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尽欢》才谁痞

6、第六章 听到赵青说

　　听到赵青说“滚”的那一刻，尽欢反而松了一口气。她想，终于还是来了。
　　尽欢其实与普通的小孩不一样。一般人常是襁褓时无意识，孩提时懵懂，到幼学时方记事。尽欢却是从一出生便有了自己的意识，开始记事。
　　她在襁褓时，与一般婴儿一样，大多数时间在睡觉。
　　那时，她几乎一直在做梦，梦中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那里的马路纵横交错，路上众多无马自行的车疾驰而过。那里的道路坚硬且平坦，街上来往的行人着装暴露且怪异。那里的楼高入云霄，抬头望还偶能见到载人的大鸟飞过。那里似乎没有太阳的升落，夜晚巨大的烛灯盏盏，永远亮如白昼。
　　那里还有许许多多奇怪的东西，尽欢此生都未见过。
　　在梦中的世界，她有时是坐在怪异的车中，有时是在升降的铁箱里，有时是呆立在街角，隔着光影看着人群来来去去。而奇怪的是，梦中的她却并不觉得这样光怪陆离的世界有哪里奇怪，仿佛眼中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尽欢说话迟，快到三岁才开始说话。三岁以前，她总是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看起来有些呆傻，于是被家人唤做“傻妞”。三岁后，她开始讲话，那样的梦却越做越少了，直至后来再也没做过。
　　尽管只有三岁，她却已不似其他幼儿。她的思维清晰，眼神清明，她总是在观察与思考。她知道自己与其他小孩不同，她自出生就带着一套自成的知识体系与认知，虽然它们许多地方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但在她沉默的几年里，她不断地修正这些知识与认知，直到与这个世界达到统一。
　　当然，她也知道在小小的村落中，这种不同反而可能会招致大家异样的眼光，于是她懂得隐藏自己。她每日去乡里的学堂旁听，以此来解释自己为何识字、为何懂得一些诗文。她也会假装天真与懵懂，与这个年纪小孩应有的面部表情一致。
　　即使有阿爹阿娘，但她总觉得在这个世界没有归属感，每一个人都是“别人”，她冷眼旁观着一切。直到后来她弟弟的出生。当这个软糯的小孩，迈着小短腿四处找“姐姐”时，她感受到了他满心的依恋，方才觉得真正与世界产生了联系。
　　然而，弟弟不在了。
　　这个世界只剩下她。独自一人。
　　而后来，她被人收养。
　　当那个人一脸温柔地说出要帮她弟弟重新安葬时，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委屈了。像是自己惶恐地在陌生的世界踽踽独行这么多年，总算不用再强撑下去了。
　　从被收养入府起，尽欢总觉得这一个多月像是一场梦。那个人那么好，将她从独行的小道中拉出，给她取名，关心她学业，对她嘘寒问暖，夜间还抱她入眠。这一切，比她从出生起做的梦都更不真实。
　　于是，她在潜意识中提醒自己，这不过又是一个梦。而梦，总归是会醒的。
　　所以，当那人喊出“滚”的时候，她连留恋都不允许自己有。

　　尽欢回了小院，收拾自己的行李。想着未来生计尚未有着落，她厚着脸皮把这段时日赵青送的东西都装在了行李里。
　　府门外，夜初至，天欲雪。尽欢立在府门想了一会儿将何去何从，告诉自己别回头，然后抬脚离开。
　　所幸，将近年关，店铺打烊都比较晚。
　　于是，她先是把所有东西连同外裳鞋子都当掉了，然后买了一套更为廉价的男童衣鞋。剩下的银钱，除了留下两三零碎的银子以外，其余都换做银票藏在里衣她先前缝的暗袋中。
　　做完这一切，尽欢想了想，实在舍不得花钱住客栈，最终仍是去了城北的破庙。
　　破庙中人比她当初离开时少了些。这回尽欢学聪明了，并不打算往火堆靠，只埋头向角落走去。
　　走到一半，被一只脏手拦了下来，“新来的，不懂规矩？”
　　尽欢心想，一个破庙，哪里又来的那么多破规矩。但见眼前的人长得壮实，知道惹不起，只说，“我知道，我不会和你们抢地盘的。”然后打算继续向前走。
　　谁料那人身后更加壮实的一人笑了笑，吐出口中的草根，伸手拨开他身前的男人，然后一巴掌就把尽欢抽倒在地，一丝笑意都没剩，只遗下满脸的狰狞，“你他妈还想跟老子抢地盘，哪儿来的小杂种？”说着就打算往尽欢身上踹。
　　还没踹到，就冲出一人跪着拦在尽欢身前，“马老大！马老大脚下留情，这小子脑子一直不好使，不是故意冒犯您的。他不懂规矩，我来帮你搜！”，连眼角的泪痣都显得谄媚。
　　尽欢被一个壮硕的成人甩了一巴掌，耳朵里一阵嗡嗡作响，意识还有点懵，就觉身上一只手摸来摸去，下意识就想挣扎。
　　“别动！”就听耳边传来有点熟悉的声音，“我知道你是女孩，你别乱动，我尽量不摸到不该摸的地方。但是你要不让我把你身上的银子搜干净，那头猪不会放过你的！”
　　直到身上所有的碎银都被搜走，马姓老大才露出满意的笑，大摇大摆地躺在火堆旁睡觉去了。
　　荣闵趁机把尚不清醒的尽欢拖到角落，过程中听到尽欢在低喃些什么，他把耳朵凑近听了许久，才听清，心想，“嘿，老子什么时候成了城北大狗熊。”
　　角落里，先前的六个小孩儿，如今只剩下荣闵和另外一胖一瘦三个小孩儿。
　　就听瘦的那个低声恨道，“这头猪，迟早有一天老子要弄死他，给二哥和小五小六报仇！”
　　荣闵见恢复清醒的尽欢一脸疑惑，解释道，“那头猪，你消失后不久，他就来了我们庙里，自称庙里的老大，逼我们把每天讨来的钱上供给他，谁讨不到钱，谁就得被毒打。大家虽然不服，但这头猪力气大得很，谁也打不过他。” 说着说着红了眼眶，“老二小五小六就是在偷袭他的时候被他打成重伤，然后这么没的。”
　　胖的接口道，“然后，那头猪把我们上缴的钱拿出一部分，分给了庙里几头年轻的猪，他们就成了那头猪的手下，我们就更没人敢跟他对抗了。哼，等着！老天总有一天会收了他！”
　　如此到了夜深，尽欢背对着荣闵睡在角落里，身后的三个小孩一个抱着一个以期御寒。尽欢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就觉得腰间被手指戳了戳，再戳了戳。
　　“干嘛！”尽欢总是克制不住自己对这个城北大狗熊的凶狠。
　　“那个……那个瘦的那个叫三儿，胖的那个叫四儿，我叫荣闵，你叫什么？”城北小霸王莫名有点怂。
　　想起那人唇角微勾，眼神温柔地低念，“人生得意须尽欢，你不如叫尽欢吧。”尽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叹道，“尽欢。”
　　荣闵自是体会不到尽欢此刻的心情，只觉得眼前的人愿意理会自己真是太高兴了，于是壮了壮胆子，很小很小声地说，“尽欢，那个……那个我知道男女授受不亲，我真不是想占你便宜。就是……就是咱俩都是小孩，应该也没关系的。反正……总之……”，最后把心一横，闭上眼睛说了出来，“那啥，我就是觉得冷得很，你能不能过来一点我们抱着一起睡觉暖和点。诶，我真不是——”
　　话还没说完，尽欢就低应了一声“嗯”，然后身子往后挪了挪，挪到了荣闵的怀里。
　　荣闵顿时有些傻，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一把把人抱住，就是感觉手放在哪儿都不太对，脸在黑暗的掩护下红得不是很明显。他一高兴，就没绷住话，“我真不是故意占你便宜，你小子那么傲，那我肯定看不惯呀，那天就偷偷跟在你后面瞧瞧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谁知你在溪边衣服一脱，我往下半身一瞧，竟然是个女——嗷！”
　　说得正高兴，手臂被抱在身前的人狠狠地拧了一下，疼得荣闵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心虚地抬起头看看，所幸没有吵醒那些猪，于是躺下低头对怀里的人低声控诉道，“你掐我！”
　　“闭嘴，睡觉！”这是尽欢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