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机录之世间道》了同尘

4、星垂月落 入世如云

　　兜兜转转，已是半月。

　　谁也不知道小和尚是怎么在荒郊野外生活下来的，背包里的干粮？九环锡杖？还有那不合衬的袈裟？

　　一路都是些烟瘴山林，官道上也少有见到行人。小和尚生性跳脱，喜欢走些山涧小路，自然也是少见行人了。

　　到了荆门。

　　风和日丽，晴空万里。小和尚的心情正如这天空一般，清新雅丽，想到自己要去的洛阳，武皇脚下，该是如何的天地。

　　大半月没见这么多人，小和尚有点怕生。熙熙攘攘的街，摩肩接踵的人，真一派好风光。鳞次栉比的商铺小楼让小和尚又是开了一次眼。只是总感觉看不清，眼前有一些雾气朦胧的。回望着身后屹立的城门，小和尚摸摸自己圆圆的脑袋，一拍脑袋，哎呀~~~肚子饿了。

　　盘缠已是用尽，干粮也是吃尽，心意还未尽。

　　武皇的天下，民风皆尽淳朴彪悍，集广大博耐之胸怀。

　　“小师傅，姐姐看你生的一副憨憨样，晌午快近，和姐姐回家喝一杯香茶如何”？边上一位穿着抹胸水袖绿荷裙的小姐姐调笑道。

　　“哎呀~这小蹄子真不羞，小师傅去你家喝奶吧~”莺莺燕燕的一群姑娘打趣，看样子是街坊上的待嫁姑娘出门采购些家用吃食。呵呵呵呵~又是一阵叽叽喳喳。

　　“这位仙子，小僧是出家人，茶奶都可以的”，小和尚睁着大眼睛扑闪扑闪。这反倒羞到了对面的小姐姐，毕竟面皮薄。

　　小姐姐一脸羞涩，暗中定下心意，“小师傅，我们姐妹今天也不占你便宜，看你是囊中羞涩的样子，我们姐妹正好需要一位给我们拿吃穿用度的，一顿午食，10枚铜钱，你可愿意”？

　　那有不愿意的，小和尚捣杵一样的点着头。

　　好了，今天的荆门城里，就看见了几个半大姑娘带着一个小沙弥东边脂粉铺，西边奇巧摊东走走西逛逛，不一会儿，小沙弥的脸上就多了几个小姐姐们试唇纸印上的唇印，只是这些小姐姐们没有一个承认。小和尚也乐得开心，谁让刚刚那位水袖绿荷裙的小姐姐说他虽然人憨，但是眼光高。

　　一声“仙子”，给他换了两个大面饼。

　　“哼，女人~”小和尚嘴里咬着大面饼。这要是做买卖的话，我绝对是个天才。

　　风随云动。

　　九环锡杖莫名的响了。小和尚跟在这群少女的屁股后面。一会儿又被簇拥在中间。只是一件事他看的清晰。

　　几乎所有的人身上都有一丝云线连接到天上，若有似无。越是年轻力壮的，云线越是清晰。师父说过，每个人都有佛性，可是为什么这些人的人性都开始丢失了呢

　　这些云线到底是被谁系上的？小和尚心里有了疑问。

　　禅宗讲究明心见性，有疑不疑和有疑答疑都是境界，一切遵循自己本性，本性本心即是佛性。

　　“哎，我好累啊，前面邀月楼我们去歇歇吧”小姐姐们逛了大半个晌午，人也倦了，精神也乏了。其中一位年纪稍微小点的姑娘提出了建议。

　　“邀月楼哦，你也真想得出来，那边消费挺贵的，我还没去过呢”？

　　“正好呀，我们难得一起出来，现在还有个小师傅做跟班，大家一起去总能筹出来吧”？莺莺燕燕的声音开始盘算起来，小和尚跟着后面走进了这家邀月楼。

　　“客官几位，楼上雅间”？店小二忙不迭的招呼到。

　　“三位涅~~~”几位小姑娘娇滴滴的道。

　　“不对，是四位，我们还有一个小师傅跟班儿”。呵呵呵呵呵呵，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消失在楼梯转角。

　　一行四人，三女一沙弥踱步上了楼上雅间。

　　小和尚眼尖，忽忽的挑了意见靠窗的位置，扑哧扑哧的把凳子抹了个干净。然后招呼几位小姐姐坐下。

　　此时，离开了皇宫的道明一路神行，一来纾解烦闷的心情，一来还想着再去找找那位背负一派气运的小和尚。不知不觉的，走到了邀月楼下。正是缘聚于此。

　　“嘿，几位客官，要来点什么？本店有上好的女儿红、胡羊肉，一口肉一口酒，逍遥神仙快活走。”小二一边热情地报着菜目，一边暗里给小沙弥一个大拇指，这位小师傅是个伶俐人儿。

　　小和尚有些茫然。这什么酒什么肉的师父也没给吃过，平时都是素菜窝窝头，菜里没有一滴油。只好瞪着眼看向几位花枝招展的小姐姐。

　　“哎呦~~~我们的小师傅还有点害羞涅，这样吧，小二哥，你就把你们这里的招牌特色给我们报一遍。”一位一脸娇憨的小姑娘开口道。说这两句话就有些红了脸。

　　小二哥心里暗自笑了，这些街坊家里的小姑娘们看来是第一次来我们邀月楼，学着大人的模样说话，也是有趣得紧了。

　　想也不想的就回道：“几位客官，要说招牌菜，您几位来到我们邀月楼是来对地方了，一年分四季，四季又分时节，每个时节又是有各自的特点。就比如这个春天，我们邀月楼就有正好抽芽的香椿，香椿芽树上不过一日光景，半夜抽芽，承接月夜的清露，再迎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正是合了一个阴阳转承，然后再我们农家收来的云英鸡蛋，蛋壳透绿，蛋黄黄中泛着酥红，蛋清青亮，亮里是透洁，可谓是我们春日一绝啊”。

　　小二哥随便一个菜报出来就给这几位小主勾起了食欲，落座的四位都满怀期待的看着他，咽了咽口水。

　　火候到了。

　　小二哥继续讲到，“现在正是四月底，我们荆门这里桃树众多，河流密布。河里的鱼吃饱了桃花正是养的肥肥美美，几位可要试试啊，桃花鱼可是季节性的食材，晚一点鱼就有了河腥味，再早一点这鱼还是鱼苗呢”。

　　“恩恩，就要这桃花鱼，本姑娘饿了，再上些熟羊肉，一坛女儿红，白灼的素菜也上一些，可要快点”。绿裙姑娘听到吃的就豪气干云。

　　又是一阵嬉笑。

　　一会儿酒肉鱼菜俱至，几位姑娘分着倒酒。也给小和尚满了一杯。

　　道明刚好楼梯口上来，看见的就是几位半大姑娘挽起个水袖，端起杯来，你推我就的你来我往，小和尚杵在凳子上，也有点跃跃欲试。

　　轻叹一声，道明报了一声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诶，是道明师兄。”小和尚眼睛一亮，一个激灵就“蹭”的站了起来，撸起袖子，提拉起宽大的袈裟下摆小跑着就扑到道明和尚的身上。道明和尚一脸平和，摸了摸小和尚的光头，发现抹了一手的胭脂水粉，还抹花了口红印。擦又不能擦这小和尚的八宝袈裟上，自己也是庄严无垢，只能悻悻地偷抹到小和尚的脸蛋上。

　　唉，做和尚也这么多麻烦。

　　“师兄快来，这是我刚到这里认识的几位朋友。”小和尚越说越小声，都叫“小姐姐”，叫“仙子”了，到现在还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几位小姑娘看见小和尚这位师兄，慈眉善目，眉眼带光，耳垂绵厚，地阁圆润，一看就是佛法深厚之人。

　　“师父好”，几位姑娘皆是盈盈一礼。“请来落座”。

　　“各位女菩萨有礼了，小僧叨扰大家了”。道明和尚回了一礼，慢慢落座。

　　小和尚瘪了瘪嘴巴，嘴巴里嘟囔，师兄真是会拍马屁，女菩萨都来了。

　　几位小姑娘嘤嘤嘤的笑起来。道明和尚宝相庄严一脸云淡风轻。

　　宾客满至，该是开席的时候了。

　　小和尚学着几位小姐姐的样子，也给道明倒了一杯酒。“小···小僧今天遇到各位姐姐是小僧的福气，谢谢各位姐姐。”小和尚端起酒一饮而尽。

　　几位小姑娘也不是扭捏人，一样是端起酒杯仰头一饮。哈哈哈哈哈哈哈，相见欢，声声慢，佳肴美酒上玉盘，且将佛法许明时。

　　推杯换盏中，小和尚左一筷子桃花鱼，右一口酥羊大肉，间歇再咂一口女儿红。吃的不尽欢喜。几位姑娘入世未深，也不懂得什么出家人禁忌，也是一通好生的招呼。边上的道明和尚看得暗自心惊，出家人忌五荤，腥。大蒜，大葱，小葱，韭菜，洋葱，薤白等味道重的食物，血腥的，荤腥的，鱼腥的也都是不能吃。

　　《杂阿含经》卷三十三，云何为优婆塞戒俱足，应远离杀生、不与取、邪淫、妄语、饮酒等，而不乐作，是名优婆塞戒俱足。

　　今日且不论和这几位姑娘的缘分，但是桌上的桃花鱼、酥羊肉、女儿红就已经破了好几大戒了。禅宗的人就这么修法吗？慢慢的道明师兄眉头蹙了起来。

　　“师兄，你怎么不吃呢”？小和尚呜呜的，口齿不清。

　　道明定眼一看，好家伙，嘴里都被这些肉啊酒啊什么的塞得慢慢当当。反倒被气得笑了出来。“师弟，你可知你吃的这些东西都是犯了我们佛法忌讳”？

　　“啊，做和尚还有忌讳啊”？小和尚倒是真不知道。当得放下了碗筷酒杯。

　　怪不得师父这么早就去西天了，原来做和尚还有这么多条条框框。小和尚也是一脸气鼓鼓。

　　一只云线从天上垂钓下来，快要落到绿裙姑娘的肩头，道明伸手拂去。

　　小和尚瞪大了眼睛。而几位小姑娘一点也没有发现。

　　“师兄，原来这个线可以摘掉哦”！小和尚悄悄问。

　　“师弟你能看见？”道明也一脸诧异。要知道，江湖上无论正邪，那么多的武学高手，很多都是止步后天境界，后天境界还有三大关口，这三大关口突破后就是后天巅峰，只差半步就能入先天境界！就是这半步磨死多少英雄豪杰。先天之人才能看见这些云线。

　　后天入先天，半步如登天。

　　“师兄，这些云线从天上来，是不是天上的人在偷我们地上的人的东西”？小和尚一脸鄙夷。

　　学着道明师兄的样子揪到了一根云线，手着一用力，云线崩断了。

　　“师弟”！道明如临大敌。紧张的把小和尚和其他几个还在碰杯的姑娘护在怀中。

　　一呼一吸间，手指连弹，几粒金光如云而去。

　　“怎么啦，师兄？”几位姑娘憨滴滴的问道。我们还在喝酒呢~

　　道明笑着安抚道，“没有啦，我看刚刚有虫子飞过，怕弄花几位女菩萨的花裙子，打搅了各位喝酒的兴致。”

　　“哇，师兄你真厉害咧！~”嘻嘻嘻嘻嘻嘻。

　　只有小和尚看见，道明师兄手指连弹的时候，脸色已是苍白了好几分。

　　已是元气大伤。

　　借着几位姑娘的酒劲儿，把他们各自送回了街坊家里。小和尚已是清醒了，却觉得头晕眼乏。道明一言不发。

　　两人就这么走着要出城。

　　偶然看见路边有个捏泥人的摊子，上去看看，红脸的关公，提着三尖两刃的兵甲，还有手持方天画戟的吕布，佛家的天王，道家的真仙，无一不是栩栩如生。摊主是个一溜儿胡子的老头，对小和尚说：“要一个吗？我看你挺适合大日如来佛祖的。”小和尚停下来步子，一想，我连师父那样的人都不要做，还做什么佛祖？这老头真会说笑。

　　“就捏一个我吧”。罢了便坐在摊前，老头也不含糊，便开始准备。我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小师傅你就瞧好了。半柱香的时间，泥人捏好了，果真栩栩如生，小和尚倍感亲切。道明在旁边付好了钱，小和尚一脸满意，揣入怀中。

　　此时已是傍晚，一大一小两光头出了城，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道明依然是双手合十。

　　小和尚一个胳膊挽着袖子，一个胳膊把宽大衣袖甩起来，把长的衣摆扎在腰间。肩头扛着九环锡杖。活脱脱一个小傻子。可怜了这个八宝袈裟，道明和尚不忍转头过来，又是一声“阿弥陀佛”。

　　“师兄，你说天上的人是不是也是地上的人”？

　　“恩”？

　　“他们也和地上的人一样在赚钱么”？

　　“我不知道，师弟”。

　　师兄说我破戒了，我看天上那些人才是破戒了。

　　“我本来就是要吃要喝的，吃肉喝酒就和吃窝头喝泉水没什么两样。天上那些人不需要吃喝，却要抢地上的人的吃喝这是破戒。”小和尚摇头晃脑，觉得自己真的有理。

　　此时，月亮躲在了云中，点点星星如寒芒。天上那些还不如人世的人。道明他暗觑身边这位才见面两次的师弟，只见他是透出骨子的脱尘，又没有通常那些老经嚼问的僧人身上的腐朽之气，活脱脱一派天真。无分别心。无忿心，无我心。

　　回望远处，江色绿且平，茫然与天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