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浮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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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岚
我敲打着床头的识别牌,空旷而苍白的房间里回响着塑料牌发出的扣扣声。
我的名字叫叶浮岚。而事实上我的识别牌上的身份只有0721号。
浮岚。
这飘渺的名便是注定我这种虚无的人生吗?
是谁取的？如此贴切。
约是那晨光还尚未照来，我这片浮岚竟苟活得18年。
“0721号。”
我偏过头，面向门边，白衣女子端来托盘：“吃药。”
我坐起身，盯着紧蹙黛眉的护士打开药瓶，顺从地吞下不知何物的丸药。安静躺下。
“0721，半个小时后会有人送饭，1个小时后，医生过来查房。”
这样公式化的的程序你又何必说，我点头，我默然盯着纯白的被面，护士的腿从我的床前移开，慢慢走向门边。我拉起被，侧身躺下。
窗口掠过一只鸟。天，阴沉得吓人。
“要下雨了吗？”我开口。
护士的脚步声顿住，片刻道：“ 嗯。”
“浮岚。别怕。”我的耳边嗡嗡地响起了一个孩童的声音。
“雷神爷爷不劈好人，我妈说的。”
唉。
我辗转无法如眠，只好从床上起来，依着窗，看着窗玻璃上砸起密密的水点，穷极无聊，我数着眼前的水滴。
一滴，两滴，三滴……
数不清了，索性拉开窗户，雨水顺着飕飕的风倒灌进屋里。春夏之交，淋得也有点透骨的寒。
“0721！你做什么？！”
我诧异回头，发现病房的门已被人打开，医生冲了进来 ，“啪—”关上窗户，关上了寒意，也关上了我好不容易换得的畅快淋漓。
“0721！你怎么能这样开着窗户淋雨，若不是我夜巡看见，这样被病菌侵害你身体，要变得多麻烦……”医生停止不住他絮叨。
我的意识却被站在门口的那人影夺去。
“浮岚……？”他的声音颤抖。“你在这里？”
“浮岚，”我的耳边却是孩童的声音，开心地，“你在这里。”
我静静地看着那穿着白衣，带着消毒水味的男人冲过来，狠狠地将我搂在怀里。“浮岚……浮岚……”
我的医生有点傻眼，他试探地拍了拍男子的肩。“聂医生？”
他口中的聂医生并未理睬他，只是附在我耳边念咒一般地呢喃：“找到你了，我找到你了……”
我偏头，只能看见他的发梢和衬领，片刻，我道：“你……是他吗？”
他推开我，怔怔地盯着我的双眼。
我额际的发上有雨水颤颤的滴落，我伸手去擦。
手在半空中被抓住。
惨白的手腕上，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的手。
我的生活曾是一片空白。
我的记忆曾是一片空白。
对于父母，我只记得两双大小不一，黑白区分的手，一双搭在我的肩上，一双抓着我的手。
“岚岚，听妈妈说，那个地方才是你该去的地方，这样对大家都有好处。”
空白。
空白。
空白。
我的生活是从大雨磅礴的一天开始。
白色的车子驶进倾盆的雨里。
闪烁的红灯埋进漆黑的夜里。
叶浮岚。
消除之前所有记忆。
“我是聂明修。”聂医生对我说。他曾是我过去的记忆吧。但。
叶浮岚消除过去。
“聂医生，你好。”我点头示意。
他早已松开我，我的医生带着戒备和疑惑看着他。而他眼眶已红。
聂明修就是你吧。我试图与我耳边时常响起的童稚声音沟通。
这声音是我流失而残碎的记忆。
即使是你，叶浮岚也不能记。
因为我要呆在这里，就似妈妈所言，这里才是我该来的地方。
怪物该来的地方。
怪物不需要丰盈的感情。
初夏的雨，下完一场便要炎热一场了。只清晨，那阳光便晃得我几乎睁不开双眼。我掀被起身，去拉窗帘。
却愣在那里。
聂明修在楼下的晨光里。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他的身后跟着十数个穿着白衣的孩子。
我听不见他喊得口令，但我知定是这样。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我只盯着他融入阳光里的五官。他回头，对着笑闹的孩子佯怒：“不许笑！”
是的，一定是说“不许笑”。
那群孩子停了几秒，开始扯着他的裤腿打闹。
他无奈地仰起了头。
我扯下窗帘，坐在床沿等待。
房门被轻轻地推开，聂明修带着阳光和青草的味道走来。
“咳。”突如其来的气味冲进鼻腔，心脏“嗒”地停了一下。
“啊，对不起。”他意识到，后退一步。“浮岚，你醒了？”
我微笑，背后的窗帘并未拉合，中缝里漏下一道深长的光。
“浮岚，这晨光很好，我带你下去走走，”他看着我眼睛，“好吗？”
下去走走？
呵。
你可知，这楼，这屋困了我这样多年，凭你可以带我下去？
聂明修走过来，将我抱起。我没有阻拦。
紧贴着他胸膛，鼻腔里满是未散尽的阳光。
他走到门口，用脚尖勾开虚掩的门。
“聂医生。你不能带他出去。”我的护士尽职尽责。
聂明修低头看我。
“浮岚，你生得何病？”他不明白，“不用保持无菌，不用隔离服，为何不许外出？”
哈。
聂明修，你是人微权低的吧。
我这样的病定是在你不知晓的情况下开始研究的吧。
我抓起他放在膝上的手，移向自己的胸膛。
左手，右胸。“怦，怦。”
右手，左胸。“怦怦怦。”
聂明修猛抽回手去，仿佛不相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心。“浮岚，你……”
“一。”我点着左胸。
“二。”我点着右胸。
怦，怦。怦怦怦。节奏不一地跳动。
然后我笑，看着聂明修惊惶失措，看着他面目纠结。
看着他伸出手，将我搂进怀中。
我讶异，这不是对待怪物该有的态度。
“浮岚，”他的呼吸急促，温热的气体在我耳际散开。“这就是你离开的原因？”
十岁。邻居搬来新户。
东西不多，并没有能引起我兴趣的东西。就似很普通的上班族家庭。
邻居从早上开始布置新家，却在傍晚开车出去。我趴在围墙上，看着黑色的小车出而复返。
中年男子从车上抱下一个男孩。
雪白而虚弱，面容清秀。
男孩靠在父亲的肩头，慢慢睁开眼睛。
十岁时。我知了什么叫心痛。
他家的大人们特地将他安放到清静的二楼西侧房间。
夜半。我急急去招呼新来的伙伴。每个男孩都会爬水管。
“叩叩。”
男孩睡得很浅，只两声他便醒来看着我。
我示意他让我进去。
他顺从地拉开窗门。约是夜风吹凉，他咳了声，我匆忙进来，替他拉上窗。
月光照得他竟似要融化了去。
肤色剔透得无法形容。
“我叫聂明修，住在隔壁。”我拉着他的手，冰冷冷，竟在这夏日也没有温度。“你呢？”
“叶浮岚。”
聂明修絮絮说着他的记忆，强硬地，似是要迫我想起过去。
聂明修，我不需要你的色彩斑斓。
我已经将它们锁进这苍白的病房。
你为何要打开它。
“浮岚，你怕打雷，喜欢阳光，喜欢听我说学校的事，喜欢看我做操，跟我在小屋子里做简单的捉迷藏，会因为我打架受伤而流泪。”聂明修如数家珍。
我数度搬家，遇到了傻乎乎不知情况的聂明修。不抵抗他的入侵，任他横冲直撞进我心。
夜夜不睡，只为了等明修越墙而入，如同童话里的长辫公主。
只是他不是王子，我不是公主。他不能解救我，我也不能嫁给他。
我们像两个少年一样，建立着纯粹的友谊。
只是我却早熟地吞噬这变质的爱意。
“浮岚，要下雷雨了。”他看着漆黑的夜空。似乎是配合他的话，空中划过一道亮闪。聂明修偷偷打了个颤，雷声隆隆似乎在耳边。
“浮岚，害怕么？”
“嗯。”
假装害怕打雷，只为了能更紧密地堂皇地靠近明修暖暖的身体。看着他在雷雨天匆匆赶到我家，趴在我床头，对我絮絮叨叨题外话，只指望能分散我的注意力，不要害怕。
“直到十二岁，你莫名其妙搬家而去。”聂明修道，“一夜之间，那小楼人去楼空，我站在你曾住过的房间，只道这两年竟似一场梦。”
不是莫名其妙，我的手指擦过右胸。偷偷地。
我躲在二楼的窗帘后，看着明修在楼下打架。窄窄的巷口，明修赤红着脸与一帮孩子争吵。
我清楚地听到那群孩子的哄笑。“叶家就是养了只怪物！”
“你敢再说一边？！”明修咬着牙，似一只发狂的小兽。
“怪物，怪物，怪物！”为首的男孩尖笑着，“聂家的笨蛋和叶家的怪物！”
那男孩知道我的事。
明修嘶吼着冲向那男孩。
那晚夜很凉。两年后的入秋。我盯着明修抹了红药水的额角，眼角，嘴角。明修傻傻地笑，扯动了肿得高高的脸颊。“嘶—”他皱眉吁道。
我不知道他的身上还有多少未知的伤。
只是看着看着。
脸上就润湿一片。
明修手忙脚乱地帮我拭泪。我却止不住，越流越多。
“漆黑的，浓如点墨的眼里，猛然掉了这么多透明的东西。”聂明修对我说，“真的吓到我，恨不得把你含到嘴里，止住那泪。”
队，对。那次明修狠狠地抱着我。我也不知有没有撞痛他遍身的伤口。
左右胸腔开始轮流狂跳。
我耳鸣一般听着自己血液奔流进心脏。
以为自己就要昏倒。
“浮岚，你不是怪物。”
“可是，你为什么要走？”聂明修问我，他日复一日地重复他以为我已经丢失的记忆。
我无法回答。
怪物。这个词所造成的芥蒂，我不知道该怎么消除。
我偷了一把水果刀。
如果我不是怪物，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对吧。
总使我们不能相爱，我也可以做你最最要好的朋友吧。
我痴痴地幻想。
我躺在血泊里，费力地将刀深入自己的身体。
意识模糊，手上是黏黏的触感。我不知道自己切到了什么。
好痛，好痛。
但是只要我不是怪物。
“浮岚，我失而复得。浮岚，可不要再离开我。”聂明修搂着我，像爱人一样亲吻我的嘴唇。
孩童的力气太小。
刀只是浅浅地卡进了肋骨。
父母连夜送我入院，明修夜半沉睡，不知情形。
第二天，我被送来这里。
第三天，我父母搬离那城。
我们再也没有交集。
我想，若是这样，也是好事。不能在一起，何不天涯海角，老死不再相见。
只是天意何必这样？
六年后，为何把他送到这里，引得我如此心神不宁？
“0721，检查的时间到了。”护士刻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抬头看着聂明修。“聂医生，送我去检查，好么？”
聂明修抱着我，无视护士推来的轮椅，向楼下走去。
地下一层。
这个地方永远提醒我，我只是个供人研究的怪物。
白灼的灯光抵不过我愈来愈盛的寒意，我用力向聂明修怀里蜷缩，像多年前那样。
聂明修仿佛不知道这医院竟有地下一层。
只是顺着我的指示默默前行。
经过一扇又一扇紧闭的白色铁门。
护士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小聂？”中年男子的声音突然出现。
聂明修回头。“主人。”
中年男子皱眉，盯着他怀中的我，急道：“放下他，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为什么？”聂明修将我抱紧，这地方的冰冷他似乎也能感应。“你们要对浮岚做什么？”
“护士，把0721带走。”中年男子怒道。
护士向他伸出手去。
“不！”我仰脸看着聂明修涨得通红的腮颊，仿佛又看到当年狂怒的小兽。
我笑了。
轻轻挣扎，脱开了他的怀抱。
“聂医生，回去吧。”纵使没有这主任的阻拦，我也没打算让他接触到地下一层的秘密。
中年男子挥手，令护士将我带走。
在轮椅远去时回头，看见聂明修握紧的颤抖的双手。
好累。
仪器插得遍身如虫噬般疼痛。
护士推着我走出地下一层，我无力地闭上双眼。
怎么晨光还没来？我这片浮岚已经撑不下去就会消散。
只想让那光芒来拂去我的存在。
光……
我被腾空抱起。无力睁开眼睛，却已知是他。虚弱地连两颗心脏都要停掉。
感觉他低头用脸颊探视我的鼻息。我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呼吸。
耳际响起聂明修欣慰的吁气。
聂明修，我真的撑不住了。
每次检查后，我总要昏睡数日。但这周期却愈加长了。
五天后，我醒来。
窗外是漆黑的夜。
聂明修再我的床前趴睡，被角还有一点点湿。
我触了触他脑后发梢。刚硬的，有些刺手。
与五年前，他的小平头一样，硬硬的，针一般。
“明修。”我用唇去唤，不敢发声，怕这一声亲昵便坏了之前佯装的疏离。“明修。”
他悠悠醒来，见我睁着双眼，便咧开嘴来傻笑。
我无奈地勾起唇。
无法忘记的，永远是他纯善的傻气。
“浮岚，醒了就好。”他搓手，“我去给你拿吃的。”
我假装看不见他红肿的双眼，点点头。“麻烦了，聂医生。”
吃完饭，我没了力气。心脏似乎已经不再跳动。
我躺下睡觉。
知晓聂明修没有离开，安心得很。
迷糊间，感觉他环起我的头。
“浮岚，他们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浮岚，我怕。”
沉默似乎很久很久。我听着身边的心电仪“滴滴”作响。
“浮岚。”
“我爱你。”
我希望我没有明显的颤抖。
聂明修说完这句后终是走了。
我开始放任自己颤抖，哭泣。
张大了嘴，仿佛呼吸困难，嘶吼却没办法出声。
似乎要耗尽一切力气的哭。
心脏又开始轮流狂跳，剧烈得就如最后的舞蹈。
我揪紧胸口的衣物。
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
明修，我知你不当我是个怪物。
明修，你这一句足够我耗尽一生。
明修，吾爱。
天亮了。
我满身大汗，满脸未干的泪。虚脱。
窗帘没有合上。
盛夏的晨光暴烈。我想我可以蒸发了。
“明修。”
有人开门。我唤。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嗯。”
“抱我去窗边。”
我说话已无力，甚至比昨天还要虚弱。他不明就里，有些害怕，想要替我唤主治医师。
我摇头，“不，窗边。”
我卧在明修的怀里。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明修体贴地用手掌替我遮住眼前的阳光。
又有鸟飞过我窗前，成群的，是放养的白鸽。
“好温暖。”我靠着他的胸膛，听着他有些慌乱的，一颗心脏的心跳。我侧身，想要听得更清。
“怦，怦，怦……”
“明修。”
“嗯。”他的声音不安。
“不许伤心，忘了我。”
“浮岚！！”
浮岚终要消散。
明修，吾爱。
你是正常的人，你要娶妻，生子。你要忘了这个怪物。
这个连遗体也没办法正常保存的怪物。
明修。
如有来世，我用两颗心的情来还你。
明修。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