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妖玉藻前》Henly

2、雷神2

　　“我以为只不过是山间天气善变 ，没有当一回事 ，我的妻子却像是受了大惊吓，”玉藻前痛苦似的，闭上了双眼，深吸了一口气，无奈地说，“她突然将手中两个幼儿塞与我 ，把我们三人远远推开 ，力气甚大，我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了，一道天雷就落了下来。有足足几秒钟时间，我没能看清眼前发生了什么事。”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她是天上神女，不可与凡间俗物成婚生子，一旦破戒，便会遭到天谴 ......”玉藻前声音平静，但是雷神却控制不住内心的惊动，几乎面露惊讶，要不是为了听完 ，他早就要掉头跑掉了。

　　玉藻前没有发现雷神内心的变化，沉浸在往事中，继续说：“我听了她的，带着孩子在村落隐居，和我的朋友相伴。我的朋友告诉我关于神女的事，原来她早就知道自己的未来 ，未免我伤心，没有告诉我，而是交代我的朋友转告我。”

　　“她一片苦心，我没有怪罪老天，日子在一段时间里十分平静，我的好友葛叶，是狐仙 ，她为我的两个孩子都做了手钏，戴在手上可隐藏孩子们的妖狐身份 ，避免人间阴阳师的追杀，我和她带着我的孩子 ，四处游历，虽没有妻子陪伴，但有可爱的孩子，和我的知己好友，我也安于现状 。”

　　看到她现在孤身一人，雷神大约猜到了她接下去要说什么 ，心里也渐渐有了谱，但是刚才知道神女的事情之后，雷神的内心虽然平静下来 ，但就像被打碎的碗，回不到刚才的旁观者心态---他已身入其中。

　　现在雷神明白，为什么当初大国主吞吞吐吐不愿意直说 ，原来这一切的开始，就是当初自己一道雷劈死了那个神女！

　　“后来我的孩子们......孩子们的手钏不知怎的弄丢了，他们在外面玩耍 ，碰上了村落的阴阳师，小小的两个孩子，就这样被他们杀了，挫骨扬灰 ，不得超生......”玉藻前一字一顿，浑身发抖，她停顿了一下 ，控制了一下情绪，“人间的阴阳师，欺软怕硬，自以为灭了两个小妖就能增加修为 ，却没胆子面对我，东躲西藏 ，让我不得报仇，”她语气阴狠，似是恨极了，手上的指甲仅仅攥着自己的凡人衣服，直直戳出两个洞来 。

　　远处祭典好像要结束了，灯光灭了少许，雷神能稍微看清一些玉藻前的模样了 ，隐约在她的眼睛里看到多了些水光 ，“再后来我便降狐火，杀了整个村庄的人，那几个阴阳师躲躲藏藏 ，我便让他们非要付出代价不可 。”

　　“为了你的两个已死孩子，你就杀了全村的人？”雷神话出口就觉得不妥，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他小心翼翼地觑着玉藻前的反应，果然，玉藻前似有动怒的样子 。

　　“我的孩子没了！别说全村的人 ！就是这个老天 ！也要受我狐火三天三夜的灼烧 ！！！”

　　雷神不置可否 ，想等玉藻前稍作冷静再发话，玉藻前却在说话间幻化出了自己原本的模样，瓷白的肌肤，额前大片鲜红的花佃，精致又鲜红的嘴唇微张，眯起了金黄色的束瞳死死地盯着雷神，几条狐尾挡在身后，有些微的颤抖。

　　雷神一惊，一来觉得玉藻前怪异 ，在人前又何必以真身示人，二来，也不得不为她的美貌惊动，心中一颤 ，他垂下目光 ，看向玉藻前胸前衣服上缀着的秋菊，看到秋菊，他觉得周围真的越来越凉了。

　　“在下明白了。”雷神又一次作揖，准备告辞 ，又稍作思索 ，临行前拿出贴身小刀 。

　　玉藻前神情露出戒备，谁知他的小刀拿出来，并没有伤害玉藻前，而是切下了自己的一根小指，递给了她 。

　　“你这是做什么？”玉藻前不解，相比现出真身之前，她的声音多了许多男气，雷神心想，这大概也是她本来的声音。

　　雷神的脸上没有任何吃痛的表情，直说 ：“在下虽身份低微，但也算是神仙，离出云众神议事还有七日，想来雷神大人不会这么快就来惩处阁下，但若有朝一日，几位上仙真的前来取阁下的性命，希望阁下能像今日一样 ，说明一切。”

　　看玉藻前仍有不解 ，他继续说 ：“在下是鸣晨之神，雷神大人是鸣天地万物之神 ，略有渊源，在下肉身的一部分，可保一时平安，就算将来雷神大人真的落雷于阁下，阁下也能暂避一时，留得时间解释 。”

　　“我不需要跟他们解释 ，说与你听，不过是看你真心诚意，天雷要落就落，到时看是天雷厉害还是狐火够烫。”玉藻前轻微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手心，鸣晨君的小指。

　　雷神一个活了数千年的大神，见惯世间百态，却在玉藻前的几番话下，对她心生敬意，然而实话实说，“恕在下直言，雷神大人的雷电无人能抗 ，恐怕......”

　　“你说略有渊源 ，所以是雷神派你来的？”玉藻前轻蔑一笑，看向鸣晨君，神态间充满警惕 。

　　鸣晨君摇摇头 ，粲然笑了，刷开折扇挥了两下，转身小跑着离开，往祭典的湖边去了。玉藻前并没有跟上 ，而是站在原地 ，终于流下了两行清泪 。妖狐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孑然一身，如行尸走肉 ，本以为自己已经麻木，如今在一个区区小神面前竟说了这样多的话，说完还......

　　安倍晴明 ，狐仙葛叶之子。看来玉藻前留在京都是为了他。

　　虽然刚才受了极大的惊吓，但是雷神心中的疑惑已经被解了大半，当了这几千年的神明，心中再惊动 ，做事也有分寸，他找到了晴明。

　　“您说您的母亲在您六岁时告别隐居，此后再未相见 ？”雷神还是那个凡人男子装扮，但是站在晴明身边，却要和戴了帽子的他一样高大。

　　晴明摇头 ，小女孩神乐站在不远处，不参与大人之间的谈话 ，但也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

　　“母亲的确是离开了 ，但后来也有再见过。”晴明声音清脆 ，平稳，带着点摄人魂魄的感觉，一丝凡人的味道也没有，雷神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旋即明白，这是使用阴阳分离之术后的阳面肉身，想不到这京都竟另有这么多事，居然有阴阳师会使用阴阳分离之术这样的禁术，但雷神现下无暇顾及，平日里的他肯定会想了解一下 ，但现在他觉得这种事 ，自有其他神明来管。

　　“在下只有一件事想请教，关于您母亲的符咒，要使它失效，该如何 ？”雷神娓娓道来 ，晴明神情一惊。

　　“你这家伙！也太无理了吧！”身旁另一个男子靠近 ，神情冷峻 ，马尾高束，身背巨大弓箭，红衣灼人，要不是晴明拉着 ，他可能要冲上去揍雷神一拳，“葛叶的符咒只有在她死去之后才会失效 ，你这样问，算是什么意思！”一段话直来直去的竟然全说出来了。

　　也让雷神终于明白了 。

　　“没事的，博雅。”晴明摇摇手 。

　　“是在下冒失了，失礼。”雷神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去 。

　　远远地 ，他听见博雅追加了一句幽幽的“这家伙是谁啊 ”

　　雷神不知道晴明是如何回答 博雅的 。

　　雷神不确定到底是什么人害死了葛叶，不过她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只是不清楚晴明是否知道自己母亲已死。符咒既是用来保护两个孩子周全的，又怎会因为孩子冒失而轻易就离了身，葛叶一定做过周密的设计，符咒失效 ，一定是葛叶已死 。

　　雷神有心想调查一下，但又觉得疲累不堪，浑身乏力，只想找个地方歇息。

　　天很快亮了，又很快黑了。

　　离出云众神议事还剩六天，雷神鸣神姬回到出云，在大国主口中确认了玉藻前所说不假，大国主神情中也带了一丝悲悯，不知道是不是对玉藻前的 。

　　离出云会议只剩三天，雷神还留在凡间，换了另一身黑衣，坐在林间饮酒 ，心中烦闷，自己已经不知自己坐了多久。

　　京都的阴阳师，良莠不齐 ，竟有人觉得自己的能力就是天道 ，随意杀生，残酷的杀害了那两个可怜的孩子。

　　虽然痛失妻子儿女，但玉藻前为此屠杀一整个村落 ，也真的是邪恶的妖怪所为 。

　　但这样两者一比较 ，雷神不由得为玉藻前难过。

　　一个千年狐妖 ，从来独来独往 ，好不容易有了一生所爱，又在得到后须臾失去 ，难免新生怨念，雷神难以想象玉藻前所受的痛苦。

　　失去所有，比从未得到更痛苦，在想到这份痛苦也有她一份功劳的时候，雷神不敢再想下去......

　　而有几个阴阳师 ，嘴里是天下苍生 ，做的却是损妖利人的事。

　　不知道怎么的，雷神突然想起了自己从前的朋友 ----风神一目连。

　　他也是为了天下苍生，结果天下苍生并没有为了他。他失去一只眼睛后，堕成了妖，从那以后，雷神再未开怀笑过。

　　她总认为一目连不值得。

　　风雷两位上神同活了数千年，向来相伴相知，在云间落子下棋，不亦乐乎，却在须臾间，雷神失去了这位好友。

　　坐的太久，雷神觉得自己四肢不听使唤 ，雷电的力量在身体里乱窜，她坐定冥想。

　　似乎没有什么作用，心中还是烦闷 ，身体也有说不出的难受 ，她睁大眼睛 ，舍弃酒杯，抡起酒壶就是三口猛灌。

　　身旁传来女子深吸气的声音 。

　　“这样的美酒，胡乱一通灌下去，看来你也是有缺点的神仙。”

　　雷神听这突如其来的女声，吓得呛了一口 ，后悔不该这样海喝。一看 ，说话的果然是玉藻前。

　　雷神不由得用眼神四处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装扮，确认自己没有露出任何马脚，随后稍微镇定了一点 。

　　“为何还留在人间？”玉藻前靠树坐下，树下落叶沙沙，她接过雷神手里的酒壶 ，拿过刚才雷神用过的酒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后把壶递还给了雷神 。

　　“离出云会议应该还有日子，我在这里游玩几日。”雷神定定的看着手中酒壶，似有醉意，他不想看着玉藻前，已有三分醉，难招架玉藻前的犀利眼神。

　　“这算是你对我说的第一个谎话吗 ？”玉藻前咋了一口酒，笑吟吟看着雷神。

　　雷神反射性的抬起头，对上了玉藻前金黄色的束瞳 ，她以真身见人，让雷神心中一酸，又低下头去，自嘲似的，笑了一下 ，摇了摇头。

　　“你昨日明明已经找到了我 ，又为何没有立时三刻要了我的命。”玉藻前喝了一口酒，像是在闲话家常一样。

　　雷神心里慌乱，挪了挪屁股，掸了掸身上的落叶：“在下法力低微，怎么是你这个大妖怪的对手。当真只是来听故事而已。”

　　玉藻前嘿嘿一笑 ，放下酒杯 ，拾起一片落叶把玩，头靠大树，说 ：“堂堂雷神，怎会怕我一个小狐。”而后斜视雷神。

　　雷神又被酒呛了一口......

　　“你怎么会知道 。”雷神识趣，干脆放下了酒杯 ，免得再收惊喜 ......

　　“那日你走后 ，我用狐火灼烧你的小指，烧了一夜 ，竟没有丝毫损坏。你说你的肉身可以保我一时不受天雷劈打 ，这个谎话说的也太不真实了 ，雷神有神格能劈打众生，想来这个世上 ，能避天雷的也只有雷神自己的肉身。”雷神知道玉藻前对他会有不信任，但是这样直接，还是让人有点郁闷 。

　　“那你现在才来找我 ，想什么呢 。”雷神郁闷极了......觉得刚才被酒呛坏了。

　　玉藻前站起来 ，目光俯视雷神，手中还拿着酒杯：“我很感激你 。”不管从什么角度看人，玉藻前的眼神都是妖媚无比，鲜红的眼妆艳丽刺人。

　　雷神心中酸胀难忍，沉沉的低下了头 ，觉得大概是酒很上头。

　　“我的孩子年幼，当今世上 ，只有我的妻子和你两人这样待我，”这话说的暧昧不清 ，雷神觉得自己大概是脸红了，幸好有酒醉掩护 ，玉藻前似有尴尬 ，顿了顿继续说 ，“又或者是这世上只有你们两人是好人。反正我是十恶不赦。”

　　听她这样自嘲，雷神难发一言，他想起了神女的死 。

　　雷神突然觉得落叶刺人，他坐也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