,“她是夫人的人。”
“啊?怎么会这样?”云茜一惊,忽地看到小姐身后的二人,“小姐,他们是……”
“是我请来的。”月衣少女吩咐道,“云茜,带他们去客房休息,小心不要惊动任何人,明日可能会出事。”
“……是。”虽然不安,但服侍小姐多年,深知她的性格,云茜也只能应了一声,转头看着一旁沉默不语的二人,轻声道,“二位请随云茜来。”
躺在客房柔软的棕木床上,湛卢闭上双眼,思绪却愈加清晰——昨夜在荒村,看到那些纯白的碎片时,他又一次有了那种熟悉的感觉。
已经记不起这种感觉是何时开始出现的,并不频繁,却从不曾停止,仿佛隔世的悲伤,有一道人影,永远的停留在记忆之中,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记起,究竟是谁的身影,寂寞的凝望着他。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三年之前吧?
那时他和周定陵都不过十六岁,老堂主也尚未去世,一次南下,途中遇到杀手,二人几乎是九死一生,才逃回洛阳。
回到万铁堂后,等待二人却并不是劫后余生的喜悦——三堂主抢在二人之前赶到洛阳,在厅上直斥二人将本门弟子误当成杀手,更一口咬定周定陵杀了他堂下数名领主,要老堂主给出一个交代!
“不,这一切都与定陵无关。”
“所有人,都是我所杀。”
那时他决然将一切罪加在自己身上,说人全是自己所杀,周定陵是为救他而受伤,其他毫不知情,然后便独自离开洛阳,泛舟洛河之上时,他独自站在船头,忽然失神——这种情景,似曾相识。
那一瞬的失神,船上潜伏的杀手突然拔剑,他猝不及防,险些被杀,是周定陵及时带人赶到,才救了他。
“嘶——”一声极轻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湛卢的眼神陡然锐利,屏住呼吸——窗隙间,一支深紫的细香悄然探入,发出令人晕眩的丝香。
湛卢静默伸手握住了枕下的灭邪剑,然而,还不等他拔出,窗外一声短促的箫音蓦地响起,用香之人顿时如受重击,昏倒在地上,绯衣少女莞然一笑,掐断了那支冥魂香,将玉箫收回腰间。
“……棠汐?”湛卢推开门,意外的看着门外的绯衣少女,“你怎么在这里?”
“你醒着?”见他突然出现,棠汐也是惊怔,“你怎么又没有睡?”
“睡不着,这里有些异样。”湛卢俯下身,搜查那个用香的人身上——看装束不过是个普通的仆役,在怀中却藏着数支冥魂香和一捆粗绳。
“我就是觉得这里奇怪,不放心才过来的啊,果然就看就这家伙在对你下药。”棠汐蹙眉,深夜的司徒府静寂异常,唯有冷冷的风声穿过庭院,绯衣少女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反正我也不困。”
“……庭内风冷,进来吧。”封住了用香之人的哑穴,湛卢将他移入客室,侧过脸对棠汐微笑道。
“好。”棠汐走进客室,见湛卢用粗绳将用香人困了起来,轻声问道:“湛卢……你想怎么处理他?”
“等他醒了再说。”湛卢淡淡,“那个司徒二小姐,你怎么看?”
“不像是坏人,虽然她那双眼睛有些奇怪……”棠汐回想起她看到司徒胭芷的那一幕,一手下意识的拽住了自己的衣摆,“那种红色的眼睛,是血脉都已经改行的结果,她一定中过非常厉害的毒,才会变成那样!”
“……是么,看来明日之事,不是一般的驱鬼而已——”湛卢话音未落。角落忽然响起一阵激烈的挣扎声,却是那个用香之人醒来,正一脸惊惧的看着二人。
“别动。”湛卢的灭邪剑抵在了对方的下颌,冰凉的剑气刺入皮肤,对方顿时再不敢动。
紫衣少年解开对方的哑穴:“谁派你来的?”
“我不会说的……”对方苍白了脸,低声,“我不能说。”
“你怕那个人会杀了你?我们不会让他杀人灭口的。”棠汐指了指桌上的冥魂香。
“不是……他是个好人……我也没想杀你们,只是想知道你们来这里干什么……”对方慌乱的解释着,忽想起了什么,反问道,“你们是那个红眼妖怪找来的?还是快走吧,那个妖怪早晚会杀了你们的!”
“……你确实没想杀我们,不然就不只带这些。”湛卢缓缓放下灭邪剑,“红眼妖怪?你是说司徒二小姐?”
“就是她!你们难道不知道,那个司徒二小姐的事?”
“……不,她不是妖,”棠汐摇摇头,“她身上根本没有妖气。”
“她比妖怪可怕多了!你们不知道,司徒少爷的手,就是被她砍断的!”对方的声音有些嘶哑,“她不是司徒夫人的孩子,是将军不知从什么地方带来的!说不定,那妖怪根本就不是将军的骨肉!”
“……”湛卢的眼神变化不定,沉默片刻,声音低沉的开口,“那些鬼,你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吗?”
“不知道……”对方的头垂了下去,“多半是那妖怪召来的,想害死这里的人……”
“……抱歉了,”湛卢伸手再度封住了他的哑穴,站起身,“委屈你先这样,一日□□道会自行解开。”
“鬼是司徒小姐召来的?可我们明明看见……”棠汐看着湛卢,“要不然,我们先在就去找召鬼法阵?”
“不用,反正明天就会知晓一切。”湛卢收起灭邪剑,轻轻道,“多谢你,棠汐。”
“啊?谢我什么?”绯衣少女正要推门而出,闻言停下脚步,有些错愕的转过头看着紫衣少年,湛卢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翌日。
“二位请随我来。”
云茜在前方带路,湛卢和棠汐默然紧随其后,绯衣少女感知着四周的五灵之气,用灵力覆盖全身——因为暗藏其中的召鬼法阵,司徒府阴气极重,而流转的天地五灵比昨日似乎更加萦乱,令她有种莫名的窒息感。
鞘中的灭邪剑发出冷蓝的寒光,似是在警示着主人。
“云茜姑娘。”湛卢忽然出声。云茜停下脚步,“公子有什么事?”
“冒昧问一句,司徒府中除了二小姐和夫人,还有些什么人?”
“还有大公子和三小姐。”云茜答道,静静的看着湛卢,“不知公子还有何事相询?”
“听闻司徒公子的手有所残缺,不知——”湛卢亦注视着云茜,茜衣少女低下头,犹豫良久,方才轻声答道,“不错,少爷双手皆断,是小姐所为。”
“是小姐亲手斩下了少爷的手……”她抬起头,声音中有某种悲哀:“其实,那是因为少爷的手被妖邪所伤,若不斩去会伤及生命,小姐迫不得已,才会这么做!然而外界都以为小姐狠毒,以为她是妖!”
“为什么不解释呢?她明明是好意啊!”棠汐脱口反问。
“谁会相信?那时少爷的手看起来一点伤也没有!谁也不肯相信小姐……”云茜叹息,“下午将军要回府,到时小姐应该会开心些罢,毕竟将军平日驻守边关,一年也不过回来六七日而已。”
“原来是这样……”棠汐喃喃,云茜转过头,“抱歉,云茜多言了。小姐在后苑等二位,请快些。”
清澈的细流,从深青的石眼中涓涓而下,溶入湖中,湖水透若无物,无数锦红鲤游弋其间,藻如碧丝在水底轻摇着,明镜般的澄净水面映照着湖边的白梨树和匆匆靠近观心湖的四道人影。
“就是这里!”棠汐指着观心湖,“召鬼法阵就在这里!”
“怎么会?这里……”云茜难以置信的看着清透的湖水,湛卢和司徒胭芷却都只是平静的看着棠汐,绯衣少女俯下身,一手没入水中,凝聚灵力——随着她灵力的呼应,一道黑色的法阵无声无息的浮现水面。
“……啊……”云茜低声惊呼,“小姐,你难道想……”
“嗯,召鬼的法器应该在法阵之内,只要毁了它,宣阳的鬼就会全部消失。”司徒胭芷淡淡应道,她话音未落,声音忽然响起一个稚嫩的声音,“姐姐,你在这里干什么?”
四人一直转过身——一个杏衣小女孩站在那里,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容颜和胭芷有些相似,她的手上拿着一只浅黄燕子风筝,兴奋的喊着:“娘说今天要带我去山郊放风筝呀!姐姐,你也一起去,好不好?”
“三小姐,”云茜走上前,“二小姐有事在身……”
“我不管!姐姐这两天都不见人,哥哥又去不了,我想和姐姐一起放风筝嘛~”女孩嘟起嘴,“姐姐~”
“……胭葭,姐姐今天确实有事,”司徒胭芷走到杏衣女孩身前,抚摸她柔软的头发,神情是少见的温和,“今日确实风暖和煦,胭葭和母亲一起去吧,回来时我让云茜做你喜欢吃的翡翠鱼羹。”
“……”司徒胭葭低下头,有些失望,“好吧……”
“胭葭,抱歉……”司徒胭芷轻轻道,“云茜,去准备翡翠鱼羹。”
“姐姐你也要来一起吃!不要总是一个人在房里……”司徒胭葭忽然抬起头,神色坚持,声音却低缓下去,“我不想姐姐总是一个人……”
“你们是姐姐的朋友么?”她侧过脸,看着湛卢和棠汐,眼神天真而干净。
“嗯,”棠汐点点头,笑容灿烂,“我们是她的朋友。”
“那太好了!以前都没看姐姐的朋友来过呢!”杏衣女孩雀跃的拉着月衣少女的衣袖,那样的欢欣,却使月衣少女的眼神变得冷冽,“那姐姐我去放风筝了,你中午一起要过来一起吃饭啊!”
看着杏衣女孩的身影在视线中消失,紫衣少年开口:“她是你妹妹?”
“嗯,她是我妹妹。”司徒胭芷解下腰间朱红的长鞭,容颜在一瞬间恍惚,“告诉你们也无妨……设下法阵的人,应该就是夫人。”
“是你娘?她不是个好人么?”棠汐一惊。
“她不是我娘,我不是她所生……”月衣少女微微摇头,嘴角勾起一个冷笑的弧度,“她确实是个善人,对谁都心怀仁善,除了对我。”
“那三小姐她……?”湛卢亦是一惊。
“她什么也不知道,”司徒胭芷淡淡一笑,“她和我不一样……有些东西,我不能得到,让她得到也好。”
在法阵的内部,是一座用白骨所铸的城池,白骨用暗红的细丝连在一起,在空中微微摇晃,似是随时要断裂。无数的厉鬼在白骨间漂浮着,发出尖细的哀叫,棠汐看着脚下的森森白骨,不由得手足冰冷。
灭邪剑长吟着,自湛卢得到它以来,第一次看见它发出这样强烈的警示。
“这是苗疆一带的邪术。”紫衣少年低声,“召鬼的法器,或许是苗疆的九鬼铃。”
“九鬼铃?”棠汐闭上双眼,感知着四周——在厉鬼的呼啸凄号声中,似乎有一个轻轻的声音,在急促的响动,清脆而诡异,她睁开双眼,指着声音的方向,“在那里!我听到那里有铃声!”
三人沿着声音的方向而行,厉鬼围绕在三人身畔,怨毒的注视着三人,却惧于灭邪剑的力量,不敢太过靠近。
白骨在足下发出低低的脆响,走过一个折角,三人同时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个用头骨所砌的平台,在台的中央,一串墨黑的铜铃悬浮在半空间,仿佛受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所驱使,铜铃摇晃着,发出清亮的铃声,在铜铃的下方,是一张黑色的召鬼符咒。
“这就是九鬼铃?要打碎它么?”棠汐握紧手中的玉箫。
“不,它打不碎的。”湛卢摇头,他走上前,用剑柄的辟邪之印靠近九鬼铃。
墨黑的铜铃忽然停下了摇晃,停滞在半空中,辟邪之印也停在了离它一寸处,僵持了许久,铜铃陡然发出一声细细的痛呼坠落在地,一缕黑气从铃的裂缝间升起,化为厉鬼,憎怨的怒视三人,殷红的血从眼眶流下——那是藏在九鬼铃中的邪鬼。
它痛呼着,受到了它的召唤,法阵中的厉鬼突然一起发出凄惨的号叫,不顾一切的向三人扑来!
“……!”司徒胭芷长鞭挥动,如同火焰般,将靠近平台的厉鬼尽数焚毁,然而,这样做极耗灵力,火焰流转间,月衣少女的面容开始有些苍白。
棠汐玉箫轻划,虚空中幻化出无数藤蔓,紧紧的缠住了厉鬼,再不让它们靠近半步。
邪鬼狂怒的长啸,向棠汐扑来,绯衣少女急忙侧身躲开,似乎是刚才的“花杀阵”之术消耗了太多真气,她的动作不如先前的敏捷——随着邪鬼的利爪挥动,玉箫上所系的琵琶结断为两截。
湛卢从背后抢上,用辟邪印紧紧的按在邪鬼的天灵之上,邪鬼挣扎着,血从湛卢的手上流下,落在邪鬼的天灵之上,紫衣少年的灵力与对方的鬼力激烈的相抗,整个白骨城池因为鬼力的流逝而剧烈摇晃起来。
“不——!”邪鬼惨叫起来,紫衣少年的手陡然加力,灭邪剑透体而过!
邪鬼在惨叫声中化为一张破碎的纸符,湛卢后退一步,只觉得右手痛入骨髓,白骨之城停下了摇晃,城中一片静默如死,所有的厉鬼都在一刹间消失无踪,唯有无数的黑色纸符在城中漂浮。
“湛卢!你的手……”棠汐急忙拉起少年的右手,倒吸了一口冷气——因为鬼力的侵蚀,那只手的皮肤已经变成青灰色,伤口处血液不断流淌而下。与绯衣少女的紧张不同,紫衣少年却只是静静的看着棠汐,任由她拉着自己,一言不发。
“怎么办……”棠汐担忧的开口,“血止不住……”
“没事,“紫衣少年封住了自己的穴道,神情有些异样,低声:“……你不用这么担心。”
“湛卢,棠汐,我们快离开这里。”司徒胭芷看着白骨台上悄然浮现的法阵,“先离开这里,再去找大夫。”
宣阳城北的医庐内,慕大夫一面为紫衣少年上药,一面嘱咐:“湛公子,这几日用这只手时都要小心,否则伤到了筋脉,这只手就算废了。”
“多谢大夫。”湛卢应道,慕大夫转头看着司突胭芷,叹口气:“二小姐,这次还好有他们帮你,要是你一个人进入召鬼阵,一定是凶多吉少。我和司徒将军多年好友,不想看他的女儿出任何事。”
“慕叔叔,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司徒胭芷的声音轻而决然,一手紧握住了腕上的五色长命缕,“但要我看着宣阳厉鬼横行,我做不到,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也罢,我知道劝不动你,”慕大夫摇摇头,“但你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早晚会出事的,这次有湛公子和棠姑娘在,下一次呢?”
“我……”司徒胭芷一时无言。
“对啊,胭芷,你为什么不把这些告诉你爹?”棠汐解开玉箫上残缺的琵琶结,微笑的看着她,“司徒将军一定不会让夫人再这么做的!”
司徒胭芷看着绯衣少女热切的双眼,却只是沉默不语。
“棠姑娘,千万不能说!”慕大夫被她吓了一跳,急忙摆手,“如果将这些说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为什么?”未想到对方会有这样的反应,棠汐一怔。
“别问了,棠汐。”湛卢淡淡开口,眼神已不像昨日的戒备,“三小姐和夫人现在也应该回府了,胭芷,要不要我们同你一起回去?”
“嗯,我有事想与二位商量。”司徒胭芷点点头,下一句却是对慕大夫说的,“慕叔叔,已经十年了……我也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