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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少年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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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猛然惊醒。
窗外无光,只有幽幽萤火照亮。
他扶着床沿撑起身子,在寂静的黑暗里坐了许久。
梦见从前这件事让霍枢心情不大好。不过毕竟过去太久,他也早已学会如何控制自身情绪,才没让那一声讽刺的嘲笑溢出喉咙。
云宗、云山。
这两个地方令霍枢咬牙切齿念了整整七十八年,片刻不敢忘怀。
正当他要抑制不住心中杀意时,门外忽然传来两声轻叩。
“……进来。”
话音方落,门便吱呀一声,自外推开。
因魔气浓重的缘故,人族只觉魔域常年幽暗恐怖,不敢擅入,但魔族在魔域中倒是看得见的。门外此时站着一名长相温和的青衣青年,瞧着十分不像魔,却是霍枢最靠得住的手下之一——偃门前任门主,霍青礼。
霍青礼动作略不自然地迈步往里,时不时低头瞧瞧自己有没有踩着什么东西。皆因房内空间虽大,全被满地铁块零件所占据,竟连让人大胆落脚的地方也没有。
霍枢仍坐在最里的床榻上,隔着一帘垂幔冷眼看霍青礼走走停停,在他将要靠近时漠然唤道:“青老。”
“是。”
“阵法昨日才修好,今日不应有人来。”少年歪了歪头,稚气未脱的娃娃脸上显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天真的残忍:“正巧我方才做了个梦……”
这句话没有说完。霍青礼已经找到平地稳稳站住,轻声打断他:“有消息了。”
万籁俱寂。
下一秒,庞大到恐怖的魔息骤然席卷整个偃门。又因阵法阻挡,生生被圈在偃门境内,不曾溢出半分。
霍青礼早料到霍枢会是这种反应。好在他已有准备,此时似脚下生根,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只微微俯身,将一只传信纸鹤递过去。
那只纸鹤在魔息中摇摇欲坠,又因一点灵光展露出其上字迹,隐隐约约看不大分明。
但仍可分辨出一行字。
「三月后,云宗剑主易道无收徒,邀四方宗门赴会。」
云宗剑主收徒,可是件隆重盛大的事。
坊间传闻此次剑主收徒仅限于云宗内,可即便是这一条件,也没能让与云宗有联系的几个宗门消停。
这里面学问可大着。
“据说琉华宗可是已经准备好联姻人选了。”
“嗐!联姻有什么用,那位又不收。别提琉华宗了,剑山弟子都恨不得拜进云宗哩!”
“拜进云宗做什么?”
“兄台你才来云镇吧?听我细细同你说。云宗虽不算顶尖大宗,可抵不过宗内还有一位剑主坐镇啊!剑山那群剑痴看到剑就走不动道,更何况见了剑主?”
“……”
“……”
云宗外人声鼎沸,与云宗相隔数十里的云山上一片寂静冷清,几乎看不出有人居住的痕迹。
自山腰往上尽是冰天雪地之景,往下仅有一条小径,并无其他绿植,只在山脚有一棵参天大树。
分明已至春夏之交,那树却无花无叶,全然枯死。再往下,是一窟冰崖。
白衣猎猎若雪枭展翅,拂过冰崖间,竟生生在坚冰上划出一道裂痕。裂痕下陷三寸,不曾向旁蔓延开,足以见得此人修为深厚。
男子轻声落地,衣摆袖口也跟着缓缓飘落,身上仅有两件白色重衣,黑发也未束冠,此时一同落下来,长及垂地。他长相没有想象中刀锋刻就般锐利,只是一双星目过于淡漠,眉眼间似堆砌了云山上千年不化的霜雪。
乃云山剑主——易道无。
还未站立多久,下方深谷忽而传来铁器相撞的铿锵声响。易道无手掌往下微微一按,声音立时消弥于无形。
他抬头,见一纸灵鸢飞落下来,在面前展露其上字迹:「收徒大会即将举行,望剑主按时而至。」
那双眼里毫无波动,神色也半分不改,静待纸鸢自燃,才望向某处不知名的方向。
目光所能及处尽是冰霜。
易道无许久才垂下眼。他肩膀处衣摆上都堆了雪,竟不曾化,随他行走的动作飘落下来,与方落下时别无二致。
‘师尊。’
易道无步伐不曾停顿,恍若没听见这声呼唤,一路往下走。
‘师尊……我好疼……’
‘……求您……’
‘师尊,师尊……’
他越向下深入那声音就越清晰,也越痛苦。直到最后终于化为凄厉的一声惨叫,血腥气带着浓烈怨恨扑面而来,不甘地喊:‘易道无……我恨你……我恨你!!!’
易道无脸上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他站在崖底,天光自上而下映出崖底光景。面前一片巨大的冰崖断层,里面镶嵌了无数长剑,或残破或完整,中心则是一根血迹斑斑的脊骨。
这是云山的剑冢。
他伸出手,指掌犹如切豆腐般插进冰层里,将嵌在里面的那根脊骨挖了出来。
那些声音在易道无碰到脊骨的一瞬间就消失无踪,只剩下死寂。
这里没有活物,易道无以往会带来的声音现在也都没有了,唯有剑冢沉默地对着他。
而易道无在看那根脊骨。
脊骨很白,血色斑斑地锈在上面,只有多出来的那几节尾骨没有沾染。因为长年冰封的缘故,血迹并没有变黑。
那声音又响起来。
“剑主别来无恙?”
一双苍白至极的手从易道无背后伸过来,搭在他胸前,几乎要与白衣一色。
易道无呼吸不知道为什么顿了一下,意识有些模糊,却还站得笔直。搭在他胸前的一只手移到侧脸上摩挲,那双手不像人类的手掌,更瘦长也更锐利,由于指甲过于锋利,抚摸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给新徒弟的见面礼?”那声音含笑,面前冰崖中的无数长剑却因针对易道无的杀意震荡不已,然而纵使它们震得再厉害,也没有一把剑脱出冰层。
胸前白衣染上了艳红血色。
那一下并没有刺到心脏。霍枢把扎进易道无胸膛的手指抽出来,垂眼看着手上沾的血,忽然低头闻了闻。
……不是血!
霍枢豁然抬头,易道无已经一手按住他肩膀,另一手将才从冰层里拿出的脊柱按在他背后。
但他没能继续下去。霍枢反身死死握住那只手,面上一片阴冷:“……强人所难,是云山待客之道?”
易道无较霍枢高一头,此时被拦,倒不曾再做动作,只低头看他,丝毫不顾此人先前捅了他一手的血。
而那根脊柱却仿佛有灵性一般,轻巧穿过阻拦之物,悄无声息融入霍枢脊背中。
“?!”
霍枢没料到这一出,要拦也来不及,只得匆匆伸手——
昔年他脊柱折损,不得已令人细细融铸,好容易才换了一根新的。现下却被人将旧时骨骼送回,以魔族自身的霸道,他几乎没有抵抗□□复原的能力。
魔族肉身的排异极其严重,若骨骼有所损毁,只能以锻炼之法重铸,且坚硬程度与契合度都不如往昔。想植入同族骨骼的不是没有,然此举极为痛苦,体内剩余骨骼也会同外来骨骼相互排斥,反倒不如重铸。此时同源骨骼一靠近,霍枢脊背上的血肉便不由自主开始躁动、挣扎,临时安置的脊椎在体内被挤压变形,它们要将一切隐患都消除,去迎接那离失多年的骨——
然而此时易道无的胸膛又覆上一只手。
还是那只瘦长锐利、苍白至极的手,颤抖着划下另一道痕迹。
——叮!
翻涌血肉终于挤出那根鸠占鹊巢的人造脊骨,被挤压成团的特殊金属掉落在地,发出清脆声响。
霍枢指下的痕章也终于成型。
庞大魔息自那痕章一拥而出,层层叠叠将易道无包裹在内。剑冢残剑不再有先前欲把霍枢吞噬的躁动,只余一声悲鸣。
霍枢没空去管刚成型的痕章,弯腰猛地咳出一口血。
临时安放的傀骨已被排出,旧骨融入血肉,但……太痛了。
……和当年一样痛。
血肉骨骼活跃的限度超出了他如今所能承受的,脊骨离开太久,这根失散多年的骨头竟然也开始跟他争夺身体的控制权了。
还是和这个人呆了太久,连原本属于自己的脊骨也变成他的了?
“……哈。”
霍枢冷不丁笑了一声。他没管那根造反的破骨头,压着体内躁动艰难起身,伸手探入面前魔息形成的茧里,准确无误地抓住了一只手。
翻涌魔息骤然停顿,而后飞快坍塌下去,露出被掩盖的那道身影。
易道无还维持着原先的姿势,衣饰、样貌一如既往,就连白衣胸前沾染的血色也分毫未变。
眼眸却阖上了。
霍枢漠然开口:“睁眼,看着我。”
他面前那白衣白发的仙人依言睁开眼睛。
那双墨色眼眸被层层叠叠阵法封印,只露出叠加至深的灰蓝,细看仍能看见瞳底法阵在缓慢转动。
这是霍枢来云山要做的唯一一件事——把易道无变成傀儡。
为此他研究了七十年,甚至不惜将偃门护宗大阵的一部分法阵拆除移植,只为控制易道无心神。
毕竟这是传说中的云山剑主。
云山历史悠久,有小道消息说云山甚至比云宗存在的时间还要长,剑主自云山存始便诞生于此,得天授名易道无。云宗与云山都不曾认同这一说法,这个传言便不了了之,霍枢也仅是听过一言半句罢了。
但易道无孤身一人镇压了整个云山剑冢,云宗上下根本没有能压制住他的人,就算是宗主也不大过问云山事宜,以至于易道无只要收徒就是云宗大师兄。
以至于……
霍枢握紧了那只手。
他本来是偷偷溜进云山的,却不想就此离开,反倒重新露出压抑了三个月……又或者是七十八年……的杀意。
少年身体都在颤抖,然而面上笑容依旧:“这地方真吵,是不是?”
灰蓝色的眼瞳静静注视着他。易道无没有开口,霍枢也不需要他开口,那只苍白利爪死死抓住易道无,仿佛溺水之人攀缘浮木。
“杀了他们。你能做到。你可是云山剑主,云宗第一人——哈……咳、咳咳咳!”
血液混着零星内脏碎块顺下颌滴落,被一只手抹去。霍枢喘了口气,视线模糊得几乎分不清面前白衣与冰崖,茫然了片刻,他才说:“……带我……回……”
话音未落。
少年倾倒在一个冰冷怀抱里。
易道无垂眸看着怀中人半晌,继续下去方才给霍枢擦嘴角的动作,一点一点把溢出来的血沫都擦净,衣袖也都染红。原先不染尘埃的白衣被他自己的血和霍枢的血相继染红,倒像件血衣。
随后他抬起眼,有某一瞬间那双阵法覆盖的灰蓝瞳仁被冰崖雪色映成了银白,快得教人以为是错觉。
炼作傀儡的白衣剑主动作全无僵硬之态,只是前进方向并非霍枢所期望的偃门,易道无抱着少年绕过偌大一片冰封断层,径直迈入剑冢深处。他怀中的人悄无声息,没有从前吵闹,也没有咬牙切齿的恨意。
只是安静地,安静地……躺在他怀里。
剑冢几乎围着整个云山山腰绕了一圈,仅有方才那处冰崖勉强算是入口。残破或完整的剑刃七零八落掩在冻层之下,日光穿过冰面,映出内里景象。可到底冰崖太深,再往下便都是久不见光的幽暗。
剑冢地处云山,却非云宗所有,不过是云宗自顾自的说法——即使是身为云宗宗主的盛与也不大涉足云山,何况来剑冢。它不似云宗对外传言的“归剑处”,更像是……一座孤坟。
易道无正抱着霍枢往“坟墓”深处去。
越往里崖壁缝隙越小,不知走了多久,易道无才在某一处停下来。
点点荧光越过冰层,汇集成一个模糊形影。
常人不可觉察的意识悄然与傀儡剑主接轨。像过了很久,又好似仅仅片刻,那道影子再度崩散,化作荧光涌入昏迷不醒的少年体内,在后背脊椎处重新凝成看不清模样的细长形状。
而后,易道无往前迈了一步。
——远处霖泽殿内有人霍然起身。
原先有些吵嚷的大殿因这人动作寂静下来,片刻才有离得近些的旁侧之人问道:“宗主?”
被称作“宗主”的人是个衣饰庄重、气质长相均显清冷的女子。云宗服饰皆于其上附云纹阵法,先前殿中商议的几人半身皆是祥云覆就,唯有这女子全身云纹水纹交相晖映、华美非常,乃历任云宗宗主才可穿着的云织水绣。
正是现任云宗宗主盛与。
然而此时她面沉如水,一腔怒意含而不发,冷冷吐出几个字:“剑冢封印已解。”
满座为之震肃。
“传本宗令。有人入云山窃剑,剑主因此受伤、不见外人。窃剑者悬赏两万灵石,云山剑主收徒一事暂且搁置,待剑主愈后再议。”盛与将一干处置吩咐毕,又顿了顿,终究没能忍住怒气,一掌拍碎面前长桌:“……易、道、无!”
云息河波涛汹涌,飞水湍流而下,滚滚巨浪沿着河道咆哮如雷。若放在人间,此景应归天地造化、某方盛观,但若在云山……这入水则沉、看似汹涌湍急实则毫无生机的死河,便是十死无生的险关天堑。
有人百无聊赖地坐在河岸巨石上,黑衣下摆被扑上来的水雾打湿,他却只撑着下巴望向云息河中,像在等人。
在这方死河畔,能等什么人?
却见一袭染血白衣分浪踏水,似穿花度柳而来。
白衣人走得很慢,像被什么东西拖住了脚步,而巨石上等候的黑衣青年站起身。
青年长相极为普通,只腰上一杆模样奇怪的铁杵可作标识。除了铁杵外,他腰上还挂着串造型古旧的铃铛,色泽并不鲜亮,但光可鉴人,应是极为珍爱之物。等白衣人渡过河水、走得够近,他要伸手去接那怀中人时,却被人侧身躲过了。
青年动作一顿,有些牙疼地抽了口气,并不收手:“您这……”
白衣人抬头,露出灰蓝色的眼瞳:“……我与,你们,一道。”
他吐字含糊,说话亦不甚清楚,眼神却平静无波,如同一潭死水。
这白衣人,正是先前引得云宗宗主盛与震怒的云山剑主——易道无。
“……”青年定定看了他片刻,扫过对方胸前、衣袖沾染血色,并那双阵法层叠的眼瞳,忽然冷笑:“我还当他拆偃门大阵是要杀你,结果还是这么没出息。”
他没有在受害者面前谈论霍枢究竟做了什么的兴趣,冷笑完便转身抽出腰间铁杵,并不在乎身后被人抱着的少年是否已经清醒。既然易道无还安安稳稳抱着对方,就证明霍枢绝对听不见这段对话。
他在石头上画了一扇门。
云息河上灵力不越,想在其上开出一道门本是不可能的事。青年不知用的什么术法,易道无也没有深究的意思,沉默得如同真正的傀儡。
他抱着霍枢,跟在青年身后走了进去——
而后淹没在浓郁如雾的魔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