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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课内与课外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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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个秋高气爽的日子。阳光已经脱掉毒辣的外衣,温和地触摸着每一个角落。清晨的露水还在草叶间闪烁,校园里静悄悄的,给食堂提供蔬果材料的供应车刚刚离开,车轮在校门口施工的土地上留下两排整齐的花纹。田径场上三三两两的同学正在晨练,林荫小路上清洁工人仔细清理着每一个垃圾桶。在大家都还沉睡的这个早晨,陈盈已经洗漱完毕。她尽可能轻地收拾好电脑和备课笔记,又把两本教材一起放进书包。接着她顺手抓起书桌上深蓝色的保温杯,踮着脚尖走出宿舍楼。
陈盈来到食堂,向经常卖早点的那个大娘打个招呼,一份鸡蛋灌饼加紫米粥就端上来了。她把保温杯和薄手套放在桌上,书包放在腿上,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边吃边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很宽敞的食堂,可以就餐的座位有将近一百五十个,它们全都被刷成了诱人的橘红色。和大多数学生食堂一样,白色的餐桌上贴着避免浪费的广告和其他一些小店的二维码,房顶的四个角落里不分昼夜地亮着紫外线灯,四个三十英寸大电视悬挂在大厅中央,足以保证无论坐在哪个位置都可以看到屏幕。电视里正在直播早间新闻。陈盈吃完早餐,匆匆忙忙地收拾一下餐具,离开时门口的钟正敲响八点钟。
刷过校园卡来到自习室,陈盈在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从楼道的饮水机里接了一瓶开水,在里面放了两粒胖大海,轻轻地把杯盖扣上,遮住那缓缓飘出的带有香甜味道的水蒸汽。她翻开书,找到昨天晚上讲过的那章,粗粗浏览了一遍,打开电脑连上网就噼噼啪啪地写起作业来。管理员们推着车,把学生们交还的书籍按类别放回到相应的架子上。陈盈匆匆忙忙地写着、算着,头也不抬一下。
陈盈临近中午才完成第二天的作业。这时图书馆里每个座位上都坐满了学生,放眼看去黑压压的一片。她晃了晃水瓶,仰头喝掉了最后一口水。她左手轻点鼠标先扫了一眼股票行情,接着打开校园BBS,快速浏览着兼职版,寻找合适的机会赚一点零用钱。
“这个不行——”陈盈小声地自言自语,“这要占用每个周一……这个也不行,我周六全天都是双学位的课……嗯,这个要求是男生——这个要求是中文系的,这个要求是化学院的——嗯,不行,不行,都不行……”她轻轻叹了口气,“还是去心理系赚点测试费吧。”
在网上填完心理受测者基本信息和预约时间,陈盈在自己的日程手册上做记录,赫然看到当天的日程安排上写着“傍晚做家教”。
“糟了,”陈盈心里想,“昨天晚上出去跑步忘记备课了。”她急忙拔下电脑电源,把桌上的东西胡乱塞进书包,随手把椅子向桌子下面一推,左手抓起水瓶,快步冲出自习室,不一会儿就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中。她在最近的食堂买了份午饭带回宿舍。室友们刚起床不久,还披头散发地坐在各自的电脑前发呆。她迅速解决了面前的便餐,开始从书架上翻找备课材料。
“下午要出去吗?”孙玮懒洋洋地问。
“是啊,要去做家教。”陈盈头也不回地说。
“这年头,小孩不好管啊——”吴云一边对着镜子修理眉毛一边说。
“我相信自己能把他教好的。”陈盈浅浅地笑了笑。
话虽如此,陈盈心里并没有底,她之前并没有见过这个孩子,只是对他的事迹和情况略有耳闻。对于一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来说,挑战的魅力使人精神焕发,而自信的豪情又让这种感受更加深刻。陈盈整个下午都没有出去,她不断地翻看备课书,把自己认为是重点和难点的地方标记出来,等到傍晚到达那家门前,她几乎有把握可以在未来获得十足的进步。
“啊,你来了。”一个个子不高的中年人打开门,他戴着一副厚重的金丝眼镜,花白的头发修理得很整齐,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和黑色的西服裤子,右手食指和中指间还夹着燃着的半根香烟。
“我还怕你找不到,这边太偏僻。”他说着递给陈盈一双拖鞋,“这边走。”
陈盈跟着他穿过一个摆放着深棕色实木家具的长方形门厅,进了一个舒适的房间。这里一看就是被当作书房用的,房间的两边的书柜里横七竖八地放满了书,有些还被摆在了窗台上。书桌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桌上摊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和几张散乱的手稿。
“坐吧。”他顺手向旁边的椅子指了一下。借着灯光,陈盈看出来他满脸倦容,手指间净是尼古丁留下的黄色印记。
“有些事情,我想你需要预先知道。”他把烟头碾碎在烟灰缸里小声地说,似乎尽力避免被听到,“我的儿子——我是说马丁——他不是很好教。他不肯去学校上课,而且已经有三个家教被他气跑了——就连我们也拿他没什么办法。”
陈盈坐了下来,一点也不窘迫。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出门做家教,对家长们类似的抱怨也已经习以为常。她平静地接过这位先生递过来的一杯热水,听他继续介绍自己未来的学生。
“唉——马丁本来初二的时候在班里成绩很好,每次考试差不多都是前十名的样子——他的文章也写得很好,可能是继承了我这方面的特长——”说到这里,他略显阴暗的脸色明显亮了一下,“毕竟我也是个作家。”
陈盈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然而,后来他就突然不想上学了——可能是觉得学校生活太压抑,毕竟明年就该面对中考了——因此让他休学了半年——我们也很忙,没有时间管他,也没有强迫他。我和他妈妈都希望他能借此机会调整一下——结果,”他很沮丧地说,“马丁的成绩一落千丈,回到学校也跟不上了。他现在也有很强烈的厌学情绪——可能是因为成绩落后吧,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虽然我不能向您承诺什么。”陈盈宽慰他,隐约记起这位在兼职版打广告的先生姓刘,“但是这样的小孩现在还是挺多见的。可能是心理比较敏感,再加上处于青春期,因此情绪波动比较大,并且他这个年龄也没经历过什么挫折——因为之前成绩比较好——所以现在成绩有所退步,就对自己的能力产生怀疑,继而讨厌学习。”
“啊,你说的很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刘先生释然地舒了一口气,“我就知道马丁是个很好的孩子——他可能也很为自己的成绩着急,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您能跟我仔细讲讲他各个学科的情况吗?”
“哦,当然——我先去拿点吃的,我还没吃晚饭——马丁刚才已经吃完了,现在也许还有点剩的。”
他打开门,小心地朝走廊尽头看了一眼,然后急急忙忙走向厨房。一会儿他端着一小碟盐水煮毛豆和半根玉米走回屋里,关上门,一屁股坐下,不顾形象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似乎忘记陈盈就坐在他正对面的椅子上。
“你吃过饭了么?”刘先生问。这时他已经啃完玉米,开始用哆哆嗦嗦双手剥毛豆。他胡乱地把那些青绿色的豆子塞进嘴里,似乎根本不在意它们的味道。
“吃过了。”
“那真好——不瞒你说,自从他把上一个家教气跑了,我已经好几天没有踏实吃过饭了。他妈妈经常出差,只有我一个人管他——我又不敢管太紧,怕他逆反——可是他总是不好好上课,最后人家受不了全跑了——我也没办法,只能再去给他找新的家教。”
“他现在最喜欢学哪一科呢?”
“马丁语文最好了——作文还拿过奖,英语也不错——但是他理科都很糟糕——数学本来还可以的,但是物理不太好,他也有点学不进去——化学就更差了,几乎完全没明白——我想,他可能不适合学理科吧。”
“谁说我不适合学理科?”门忽然被打开,一个身材瘦高的男孩光脚立在那里,他歪着头,肩上披着一床淡粉色的毛巾被,手里提的两只拖鞋在空中荡来荡去。他比陈盈还要高出多半头,一双明亮的黑眼睛不断地打量她。
“你好,马丁。”陈盈等他看向自己时,平静地说。
“啊,你是渴了吧?”刚才满面愁容的父亲立刻笑脸相迎,同时对陈盈使了个眼色,“我刚才一忙就忘记给你热牛奶了——我这就去,马上就去。”
“我爸又跟你说我的不好了吧?”马丁坐在刚才刘先生的座位上,一眨眼的功夫就把那盘毛豆变成了一小堆空豆荚。
“我们只是在讨论你,因为我想了解你的情况。”
“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觉得你以前挺不错,很努力,但现在却不知道为什么总给自己的懒惰找借口。”
“我不是懒——”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神秘,“我是觉得现在的生活不适合我,我和其他人不一样——我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那你想去干什么?”
“我想去印度——出家,做一个云游诗人。”马丁说着,把肩膀上的毛巾被一层一层地在头顶缠起来,裹得比锡克教徒的包头大很多。他用一只手扶着这巨大的头饰,防止它散开,光着脚站起来,打开书柜的一扇门晃来晃去,似乎是在给自己扇风。
陈盈走过去把书柜门关上。马丁又跳到房间的另一边,随手抓起一本《读者》,用那只空闲的手将杂志举在眼前,一双细长的腿在屋里踱来踱去,没头没脑地念着杂志上一首首现代诗。
“你看,马丁就是喜欢诗歌。”这时那位父亲端进一个镶着金边的陶瓷杯放在书桌上,完全没有留意到儿子的异常举动。他从最靠手边的抽屉里拿出一本杂志,把折着角的那页打开在陈盈面前,“你看——这是他十四岁时写的诗,已经可以发表在这上面了——可惜他现在不爱写了,不然肯定会有更好的作品。”
借着灯光,陈盈快速阅读了一下那首让人敬佩的诗。马丁在旁边像猫一样心满意足地喝着牛奶。
“我想我们该上课了。”陈盈认真地说。
“啊——是啊,是啊。”刘先生抬头看了下挂在墙上的钟。马丁头顶着散下来的毛巾被,一摇一晃,十分不情愿地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过四十五分钟要让他休息一下。”陈盈准备离开书房时,刘先生小声地叮嘱她。
很快陈盈就发现马丁并不好教。他根本静不下心来,也缺乏对事物的专注力。书本上无论公式还是单词都无法引起他任何兴趣。他不断地往门边跑,或者在床上跳上跳下,从窗户里向外东张西望。随后他编造出一些借口来,要上厕所,然后把自己反锁在里面一连十五分钟不发出一丁点声音。陈盈耐着性子去敲厕所的门,他直到再也憋不住了,才悻悻地回到桌边。随后,他看到陈盈有点生气了,就讨好似的找出几个可能进行的话题。然而他刚安安静静地做了几道物理题之后,就突然对阳台的花上起心来,执意要给它们浇水。又兜了几个圈子之后,他发现无论怎样都摆脱不了陈盈,就转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絮絮叨叨地讨论起曾经的一些见闻。
“啊——你不知道我们那次在印度,有很多人在恒河边洗澡,还有人在跪拜,就像这样——”马丁说着爬上床做出虔诚的样子。
“印度是不错,不过你应该先把作业写完。”
“可是你不知道,印度的孩子不用写作业。”他用被子裹住自己,背对着陈盈说,“他们只需要每天吃斋念佛,根本不用学物理——还有,他们的官方语言就是英语,也不用再学外语了。”
“但是中国的孩子就应该记公式、背单词。”陈盈坚持。
“所以说我想移民去印度——”马丁若有所思地说着,从床头柜里翻出一个塑料糖罐,里面的巧克力已经吃光了,现在塞满各种一角、两角的纸币和硬币。他拿着糖罐使劲地晃了晃,“我正在努力攒钱。”
“我也喜欢赚钱。”陈盈表示同意,“金钱确实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帮你实现愿望,但是那只是你实现理想最基本的手段,况且——你也应该学着靠自己的本事赚钱,而不是积累这些零用钱。”
“嗯……可是我爸不让我出去赚钱……”他忽然眼睛一亮,“你知道吗——其实我可以去地铁里要饭,听说乞丐的收入挺高的,在印度很多僧人修行都是在街边乞讨——”
“行,你先把这几道题写完,我就去跟你爸说你要去做乞丐的事。”陈盈拉着马丁的袖子,把他从床上拽起来。他极不情愿地盘腿坐在椅子上,牙齿咬着一只自动铅笔,含糊不清地开始读题。
“马丁今天很用功啊!”刘先生推门进来见到这一幕,十分惊喜。这时他已经换上一身得体的西服,脖子上整齐地系着银灰色领带,他弯腰去看摊开的试卷时,那条美丽的领带一角正好垂到书桌上。
“嗯,是啊——我写的手都酸了。”马丁拿起手边的一个小玻璃杯,把里面剩的一点点茶水轻轻倒在领带角上,那个角马上出现了浅褐色的水痕。
“我跟一位编辑约好了,要出去一下。”刘先生注意到领带上的水,使劲抖了抖,“别学的太累了。”他摸摸儿子的头,又看了一眼手表,匆匆忙忙戴着湿领带出门了。这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下来,路灯像哨兵似的一排排整齐地亮着,陈盈站起身把绣有金色丝线花纹的深棕色窗帘拉上。
马丁竖着耳朵,直到听到防盗门锁眼里钥匙旋转的声音才放下心来。他把笔一扔,说想要喝水,拿起刚才那个小杯子,一摇一晃地向厨房走去,边走边哼着不成调的歌。
陈盈拿着卷子和笔,追着他走到餐桌边,一会儿又跑到客厅中间的玻璃茶几旁。在围着阳台上一人高的发财树绕了几圈之后,他们又回到刘先生的书房里。马丁熟练地打开电脑,连上网关,旁若无人地开始玩电脑游戏,鼠标键按得咔咔响。
“把题做完了再玩游戏。”陈盈说着蹲下身直接关电源。马丁大概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又惊又怕地看着她。
“你这样做会把电脑弄坏的。”他责怪地说。
“别以为家长不在就可以不写了——你到底是为了谁在写作业?”
看到陈盈毫不让步,马丁垂头丧气地趴在书桌上,像一只斗败的公鸡。他垂着头,默不作声地跟在陈盈身后,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这一次,他既没有爬到床上,也没有碰存钱的罐子。他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陈盈放在面前的试卷,一行一行整齐地书写出公式。遇到几个选择或是填空的小题,他也小心地拿铅笔在旁边空白处计算着,再把正确答案填进去。他们这样没有交流地过了一个小时之后,终于把整份卷子都写完了。
“这两张卷子你今天或者明天写,我周日会过来检查。”陈盈离开时透过打开的门缝说。
马丁没有回答。陈盈下楼时听见身后传来迅速锁门的声音。
这时已经过了晚上八点半,因为太阳已经下山,暮色越来越浓了。七八颗明亮不等的星星散布在深蓝色的天空中,秋虫正在草丛中举办小型音乐会,下班的人流高峰已经过去,车水马龙的景象逐渐被鳞次栉比的小店灯光取代。这倒不是灯红酒绿的那种场景,而是街边的卖水果、奶茶或者是煎饼、寿司的那种小店所发出的引人注意的霓虹灯光。
陈盈来到公交站,晚风把她的长发吹向面前,旁边还有两个人在等车。她双手插在兜里,发呆似的向前一个路口看去,希望能估计出下一班车辆到来的时间。这时她感觉到手机在口袋里明显震动了一下。
“今天还来么?”发短信的人是秦宏。陈盈隐约记起昨晚的约定。
“对不起,不能去了。”她小心地回复。
“病了?”
“没有,累了。”
“哦,那好好休息。”
“嗯。”
“要我去接你么?”
陈盈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时下一条短信很快发了过来。
“我在西南门口等你。”
“不用了,你回去吧。”
“没关系,我等你。”
这时车来了。陈盈刷卡上车,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向身后移动。这种辛苦她早已习惯,只是从没有人像这样等她。她小幅度地做着颈部运动,想着该如何应付马上到来的场景。
“陈盈——”
她刚一下车就听见有人喊自己。
是秦宏。他穿着浅蓝色的牛仔裤和雪白的T恤,正微笑着站在那里,他黑色的短发随风轻轻飘起,两只眼睛神采奕奕。
“辛苦啊。”他很自然地拉起陈盈的手向前走去,“我给你寝室打过电话,你室友告诉我你在这里——做家教去了,是吧?”
“嗯……”
“我听说那孩子挺费心的?”秦宏继续问,语气和昨天跑步时一样热情洋溢。
“还好吧。”陈盈有所保留地说,她感觉自己脸上热热的。
他们说着走进校园,穿过一群群下课的同学。这时一个留着一头瀑布般长发的女生拦住他们,她轮流看了一会儿他们就开始咯咯地笑,这让陈盈十分窘迫。
“哟,秦宏,在搞‘黄昏恋’哪!”她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惹得旁边几个男生向他们这边看。
“你想多啦。”秦宏虽然这么说,依然紧紧拉住陈盈的手。
“随便你怎么说吧——”瀑布转过身,轻盈地离开了。
“我想,我还是不去跑步了。”等他们走到女生楼前,陈盈小声地说。
“为什么呀?”
“我不想——被人家这样谈论。”
人流都走散了,校园里静悄悄的。
“陈盈,我……”秦宏一把把她拉到眼前,仔细地看着她,他的眼睛像星星一样闪烁。
“早点回去吧——很晚了,一会儿你们宿舍也要熄灯了。”陈盈挣脱了他的手,低头向楼道门口走去。刷门禁卡前,她回过身,看见秦宏还呆在原地发愣。
“不管怎么说,”她露出寂寞的微笑,“还是谢谢你今天能去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