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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既见君子 ...

  •   一、洛阳才子他乡客
      “车前行走的使君可是洛阳钟子昧?”
      车帘徐徐拉开,现出一位娇俏喜人的少女。女子身着天蓝色薄衫,广袖洒然,她的身子微微前倾,拉着车帘的纤长指节微微一弯,将簪在乌黑发鬓上的蓝宝石步摇落入侧身于马车左前方的少年手中。
      少年上前一步,弯眉浅笑,“原来是秋斛家的小娘子,子昧失礼了。”
      这人正是年前从洛阳迁居至此的钟氏嫡子,他抬眼应着话,露出乍然瞧见的惊讶模样。一直从帘缝里观望的秋斛静早就看见他是在发现她的马车后下马步行而来,她瞅了眼牵着马快步离去的下仆,却不说破,微微笑道:“果然巧了。钟使君要往哪里去,何不让阿静送你一程?”
      “甚好。”钟子昧也不推辞,不待侍女拿出脚凳放好,他便搭着车轼跳上马车,就着秋斛静牵着车帘的手钻进马车里来。秋斛静被他这一串举动唬地向后一退,钟子昧已坦然坐在她身侧,吩咐道:“起程。”
      “去哪儿?”秋斛静向车沿挪了一些,问。
      “曲水亭杨花宴啊,你难道没接到帖子?”
      秋斛静自是早已收到请帖,她本觉得那些诗宴无趣,但若在钟子昧面前说不去,未免有被士子小姐们排挤之嫌。秋斛静斜睨了钟子昧一眼,说:“自是要去,没想要使君初到此地,便与那些酸儒交好。只是看钟使君这身形,莫要被舞文弄墨之人难住才好。”
      钟子昧身材颀长魁梧,在南方贵族当中犹如鹤立鸡群,而他本性肆意无拘,便愈发显得豪放粗爽,秋斛静正是笑他缺乏文人雅气。
      钟子昧却是不恼,回望着秋斛静,展眸笑道:“如此,阿静可是要帮我哪。”
      秋斛静赧然道:“谁让你叫我阿静的?”
      钟子昧嘻嘻笑道:“小娘子休恼。便罚你叫我子昧如何?”
      秋斛静鼓起眼睛,瞪了他几瞬,钟子昧正想说几句玩笑话引她开心,秋斛静却突地大笑起来。钟子昧见她笑得欢畅,懵懂地问:“怎么了?一会儿恼一会儿笑的。”
      秋斛静掩唇笑说:“子昧,妹子。妹子呀,这真是个好名字呢。”
      钟子昧瞋目结舌地凝视着肆无忌惮地笑着的钟子昧,面色有些发白,但只一瞬,他便洒然道:“哎呀,秋斛小娘子。就算我前次把你骗到马上下不来,你也用不着这样颠倒我的名字做报复吧,真真是个孩子。”
      钟子昧不提还好,提到那一茬,秋斛静的脸腾地变红,嗔道:“你答应我了不说出去。”
      钟子昧嘿然,“冤枉呀,我不是只和你说吗?这样好的事,不说可是闷得慌,你不让我给外人说,我以后可要在你耳边多说几遍。”
      二人说笑间,马车已行到城外曲水亭畔。
      曲水亭,顾名思义,正是曲水流觞的好去处。马车刚停,便听见亭上一名士子议论道:“从来都是桃花宴、梅花宴,今日却行这杨花宴。杨花,柳絮也,本轻薄之物、离人之思,因何赏之?”
      秋斛静掀起车帘,广袖翩然,步履洒然,抬眸朝亭中一笑,“莫五郎此言差矣。杨花固然轻薄,却最是率性之物。忽而上下,忽而西东,不拘于定势,不束于枝叶,有高士之风矣。其不为可欺,诚当可敬也。”
      亭上已有五六士子,绕亭而过的曲水边置着软榻,围坐着三四位正值豆蔻或初及笄的小姐。其中一位小姐掩唇笑道:“五郎啊五郎,若论言辞,你是休想胜过阿静罢。”
      莫五郎走下亭子,笑道:“二姐怎么偏帮外人,莫不是见到钟使君,便想学那杨花飘了去?”
      众人“哎哟”一声,才发现钟子昧缓缓从秋斛静的马车边走过来。莫二娘闻言不禁羞红了脸,再没有心力取笑莫五郎。秋斛静偏头看向钟子昧,“这又唱的哪一出?”
      钟子昧淡淡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秋斛静见他不愿多做解释,有些气闷地说:“既然已经送你来了,我便该走了。”
      “为何?”钟子昧讶然看向秋斛静。
      秋斛静看了眼好奇观望的小姐们,压低声音道:“杨花都飘到水里去了,我岂能去给人添堵?”说罢便径自朝马车走去。一边莫五郎只见他二人窃窃私语,却不知他们说些什么,便追上秋斛静道:“秋斛小娘子怎么这就要走?难道是我方才言辞让你不喜?”
      秋斛静敛色施礼道:“使君这是哪里的话。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此话一出,众人都怔住了。这本是描写妻子与丈夫久别重逢后的喜悦心情,后世却多用于未婚男女之间,以示倾慕。半晌,莫二娘道:“原来阿静你心仪五郎啊,怎么不与我说?”莫二娘身侧的小姐听罢取笑道:“阿静害羞,难道跟你这小姑说不成?”
      众人嘻嘻闹闹,钟子昧却是万分惊诧,“你这是怎么回事?”
      “只许你逢场作戏,不许我心有所属?”秋斛静笑容转淡,“我便如此,你奈我何?”转身便登上马车,车帘被用力甩上,不多时,马车便消失在众人眼中。
      钟子昧心下了然,心中又是可笑又是可气,暗自喃喃:这小娘子当真率性而为呀。他又看了看唇角微张,还自愣愣看着车辙发呆的莫五郎,心道:可这吹皱的一池春水,怎生是好,怎生是好啊。

      二、轻薄杨花逐水流
      钟子昧的担忧不假,秋斛家与莫家本是世交,不出半月,两家家长便雷厉风行地将秋斛静与莫五郎的婚事定了下来。钟子昧再见到秋斛静已是一个月后,他骑马行到秋斛静身侧,慢慢地滴溜一圈,翻身下马。
      “小娘子不在闺中待嫁,怎么独自在此徘徊漫步?”
      秋斛静抬眼看他,刚露出笑容便又冷冷垂下头,凝神静气,淡淡说道:“正选着嫁衣绣样,身体有些不适,便准备先回去。”
      “身体不适?”钟子昧看了看四周,疑道,“怎无侍女相随?”
      秋斛静有些挂不住脸,其实是她觉得绣坊里憋闷,乘着侍女和乳娘在看绣样,偷偷跑出来寻个清静。
      钟子昧见她不答,拍了拍马背道:“前次你送我一程,今日我便送你一回罢。”
      秋斛静看着高大的马背,连忙退后一步,摆摆手道:“我宁可走着回去,也绝不骑马了。”
      钟子昧怀疑地问:“你识得路吗?”
      秋斛静自是不识,钟子昧不再多问,径自上马,向她伸出一只手。秋斛静有些迟疑地牵住,钟子昧便大力一拉,另一只手顺着她腾空的姿势揽住她的腰际,将她放在自己身前。
      秋斛静皱了皱眉,想要让他退后些,然而那马因着承重开始踱步,秋斛静心中胆寒,不免又靠向钟子昧。钟子昧展眉笑道:“阿静口口声声说要率性而为,却连骑马都不会。要是有一日没有马车,岂不是举步维艰,连门都出不了了?”
      秋斛静却连瞪他的力气也没有了,软软倒在钟子昧怀中,双手蹭着马的鬃毛,却找不到着力点。幸而此地离秋斛府不远,钟子昧虽然放开缰绳让马慢行,也不过一刻钟时间,便到了秋斛府前。
      家丁看见秋斛静骑着钟子昧的马回来,都十分吃惊。钟子昧却不管别人的眼神,径自下马,双手将秋斛静扶下。秋斛静虽然落了地,却硬气不起来。钟子昧看着她笑道:“不请我进去坐坐?”
      “自然,自然。”秋斛静连忙端起小姐的架子,冲着家丁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马牵到马厩里?”
      秋斛静面上着恼,钟子昧却看出她的羞涩,得寸进尺地靠近她,说:“多日未见,可有想念?”
      “未曾。”
      “未曾?却是为谁魂不守舍?”钟子昧却不肯放过话端。
      秋斛静对上钟子昧的眼睛,突地又收回,负气快步步入府中。钟子昧跟着她进了堂中,秋斛静余光见他还要朝内院走,连忙停步,“你等等,我去唤阿爹来。”
      钟子昧笑道:“我又不是来见你阿爹,你好生坐吧,我们说说话。”
      秋斛静横眉道:“有什么好说?”
      “真没有?”
      “没有。”
      “阿静,你真无情。”钟子昧说得很委屈,仿佛真有其事。
      “我怎么无情了?”秋斛静不明所以地问。
      见秋斛静不愿承认,钟子昧直言道:“我们之间玩笑,你难道就要因此误了终生不成?”
      “什么玩笑?”
      “你还装作不知。就是你对莫五郎说的话。”
      秋斛静偏头做出思虑的姿势,“哪一句?”
      “哪一句?”钟子昧冷冷重复她的话。
      秋斛静嘿然,“那是……”
      “你倒说说,你哪一句?”钟子昧不待她辩驳,便疾言厉色道,“今日你若不说给我听,我便当那是你的真心话,一辈子都不来见你。”
      “你这人!”秋斛静气极,说,“你心中早就知道了,何必却来问我?”
      “事情是你惹起来的,我不问你问谁?”钟子昧反问。
      “还不是你先拈花惹草。”秋斛静不满地反击。
      钟子昧顿了顿,却道:“你真不说?”
      秋斛静瞧着他细细凝视自己的墨黑双眼,侧过头,右手绞着垂下的发丝,默然不语。
      钟子昧喝道:“阿静!”
      “我知我知。”秋斛静不自在地放下手,又不禁捏住袖角,“既见君子,云何其忧。是这一句?”
      “不是这句。”
      “既见君子,云何不乐?”
      “不是不是。”钟子昧不满地摇着头。
      秋斛静轻踱几步,说:“我不知道了。”
      钟子昧看着她,冷冷道:“卿心果如杨花,飘然难测矣。”
      秋斛静避开他的眼神,反问道:“使君莫不知暗讽我不安于室?”
      钟子昧愣了一下,答道:“莫五郎之室,我不知如何。我却是无室可安矣。”
      秋斛静嘲讽道:“钟家富甲一方,使君身为嫡子,如何却说无室可安?”
      钟子昧弯眉笑道:“卿心如杨花,我心亦如飘蓬。我只愿寻一知己浪迹天涯,又何必将一生拘于一室之中?”
      秋斛静体味他话中的意思,转眸道:“使君今日寻我,便为这些话而来?”
      钟子昧道:“阿静早已知之,且把心中所想说来。”
      秋斛静垂眸,过了好会儿,背对钟子昧缓缓吟道:“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钟子昧朗声大笑,不顾秋斛静的挣扎,伸手将她揽于怀中,双唇蹭着她的温软发鬓说道:“吾喜之。”半晌,又说:“吾爱之甚矣。”

      三、天将妍暖护双栖
      秋斛静婚期渐至,秋斛静却是不慌不忙,由着侍女摆弄。婚礼在晚间,一路花轿抬过,又行了诸多礼数,方被送至新房。秋斛静屏退侍女,当即卸下钗环,从裙间解下早已收拾好的包袱,顺着小道翻出莫府,向着钟府而去。
      再说钟子昧早早等在秋斛府外,眼见花轿走了,却仍不见秋斛静的身影。他暗自忖度:阿静既要逃婚,必要早早偷梁换柱,难道没有找到人选?果然是不能完全相信她啊。钟子昧又是担心又是焦急,一直等到酉时,便驾着马车往莫府而来。哪知刚到莫府,便听一阵喧哗。
      “新娘子不见了,新娘子不见了……”
      钟子昧胸中一凛,“这里也不在,她到底去了哪儿?难道我们方才错过了?”钟子昧看了看愈来愈沉的天色,心下发凉。正在这时,却听一个小小的声音道:“子昧子昧,子昧子昧。”
      钟子昧低头瞅见弯着腰折将过来的秋斛静,连忙跳下马车,急急问道:“你到哪儿去了?怎么才来?”
      秋斛静跳上马车,一边低嗔道:“我在钟府等你,你怎么倒在这儿?”
      钟子昧恍然,一拍脑门,笑道:“我们两个傻子,私奔竟然连地方都没有约好。”
      “谁和你私奔了?”秋斛静隔着车帘娇声斥道。
      “难道是‘出奔’?”钟子昧掀帘进去,凑近她的耳,咬着字道。
      秋斛静伸手便狠狠推了钟子昧一下,钟子昧撞在木窗上,“砰”地一声响。秋斛静发觉出手重了,正想要看看他有没有伤着,却听钟子昧揉着脑袋慢慢站直,瞅着她戏谑地说:“小娘子名字中虽有一个静字,却真是煞气逼人,好恼人呵。”
      “子昧!”秋斛静气恼地打断他的话。
      钟子昧懒洋洋地道:“静哪,有什么话便说吧,为夫听着。”
      钟子昧抽出鞭子,坐上驭夫之位。马车咕噜噜驶动,顺着青石板驶入大道。莫府的家丁正忙得头昏脑胀,听到行车之声,连忙上前查探。一位常在府中做杂役的老人抱怨道:这少年郎,怎么说私奔就私奔,行为举止,没半点世家的样子。另一位花匠却笑道:老先生此言差矣,情之所钟,唯少年能得之,唯少年能佑之。
      莫五郎焦急地等在厅内,只听一个侍女喊道:“秋斛小姐和钟公子逃婚啦。”莫五郎一瞪眼,口中喃喃:“不可能!无媒无聘,有一天被抛弃了她该怎么办?她是不会做这样百害无一利的事了。”侍女道:“公子,这是真的。他们就在门口,快去追吧。”
      “去追?去追私逃之妇?”莫五郎惑然道。
      “公子难道不喜欢秋斛小姐吗?再不追可就来不及了。”
      莫五郎反应过来,走出几步,却又顿住,“不行。这么多人看着,我求她留下来岂不是打我的脸面?不能这样。”
      “都什么时候了,还恁地要面子!”一声清喝从后堂传来,莫五郎转身看去,只见莫二娘蹬着马靴快步走了过来。
      “二姐,你这是……”
      “笨蛋。”莫二娘忍不住敲着他脑门骂道,“他们坐着马车,你走着能追上么?还不快教人备马。”
      说话间听到风声的众人已一蜂窝地涌出莫府大门,一半是恼怒叹气的,一半是看热闹新鲜的。众人正相互议论,莫二娘也拽着莫五郎到了门边,侍童牵来骏马。此时却听一声清啸,一位少年郎君朗声唱道:
      “扬之水,浩浩然。
      杨之絮,翩翩乱。
      浩浩水上乱翩飞,
      不作双鱼偏作泪。
      卿之不来心愁颤,
      静兮静兮莫相瞒。”
      此歌一出,啸声又至,婉转回旋,忽然高亮。众人凝神侧目,只听女子伴而和之:
      “扬之水,浩浩然。
      杨之絮,翩翩乱。
      浩浩水上乱翩飞,
      不作双鸳偏作泪。
      君之未至肠已断,
      昧兮昧兮莫相难。”
      歌声痴缠,辗转如环,伴着悠远清啸,马车已越行越远。莫府众人站在大道当中,只听见歌声远去,竟无一人驱马相拦。直到城门关闭的声音响起,众人才如梦方醒。
      大道前方空无一人,唯有那歌声绕梁不觉,依稀还能听到“扬之水”等句。许久,莫二娘抚门叹道:“好一位风流俊逸少年郎!”
      好一个轻薄柳絮、肆意轻狂!
      侍童怯怯问道:“二小姐,还要追上去吗?”
      莫二娘看了眼已是瞠目结舌的五弟,垂下眼睑,有些失落地叹道:“他二人情投意合,定是容不下任何人涉足了。”
      莫五郎缓过神来,“这子昧,难道连家也不顾了吗?”
      莫二娘恨铁不成钢地瞥他一眼,心道:能这般高歌相和、自由放旷,纵然日后被抛弃,也是值得的。然而五弟做事畏手畏脚,难怪秋斛静看不上他,我日后的郎君可不能如他一般。
      就在这时,忽听马儿长嘶一声,莫二娘有些发愣地看向侍童身侧,那枣红马甩动马蹄,烦躁地嘶鸣着。
      “发生什么事了?”
      正问话间,一人一马从道路尽头疾驰过来,看见众人,骤然一停,勒出几条泥印。一位褐衣少年从马上跳下,抱拳问道:“敢问此处可是莫府?”
      莫二娘直起身,原本扶着门的手也娴淑地在胸前交握,“正是。敢问公子是……”
      少年眼睛一亮,“太好了。我是钟子昧的堂兄,专程从洛阳来参加他的婚礼。”
      莫二娘一怔,“这……”
      “难道我来迟了?”
      “啊,不迟,只是……”
      “只是什么?”
      钟子昧自是风流倜傥,然而这少年举手投足间亦是别有风致。莫二娘直视着少年真挚殷切的眼神,好半会儿移不开目光。那一厢少年见这样一位美貌的小娘子仔细注视着自己,以为是方才行马过快,吓着了她,不禁赧然一笑,“我这人放纵惯了,有些性急,小娘子莫怪。”
      莫二娘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把他往府里让,口中道:“不怪,不怪。”
      怎么能够怪他呢?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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