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云客栈》七把青菜

39、第三十八章

　　王夫人未曾接她的话，只是等着她接着说。

　　沈静芝也识相，接着说，“若是夫人让我想办法解了眼下的危局，恕在下能力浅薄，实在办不到，若是夫人想要在下劝说县尉回京，在下人微言轻，县尉恐怕根本不会听，夫人这是在为难在下啊。”

　　王夫人却道，“不为难，沈娘子还未开口，又岂知我儿不听？”

　　沈静芝忽而笑了起来，“夫人真的是高看在下了，不过……”

　　她顿了顿，“若是夫人现下将县尉带回京，恐怕那躲在暗处的人求之不得，夫人与县尉的性命恐怕也堪忧。”

　　王夫人却道，“我们还怕那区区匪类不成？”

　　“看来夫人早就知道他们的身份了，想来夫人千里迢迢从京都赶来青阳城给大人选妻只是一个由头。”沈静芝眉目如画，语气平顺。

　　王夫人此时脸上才露出讶异之色，“果然你这江湖女子很不一般。”

　　“恐怕这青阳城并没有夫人想的那么简单，夫人给县尉大人选妻是一个由头，又岂知那些匪类不是一个由头呢？夫人可莫要小看这一滩浑水啊。”

　　王夫人的声音明显比方才来时更忧虑了些，“那你说说，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做？”

　　“示弱。”半晌，沈静芝只吐出了两个字。

　　王夫人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忽而笑了起来，“沈娘子果然聪慧。”

　　沈静芝却道，“王夫人能屈能伸才叫人钦佩。”

　　而此时，东奇走上前来，在王夫人耳边耳语了几句，王夫人的脸色微变，随即目光又朝沈静芝处打量了起来，“没想到沈娘子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医术。”

　　沈静芝从东奇脸上的表情也猜出定然是朱钺已经醒转，“是县尉大人福大命大罢了。”

　　“沈娘子谦虚了。”说着她便缓缓起身，“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既然钺儿有沈娘子照顾，那我也就放心了，今日叨扰了。”说罢她便打算往门口走去。

　　“夫人难道不进去看看县尉大人？”

　　王夫人轻笑一声，“不急，他若想回去，我自然能见到，我儿还望沈娘子多照料了，留步。”

　　王夫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这倒让她有点看不懂了。

　　她望着王夫人离去的背影思索了片刻，随即招来门口守着的快手，“快去通知你们楚捕头，可以收网了。”

　　三日后，楚亦云又一次便上门，而这一次他似乎浑身精神气爽。

　　看他脸上那表情，正在为柯雯静换药的沈静芝笑了笑，“抓到了？”

　　“嗯。还真是藏得深！”楚亦云冷笑一声，随即拿出了一条绳子。

　　一旁的朱钺看到这绳子眉头一皱，“这绳子的粗细大小与那些女尸身上的勒痕几乎一模一样。”

　　“我们赶到时，他准备用这绳子了结自己。”楚亦云道，身后的陆一正押着一个老者进门，沈静芝居高临下，看着那佝偻着身子的老者。

　　这老者她见过，当日客栈门口聚集了许多病人时，他便在那群病人之中，他有严重的肝病，时日无多，当时她给那老者开了药，可他脸上并没有太大的情绪，反而对在一旁躺着的朱钺很感兴趣。

　　当时她以为老者年长，见过世事，对这些不大在意，没想到他心中打的竟是这样的主意。

　　沈静芝弯下腰来，看着老者，“土地庙门口的那个女子，是你杀的。”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这女子千里迢迢来到青阳城，原以为收留她的人家是个好人，竟没想到她竟是羊入虎口。”

　　那女子的身形实在是比一般女子高大许多，所以青阳城的几个县中并没有查到身形与那女子相似的女子，是故她是外来的女子这一身份并不难猜。

　　老者只是冷哼一声，“贱人。”

　　“她与你竟有这样的深仇大恨？”

　　老者的眼窝褶皱极深，仿佛是一双幽洞，而在这一双幽洞中投射出的那一对瞳仁就像是从地狱走出来的摄魂灯，越看越觉得老者根本不是人，而是一个鬼魂。

　　“不过是个朝三暮四的贱女人罢了，这样不贞的女人，就理应受到惩罚！”老者冷哼一声，“不要问了，那些贱女人都是我杀的，全都是我杀的。”

　　“不。”沈静芝起身，“自始至终，你只杀了三个人，而余家娘子和柳家娘子并不是你杀的。”

　　老者连忙道，“不，都是我杀的，都是我杀的！”

　　一直在旁边保持沉默的朱钺此时终于忍不住了，“三个人？还不包括余家娘子和柳家娘子？那多出来的两人到底是谁？”

　　沈静芝将手中准备好的药递给朱钺，“三日前，王夫人派人来说，如今关在府衙中的那几个外族人说，他们除了杀了几个妇孺之外，还杀了一个船夫。真巧，这船夫我们还认得。”

　　“我们认得，还与柯掌柜有过过节的好像就那么一位。”楚亦云道。

　　朱钺恍然，而那老者的眼神中似乎在冒火，沈静芝继续道，“那船夫是你的儿子吧。子不教父之过，虽说他是被那些外族人所杀，可他实则是被你所害。”

　　这话让朱钺越来越茫然，“沈娘子，你说的，我怎么有些不明白。”

　　“大人可还记得余家娘子和柳家娘子是在哪儿发现的？”沈静芝反问。

　　朱钺想了想，“余家娘子是在柳岸边发现的，而柳家娘子是在杜阳县和吴阳县的交界处的岸边发现的。”

　　“这两处可有什么共同的特点？”沈静芝问道。

　　“都是沿着玉河……”饶是朱钺再蠢笨也应该知道其中的关键，随即他恍然大悟。

　　两人一问一答之间，那老者的脸色渐渐有些难看。

　　沈静芝接着道，“那么又有谁能够方便在玉河岸边抛弃尸体又消失的无影无踪呢？”

　　“自然是在玉河上游走的船夫。”朱钺接着道。

　　“原本我还未曾想到会是那人，毕竟玉河之上的船夫那么多，可游走在坟山附近的，怕也只有他一人了，他一个上阳松山人士，为何会流连在南山？若说他跟踪我们也不为过。”沈静芝顿了顿，“我本该早就想到这一层，只是没想到出现了一个杨木森，竟将案件的所有路全都带偏了。”

　　她看向老者，“杨木森与余家娘子是夫妻关系，与柳家娘子又有联系，他自然是本案件最大的嫌疑人，可他与松山女尸却没有半点关系。”

　　若不是杨木森，恐怕他们也不会遭到追杀，也不会知道这青阳城的水到底多深，也就是因为这杨木森，她的所有思路都被打乱了。

　　饭要一口一口吃，案子自然也是要一个一个办，既然杨木森在这起案子中无罪，那她自然是要先将杨木森放在一边，然后继续追查这连环女尸的案件。

　　“所以，他对于这连环女尸案是无罪的。”沈静芝平静道。

　　老者冷笑道，“公门中人也不过如此。”

　　“陆一查到，你曾有妻子，可在二十几年前便失踪了，那时村中有流言，说是你妻子与他人有苟且并被你抓个现形，是故你连夜殴打她，自那以后，你妻子便消失了，若是我猜得不错，那是死在你手中的第一条人命吧。”沈静芝的声音极为平静，平静到仿若是风吹落叶的声音都震耳欲聋。

　　老者不语，可眼中却充满不屑，他狠狠得瞪了瞪沈静芝，随即将脸别到了一边。

　　朱钺似乎有些气急，“你还真是丧心病狂。”

　　“那种贱人留在这世上也是祸害，还不如死了干净。”老者冷冷得对着朱钺说着，他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所作所为，仿佛这一切就应该如此。

　　“你们还是不要再问了，人都是我杀的。”老者幽幽道，“将我收监吧。”

　　“不。”沈静芝道，“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为何要对柯掌柜动手？”

　　老者哼得一声，“她也不过是个贱女人！”

　　余歆燕和柳音娘还死有因果，那柯雯静呢？虽说余歆燕和柳音娘不是他所杀，但柯雯静的伤却是出自他之手，手法干净利落，而且十分娴熟，一看就是十分有经验，所以若说他伤害柯雯静是临时起意，谁都不会信。

　　楚亦云找到他时，他正用那绳子自尽，说明他急于求死，这又是为什么呢？

　　可老者似乎极为不耐烦沈静芝的询问，沈静芝还未曾问出口，老者便道，“知道吗，你们也会不得好死！”

　　说完，他竟哈哈大笑了起来，他的笑就像是刚从地狱中出来的饿了很久的恶鬼看到吃食一般，又像是已经疯魔了一般，这让他们竟有些诧异。

　　不多时，老者突然停止了笑意，一动不动，瘫倒在地。

　　沈静芝蹙眉，楚亦云连忙上前查探，朱钺问道，“他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死了。”

　　沈静芝连忙查探四周，空空如也。

　　“即使那些人是他杀的，他身后一定有人。”沈静芝随即也上前查探那老者的身体，竟在他的脖颈之处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针眼。

　　银针早就被取走，伤口也已经差不多愈合，但周围漆黑，似乎有毒，一个念头从沈静芝的脑海中闪过，那日死在林子里的那个杀手，他的身上也有这样的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