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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胡言勾魂(三) ...

  •   “你刚刚……在叫谁?”武孝刚刚有些愰神,他脸上如春风般轻微的笑意被一丝迷茫代替。他可以确定面前这个华山刚刚叫的是自己,但总是有些不真切的感觉。
      就好像别人你发呆时别人喊你的名、姓、甚至小名时,你会条件反射地反应过来;但武孝刚刚却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回想起对方的大致发言才明白过来是在叫自己。再细细地回想一番,武孝立刻发现华潇黯把自己的“孝”字念错音了。
      华潇黯用二十毫秒在内心狠狠地抽了自己的脸,又用二十毫秒来接受现实,再用三十毫秒在呐喊、思考自己应该如何解释,最后用十毫秒完成了灵光一闪;全程用时不超过三秒,此时武孝刚刚回想到华潇黯的叫法到底哪里出了错。
      华潇黯立刻以自己精妙的辩解堵住了武孝的下一个问句:“是口音!口音问题!我家那边习惯把‘孝’读成第三声的,我现在的口音是去华山后慢慢改过来的,但还是经常会用老家的读法!”华潇黯看着武孝将紧握的右手轻靠在下唇上,细长精致的眉略微皱着,眼神有些发散地沉思着,一副似懂非懂、将信将疑的样子,立刻趁热打铁地转移掉话题,“总之道长我以我的人格担保,我真的是一个纯天然无公害的华山!我此刻所言如有半点虚假,那便天打雷劈、永世不得翻身!”
      华潇黯一番毒誓发下来,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此刻的神情十分认真真诚;更不用说本来就十分好说话的武孝了,他本来就对华潇黯没有什么恶意或者说他在少林时就看出华潇黯不过是个大型熊孩子,而他之所以在钳制住华潇黯时面带愠色,其实是因为他看到了门派频道中他的某个师兄又在吹嘘自己又在点香阁如何翻云覆雨、直捣黄龙,而他本身又是个脸皮极薄的人,无意重扫到了几句,霎时就觉得有伤风化,因而便有些许恼怒,没想到却被华潇黯会错了意。
      武孝自幼察言观色的能力就挺好的,因此才比常人更加容易害羞紧张,看着对方明显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和紧张兮兮的华潇黯说明一下情况,但他一个字都还没说出来,便感觉眼皮上一阵冰冷。他猛地抬起半阖的眼皮,缓缓抬起头,望着天空。本来还阳光灿烂的天空此刻却突然乌云密布,还没多久,黄豆般大小的雨滴便倾盆而下。
      武孝连忙在自己的袋中翻找,想翻出自己的油纸伞,翻了许久也没找到自己那把蓝青色的伞;武孝微微皱了一下眉,镇定地将自己别在腰上、被剑匣压着的鹊桥仙抽了出来,顺畅地撑开后他才微微松一口气。
      这雨下的突然,即使武孝找伞到开伞只花去了十秒不到,衣服也已是半湿状态。他稍微扯了一下衣服湿掉的地方,粘着肌肤的冰冷布料被他扯移了位,但没过多久,湿漉漉的衣服慢慢地又贴了回去。武孝正想叫身旁的华潇黯进伞下,话还没说便感觉一个湿漉漉的物体靠在了自己身上,来者还将自己刚刚撑起的伞一把打了下来。
      鹊桥仙这把伞不是用来挡雨的,因此比一般的油纸伞小上一圈,以这把伞来遮两个成年男子未免有些勉强。此伞虽小,但武孝原本想着自己和华潇黯肩并着肩挤一挤也未尝撑不到屋檐底下,却没想到对方毫不领情,拖着湿漉漉的身子一下子打掉了自己撑着的鹊桥仙;他霎时有些恼怒,正欲质问华潇黯,便觉着自己突然被对方狠狠抱住。
      自幼年离家求学武当后,武孝还未曾与任何一个人有过手臂之外的肌肤之亲。华潇黯这一下抱过来使他的鹤舞衫湿上加湿,武孝透过自己冰冷的衣服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左右手一只抱在自己的背上、一只抚着自己的腰将他整个人埋在自己胸膛上。
      寒冷的雨滴不断地打在武孝和华潇黯身上,二人全身上下都源源不断地有雨水在往下流淌,雨水不断地冲刷着武孝的发髻,而他却因惊慌害羞而呆愣在原地,双手不知所措地撑着华潇黯伸过来的手臂,动作僵硬地像块檀木;明明嘴唇因雨水的冰凉而白得如栀子花一般,但脸颊却如出水芙蓉略微带些殷红。
      雨水是冷的,两人抱在一起的身子也是冷的,但武孝的脸却不住地发热。若不是这个怕羞的人已经经历过不少世事,武孝恐怕早就像个小姑娘一般猛地推开华潇黯、跑开了。
      “你、你这是作甚!”武孝强压着嗓音,让自己不至于激动得破了音,但仍压不住言语中的惊慌失措,一句话断断续续地从他苍白的唇中挤出。
      华潇黯连头也不抬,只是将抚在武孝腰上的右手移开,又拽住了武孝的衣领,整个人软绵绵地倒在了武孝的身上,每一个动作都似乎竭尽全力;若不是武孝那双手还维持着扶着他的僵硬姿势,华潇黯怕是早就整个人瘫软在地上了。
      “道长,别撑伞……有……”武孝觉着面前的人似乎有些不对劲,刚握住华潇黯的臂膀将他撑在自己肩膀上,就听见对方虚弱的声音迷迷糊糊地在耳旁响起。这句话过于轻,若不是武孝与他离得这般近,恐怕这句话就要淹没在茫茫雨声中了;然而即便如此,华潇黯那句话还是没有说完,随着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只剩无声的口型,他力竭一般倒了下去。
      看着刚刚还好端端、活蹦乱跳的华潇黯突然变成这个样子,武孝在震惊之余、还感觉心里很难受;虽然对方与自己相见不过三次,但他已对华潇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并已暗中将他归入朋友的范围了。眼看华潇黯此刻气若游丝、神志迷糊,又看着雨滴不断地打在身旁人虚弱的身上,武孝当即变换了扶着华潇黯的姿势,毫不犹豫地将华潇黯拦腰抱起、急匆匆地往屋檐下赶去,走前还不忘将怀中人无力地瘫软着的脑袋轻轻靠到自己肩上。
      屋檐下的世界与屋檐外的世界被冰冷的雨幕分隔开来,武孝和华潇黯二人的身上都在往下滴水,水珠顺着华潇黯的发梢滑到了武孝的衣服上,尽管如此武孝也只是暗自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他很少在武当山脚的弟子居停留,对这里不太熟悉,他略微回想了一下屋内的布置,随后向一个房间走去。水随着他的脚步流淌下来形成一滩滩小水洼,武孝所走之处一条水痕晦明可见。
      屋内是木质地板,不宜生火。武孝便轻轻地让华潇黯躺在地上,翻出了收在柜子中的烛台,添上灯油、点着了火。黄色的火光在房内忽暗忽明,照亮了华潇黯毫无血色的脸。
      武孝在自己随身的袋中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了平时储存着用来纳穗的幻夜衫。这是按我的尺寸发给我的,他穿可能会有点宽大,但总比穿湿漉漉的衣服要好。
      武孝三两下便将粘着自己肌肤的鹤舞衫和底衣给脱了下来,随后便温柔地开始给昏迷不醒的华潇黯换衣服;虽然自己脱了衣服,但他的发梢上还挂着不少水珠,武孝再怎么小心翼翼地擦干华潇黯的身子、松开了他绑着的头发、给他换上干的衣物,还是有几滴水珠落在了华潇黯的眉间。
      华潇黯虽然昏迷着,但也不是完全失去了知觉,觉着眉间有冰凉的感觉,华潇黯微皱的眉头动了动,但终究还是没醒过来。武孝瞧见了,用修长的手指抹去了华潇黯眉间的水珠,随后再次将他抱起,安置在自己刚刚并排铺好的软垫上。
      等到一切都安排妥当后,武孝才开始慢悠悠地翻出自己的重阳衫换上;他十分喜欢穿着自己以前穿过的校服,仿佛只要穿着就能感觉一切还如以前一般,一切都还没有发生过。但武孝越是这样麻木地欺骗自己,那种物是人非之感便越强。
      武孝端正地坐在软垫上,用丝布仔细地擦拭自己的剑匣。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淹没在雨声中,屋外的雨滴落在早已形成的水坑中发出清脆的响声;武孝没有去查看华潇黯的情况,只是正对着他,漫不经心地一下又一下地擦拭着自己的剑匣和里面的宝剑。门口处,武孝带进屋中的一滩小水洼泛起了一阵涟漪。
      霎时,只听一声轻拍剑匣的声音,武孝擦拭好了的两把剑在电光火石之间一齐出鞘,一左一右地对着空无一人的、半敞开的房门,墨色的剑气萦绕在两把因充裕的内力而显得流光璀璨的宝剑旁,更显得宝剑发出的荧光明亮夺目。
      “阁下欲武某死,武某无话可讲……”从武孝嘴中说出的每一个字似乎都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屋内的气氛霎时隆重、紧张了起来,他的低沉声音虽没有刻意提高,却狠狠地压住了肆虐的雨声;而武孝语气中的痛惜和敌意无疑给本来如薄冰一般易碎的和平重重一击:“但阁下,不必牵扯到无关的人。”
      说着武孝停了一下正在擦第三把剑的动作,定定地望了一眼自己面前昏睡着的华潇黯,瞳孔中没有反映出身旁的烛光,里面满满的全是华潇黯的身影,身前的人还不知危险的到来,只是轻皱着眉、沉沉地睡着。
      武孝平静地伸出袖中的右手,将身旁的烛台又往后移了一点,直到华潇黯整个人都被自己的影子挡住,才收回自己的手,再次认真地擦拭起自己的剑。
      一阵缄默使得空气逐渐焦灼起来,来者也觉着自己藏不下去了,房门处那摊积水又是一阵轻微的涟漪,接着渐渐地映出一个高大的人影,而那人的鞋正踏在这一小滩水上。来者一身子夜歌的套装,虽是从屋外进来的,但身上却没落一滴水。而刚才他所使用的、隐藏气息的招式,正是暗香的独门技艺“隐身”。
      那人现身之刻,烛火被其招式的余力波及而几乎熄灭;武孝再次伸出手为烛火挡了一阵风,未几,微弱的烛火才又渐渐稳定了下来。武孝顺势微微侧目、打量着这位强大的刺客;明明他是坐着、暗香是站着,但武孝还是不能从来者的斗笠下看清他的面容。暖色的烛光打在来者身上,武孝却在这位暗香身上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着刺骨寒意从这位渗人的朋友身上发出。
      “你如何觉察出?果真是因为这滩水?”暗香也不急着交手,只是上前了一步,冷漠地向武孝发问。暗香料定武孝不敢随意出手,自己的修为虽然与他相差不远,但论速度和爆发武孝都远不及他,而他还护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华山,关心则乱,在屋内贸然出手会使他护着的人处于危险中。
      武孝擦拭完了第三把剑,听到熟悉得、冷峻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便将自己的剑匣放在一旁,然后扶着自己的膝盖缓缓地站起身,面无惧色地盯着暗香,“阁下窃去武某的伞,又暗中将武某的鹊桥仙淬上毒;武某因隔着手套而无事,但他……却被误伤。能做到如此地步,想必阁下也跟了武某不久了。”语毕,武孝一脸坦然地面对着来取他性命之人,而暗香却从他的站位和藏在袖中紧绷着的左手得知,武孝此时比起与自己对峙,更多的是为了护住身后的华山,将自己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待你身陨之时,我自当解了他的毒。”暗香以手指拨开了武孝横在他面前的剑,剑上环绕着的剑气打在他手上对他未造成任何伤害、反而消散了。暗香面前之剑因失去供给的内力而掉落在地,而他也料定武孝不会以身后之剑偷袭他,他就这样淡然地走到武孝面前,如阴差索命一般无情地说道:“祸从口出,道长当初惹上的祸可还没结束。”说着,武孝只觉着颈上一凉,一把利刃不知何时架在了他的脖颈上,这暗香的动作竟如此之快,连他都没有看清。但他也并不想闪躲,就只是垂下眼帘、怔怔地说道:“别忘了你说过的话。”
      “我没有必要对一个必定会死在我手下的人做虚假的承诺。”
      “……请吧。”
      烛台被一阵强风推翻、倒在了地上,火苗因没有燃油续上而逐渐熄灭。雨滴打在屋檐上的声音似乎还是这样响,淹没了这世间其他的声响。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胡言勾魂(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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