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王权》彼岸牵手

3、驾崩

　　世人皆道，宸之皇族，人间至上绝色，永安王郎黎尤甚之。
　　郎黎其人，端的是一派空前绝后的艳色风流，穷无尽宇宙之美，也不及他淡然一瞥。他的美貌远比尽态极妍的女子更甚，却又不显半分阴柔，多年来的沙场磨砺，给予他一种独特的英气，锐利逼人，似乎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美人榻旁的桌几上，烛灯无声地燃着，跳动的火苗映在郎黎毫无血色的脸上，竟使他那过于冷艳锋利的轮廓柔和了几分。
　　困倦的郎黎未束冠发，柔顺飘逸的青丝就这么随意地散落在肩头。方才被郎珅来来回回地闹腾了一番，郎黎胸前的衣襟微乱，不免敞开了些，几缕发丝趁机探入领口，与里面过于苍白的肌肤相映，不禁让人想入非非。还有郎珅狠下的一口，在这张冷白的皮上，印在颈侧的一圈牙痕真是十分得扎眼。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寻常百姓家中有了这样一种传说：宸国的永安王乃一乱世妖孽，天生异瞳，额间丹砂，绝世无双。与之接触，将沉沦万世，死亦不可逃脱。
　　正如传闻所言，郎黎生得实在奇异。他额间一点朱砂，如血珠滴落，正中眉心；他天生鬼魅一般的异瞳，左目幽紫，右目湛蓝，艳若桃花，异常绚丽——这双妖异至极的眼睛可谓钟天地之灵秀、集万物之绮丽，一睁一合间，万般勾魂摄魄。
　　郎黎的生母是西域三十六部进贡的月氏圣女，沉鱼落雁、倾国倾城，因美貌名扬天下。而她的儿子不仅完美地继承了她的美貌，而且更胜一筹——郎黎的长相是彰显到极致的冶艳。他那无比优越的样貌既包含了中原的典雅清俊，又突出了西域的妩媚深邃，面上锋利而精致的棱角线条清晰分明，显得冷厉，显得极具侵略性。他肆意张扬着足以致命的美，赛过仙神俊逸，胜过妖魔艳俏。他本身就是个矛盾体，一个世所罕见的绝妙矛盾体。
　　“满意了？”郎黎挑眉，似笑非笑，随手丢开手上的面具。
　　郎珅竟就这么看呆了，痴痴地愣在原地。他不是没瞧过自己的小皇叔，只是许多年不见，不曾想这人更美得不可方物了。如此这般艳丽灼目，实在令人惊叹不已。算着日子，小皇叔今年不过二十岁，但他身上的青涩稚气已然褪脱得一点儿不剩了。
　　活在刀光剑影里，走在尸山血海中，在人间炼狱盘桓了这些年，这个玉面王爷早没了皇族娇气的一面，唯有王者之气、将帅之风，一身威严让人不禁臣服，一身戾气让人不寒而栗。
　　郎珅一语不发，只是怔怔望着这张如梦似幻的脸。直到这一刻他还有些不敢确定，他的小皇叔，真的回来了吗……
　　困意来袭，精神不济的郎黎有了送客之意。这小祖宗也折腾他一阵子了，该让他歇歇了。
　　“天色不早了，见过你父皇就早些回去罢。外头风雪大，让跟着伺候的把斗篷拿进来，穿戴好了再出去。”
　　一听这话，九殿下随即眉心一蹙，又不高兴了，“皇叔这就要赶我走了？”
　　郎黎困得眼睛都不想睁开了，抬起一手拂开颈间的长发，就这么侧身躺了下去，懒得像只猫似的，“没有赶你，这么晚了，你在我这儿也不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的。”郎珅自说自话，轻手轻脚地凑了过去。他定定地望了望郎黎的背影，不自禁地伸过手，直接从身后抱住了他的小皇叔，没半点规矩，“我打小就粘着皇叔，同吃同住惯了，同寝又如何？”
　　郎黎笑了，无奈又宠溺，“越说越不像话。你要待就待着，把手拿开。”
　　郎珅不仅不听，反而越抱越紧，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实怀里的人是真的，不是在做梦……他贪婪地嗅着郎黎发间的气味，清冽的、微苦的香气，这就是小皇叔的味道。
　　“皇叔是不是又瘦了？这腰，再使些劲儿就该断了。”
　　“嗯……那就别抱了，快放开。”
　　“不。”九殿下的孩子脾气可不好应对，“我要把皇叔藏起来，好好养着，这样怎么成啊？”
　　郎黎累得没法了，任由他抱着，闭目养神。这会儿他什么都懒得想，话都是顺着郎珅说的，“好～养着，养肥了就能吃了。”
　　郎珅笑得越发灿烂了，一双灼亮的大眼睛紧盯郎黎不放。因为小皇叔的纵容，郎珅只觉得心中欢喜，他低下头，调皮地蹭了蹭郎黎的脖颈，在他耳边意味深长道：“对，养肥了就吃掉。”
　　“嗯……”郎黎倒真应了他。
　　“皇叔累了，睡吧，珅儿陪着你……”
　　“嗯……”郎黎渐渐没了声响，身子也软了下去。
　　这一觉睡得太舒坦，等郎黎悠悠转醒，已是卯正一刻了。风雪停了，东方也泛出了鱼肚白。
　　“皇叔醒了？”
　　郎黎闻声侧目，发现自己和小侄子同枕于床榻上，心道：这小崽子怎么还在？
　　与睡眼惺忪的郎黎相比，郎珅的精神倒是不错。他面色沉静，嘴角噙笑，一手撑着脑袋，目不转睛地望着郎黎。若不是眼眶泛红、一双星目里布满了血丝，真可谓是容光焕发了。
　　郎黎看了看他，面露疑色。这小子是一夜没睡，生生撑到了现在吗？
　　“我看你睡在外面不舒服，就把你抱进来了。”
　　郎黎这才注意到自己身处何处。他不经意一瞥，发现床头的香炉不知什么时候被撤掉了。
　　抱进来的？郎黎顿了顿，看了眼身旁日益精壮的郎珅，不由地勾了勾唇角。真是长大了不少啊……
　　“嗯？皇叔笑什么？”
　　“没什么。”郎黎下意识地躲开突然靠近的郎珅。这小子真是一夜没睡吗？精神这样好，心情也是上佳，明丽的眸子一点儿也不暗淡，反而熠熠生辉。这是吃错什么药了？
　　郎珅有些不高兴地撇了撇嘴，识趣地老实了一阵。
　　“皇叔这就要起了？”
　　郎黎应了一声，刚想坐起来，又被一只手给拽了回去。
　　“皇叔，还早呢，再睡会儿吧。”
　　郎黎撑着手臂坐起身来，轻合美目，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小侄儿一来，把他许多计划都给搅和了。自己也是，怎就睡了这么久，腥风和血雨该等急了。
　　想着，郎黎拿开郎珅现在还搁在他腰上的爪子，不再听他多说，执意起身，“你也快些起来，不用侍疾吗？”
　　昨夜睡得未免太沉了些，竟连外衣被脱了都不知道。
　　郎珅跟着郎黎起来，拽着他的手不放，拿过一旁的外衣，亲自伺候小皇叔穿上，“皇叔不知，父皇不许我们几个侍疾，已经许久未召见了。”
　　郎黎垂眸，若有所思。这倒是奇了，不见儿子，是为了清净些，好定下储君人选么？这事当真如此难以抉择？
　　“若我败了，皇叔…就是他人之臣了吧……”郎珅低垂星目，手停在郎黎的领襟上，忽然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郎黎倏地抬起美目，一双妖异瞳眸中清晰地倒映着两个郎珅。郎黎抿紧薄唇，伸过手，一把捏住郎珅的下颚，迫使他与自己对视，“你想做什么？殿下？”郎黎的声音冷到了极点。他的手颤抖着，指尖不自觉地使了力气。
　　郎珅吃痛地倒抽一口气，随即莞尔，紧紧握住了郎黎冰冷苍白的手，“我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皇子，仗着父皇那点儿宠爱……能做什么呀？”
　　郎黎那双明艳的桃花眼瞬间变得凌厉深沉，一扫方才残存的混沌，眼底尽是尖利的冰棱。
　　“少跟我打马虎眼！”郎黎抽回被紧握住的手，沉声警告道：“郎珅你听着，这段时间你给我安分点儿，什么也不要做。凡事有我，你安心做你的九殿下。”说完，郎黎转身便走。
　　“皇叔，”郎珅开口叫住他，“我、我想知道……是太子，还是我？”
　　俊逸非常的身影微动，静默片刻。只听郎黎一声冷笑，漠然道：“九殿下的消息可真快，这是来我这儿打探消息了？”
　　“皇叔……”
　　“圣上之心无人能揣测，殿下请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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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雨轩偏殿的暖阁中，一黑一白两个身影早已等候多时。
　　身着白衣的青年名为血雨，是永安王最为得力的亲卫之一。两年前，他奉命留守京都，暗中联络四散在各处的眼线，让远在关外的永安王依旧对京中之事了如指掌。
　　老实等候一整夜的血雨现在是又累又饿，一双眼睛不住地往桌子上的茶点瞟，“唉呀，天都亮了……主子真是去‘小憩’了？这都一夜过去了。腥风，我之前绝对没看错，你说实话，主子房里的到底是谁？”
　　腥风站在一边，立得笔直，手压在刀柄上，一副随时准备应战的模样，“是九殿下。”
　　“九殿下？！”血雨终是没忍住，偷摸顺了块糕饼，就这么囫囵塞进嘴里，险些噎着，“咳咳！九殿下都长那么大了？哦……难怪了，也就九殿下敢这样了。咱主子打小就宠这位小殿下，要风给风，要雨给雨的。这旁人都不能进去打扰，就九殿下能来去自如。哎，你说，九殿下如今也有十五、十六了吧，怎的还与主子同榻而卧呢？”
　　腥风蹙眉瞅了他一眼，道：“同榻？你看到了？”
　　“嗯，还在寝殿里呢。幸亏我闪得快，不然扰了他们二位，我罪过可就大了。”一块小小的糕饼到底解不了饿，血雨索性跳到椅子上，不管不顾地大吃起来。
　　腥风回过头，见他如此没规矩，终究也没说什么，只问道：“同榻又如何了？王爷与小殿下叔侄情深，自幼便搁一处，这又不是一回两回了，有何不妥？”
　　“你呀你，木头脑袋！”血雨抬手掷了块糕点，正中腥风脑袋。
　　“你！”腥风摸了摸被击中的后脑勺，又惊又怒地瞪着血雨。
　　血雨跳下椅子，绕着腥风转圈走，给他好好地说道起来，“九殿下小时候与主子同吃同寝，那时可以说没什么，顶多就是小孩粘人，离不开主子；可现在啊，小殿下都长成堂堂少年郎了，这两个男人腻在一张床上一整夜，要是没点什么事儿，那可……”
　　“休要胡说！”腥风一脚踹在血雨的膝弯上，踹得他差点扑通跪下。
　　“哎呀！干嘛呀这是！”血雨勉强站直身体，不满地抱怨道，“我就开个玩笑！咱们都两年没见了，你就这样对我啊？别学主子冷心冷面的，拣点好的学！”
　　腥风拍开血雨指着他的手，厉声道：“你这话要让王爷听见了，非扒你一层皮不可！两个男人能怎样？再说了，九殿下还是个孩子，他怎会……”
　　“哎！你这话就不对了。”血雨一摆架势，大有好好争论一番的意思，“咱主子那么好的皮相，为他疯魔的还少吗？但凡见过那张脸的，甭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哪个不是连魂儿都交代了？我就不信，小殿下能无动于衷？就是个圣人和尚，念的是个清心寡欲，在主子面前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的。你个榆木脑袋也不细想想，小殿下这么个粘法儿，就只是什么叔侄情深？”
　　被血雨胡乱灌输了一通，腥风愣愣地瞪大了眼睛，被惊天雷劈得外焦里嫩的，难以置信道：“你、你说小殿下他……”
　　“嗯！你以为呢……”
　　这时，门被一掌推开，一脸冷肃的永安王赫然出现。
　　“额……”血雨一怔，舌头顿时打了结，垂着脑袋，看也不敢看郎黎一眼。这怎么没戴面具呢？不能看不能看，妖孽误事啊！
　　“在说什么？”郎黎负手而立，迈开长腿，优雅地走了进去。
　　“没、没什么……”方才还舌灿莲花的血雨瞬间没了主意，这是从哪儿听起的啊？
　　郎黎上座，异瞳流盼，面上的慵懒还未散去，像只蛰伏的狮子，稍微一点惊动，就能让他勃然而起。
　　半晌不闻郎黎的声音，血雨大着胆子，悄悄地抬眼偷看。这张绝美至极的脸，快把他的眼睛给灼瞎了。可怪就怪在他眼力太好了，一下子就注意到了郎黎颈侧红肿的牙痕；再者就怪他嘴太快了，直接就问出了口，“哎哟，主子，你这脖子怎么了？谁这么大胆……”还没说完他就后悔了，这还能有谁啊？
　　郎黎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吓得血雨赶忙别过脸，忍不住直打寒颤。
　　“狗崽子咬的。”郎黎轻合美目，不着痕迹地扯了扯衣领，碎发滑落，自然地遮住了那抹咬痕。
　　血雨和腥风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心照不宣。
　　“血雨，情况如何？”
　　“回主子，一切安排妥当，只等主子一声令下。”
　　郎黎斜靠着，一手托腮，一手把玩着手里的白玉串珠，淡然道：“不急，等他们把刀架在咱们的脖子上……”
　　“是。”血雨小心翼翼地瞄了眼郎黎，心道，这玩权术的，瞧着就是格外吓人。
　　“还有——”
　　“主子请说。”
　　“下次饿了就去膳房吃。吃个糕点还弄成这样，你是哪儿投生的饿鬼么？”
　　血雨头低得更低了，赶忙拿手蹭掉嘴上的残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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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兴殿内，赵川端着新煎好的汤药，低眉顺眼地走至龙榻前。
　　“皇上……皇上？该进药了。”
　　皇帝颤抖着，手向药碗伸出，突然一扬手，将翡翠碧碗打个粉碎。侍疾一夜的贞妃一惊，忙上前扶住皇帝，也不多言，尽心尽责地侍奉。
　　“你，回去吧！”
　　贞妃站起身，意味不明地瞥了眼赵川，而后行礼告退。
　　待贞妃走后，老皇帝抬起手，颤巍巍地指了指梁上，“赵川，拟旨……传朕口谕——永安王郎黎……封、摄政王，即刻起，代掌一切政务！咳！咳咳……赵川，把、把梁上的麒麟玺取下，给摄政王…送……送去！”
　　“摄政王？”赵川冷笑一声，听令却纹丝不动。这个一向奴颜婢膝的御前总管缓缓地抬起头，一改往日恭顺，直接换了副奸佞的面孔，“哎呀，陛下可算舍出这麒麟玉玺了。只是这玺，陛下怎么给错人了？”
　　“你说什么……！”老皇帝如遭重击，体力不支，重重倒下，一时连发怒的气力都没了，“狗奴才……竟是你这狗奴才……”
　　赵川狡笑，在老皇帝面前依旧做出恭顺侍立的模样，“奴才说，永安王爷怕是拿不住这麒麟玉玺。陛下不如给了刘太傅，也好稳固东宫，稳固社稷啊。”
　　“太傅？！刘顺章……是他、是东宫……！”老皇帝气急，喉咙逐渐发不出声音，好像一口气堵在了肺腔里，提不上来也咽不下去，仿佛被人死死地扼住了脖子，吐个字都无比费力，“你……你是、太子的人……好、好你个……白眼狼……弑父杀君……来人！来人……十九……十九……”
　　“陛下您就别费力了，殿中无人。至于您属意的摄政王，早就在听雨轩睡得不省人事了。陛下，奴才伺候您一辈子，您、别怪罪奴才——”赵川一扬拂尘，直起弓了大半生的腰，抬首挺胸，冷冷地俯视着榻上的皇帝老儿，沉声道，“都到这会儿了，就让奴才送‘先皇’上路吧。”
　　“……你……来人！来……”
　　赵川面不改色，慢慢地向龙绫锦被伸出了手。锦被一点一点地遮住当今圣上的脸，龙兴殿中逐渐没了动静……
　　“圣上驾崩了——”
　　“圣上驾崩了——”
　　“圣上——宾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