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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负三、别时回首旧时梦,起倚俱成空 ...

  •   孤衡派果然没想到藏身于芦花荡里的闲云庄。陆玉清没了顾虑,便一心一意怜惜云璧华,把她当姊妹一般巨细无遗地关照。
      云璧华本不是个孤僻的人,待父母逝世的阴影消淡,很快就融入了闲云庄。她虽说名义上是穆君成的弟子,实际上大多是陆玉清在教她。正式习武后,云璧华起先称她师叔,陆玉清听她叫姐姐惯了,便道:“还是和来时一样称呼吧,我也只比你大五岁。”
      云璧华道:“可我要叫庄主师父。”
      陆玉清笑道:“他算什么师父,你和我一样,叫他君成吧。”
      云璧华折中一下,此后便称呼穆君成“君成师父”。云璧华稚气未脱,说起话一声一气、抑扬顿挫。门人们每每看到云璧华,都觉得她既好笑又可爱。穆君成暗自道:“这成什么体统。”不过又一想,自己也不像是师父的样子。他对云璧华道:“你不要叫我师父了,叫我师兄吧。我就算代父亲收一个徒弟了。”云璧华听了,很是欢喜。
      庄中诸人对这胡乱的辈分暗笑不已。然而,谁也不知,这小小的一个辈分的更迭,竟埋下了一个足以催心裂肺的祸患。
      一晃五年过去。穆君成二十三,陆玉清二十满。由于勤学苦练,穆君成的武功有所小成,隐隐可以与几个和先庄主同辈分的门人比肩。而陆玉清虽说有些散漫,但因资质好,在她的年纪,算是数一数二的了。闲云庄管家穆让开始为二人筹备婚事,陆玉清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却不好意思显得太过欢喜,每日照常与穆君成交谈论事。穆君成与陆玉清相处多年,怎会不知她心意,但他也不是个会花言巧语的人。二人每每独处,隔桌对坐,竟比从前更拘谨生疏了。
      婚期定在七夕之后,七夕那天,也不知是谁撺掇的,穆君成竟送了只香囊给陆玉清。陆玉清道了声谢,解下自己原先戴着香囊的还赠他。穆君成拿了香囊在手里,半晌问:“怎么没见着还雪?”
      陆玉清顺势道:“那丫头必定在哪里偷玩,我这便去寻她。”
      侍女还雪在僻静处唱着《鸳鸯儿煞》。眼神一勾,便犹如情动模样。陆玉清去寻她时,只见几个年轻门人躲在回廊边上,听着曲子窃窃私语。
      “‘觉来时痛恨半霎,梦魂儿依旧在篷窗下。
      故人不见,满江明月浸芦花。’”
      还雪收了尾音,对陆玉清道:“姑娘怎么这么高兴?”
      “还说呢。”玉清立时明白过来,“真真是唱戏唱得痴魔了,偏他也听你这个。方才他拿出来,唬得我半晌不知道说什么。”

      婚前几日,庄内牵满红绸,甚至在游廊口挂上几只缠着铃铛的仿制宫灯,叮叮咚咚,随风作响。穆君成放了门人三日假,个个都乐得松懈。婚礼前夕,陆玉清不宜再见穆君成,便让还雪拿出梨花酒,二人坐在窗边小酌。
      廊上灯火照进纸糊的窗,轻推开来,一阵凉风夹着果香。抬首一看,只见院中酥梨金黄可爱,仿佛证着这番正果,恰在枝头巧笑。陆玉清慨然道:“你小不得我几岁,也该想想自己了。”
      还雪取笑道:“姑娘还没嫁给新人,就要把旧人赶去了。好伤心也。”
      还雪在进庄前唱过青衣,所以常常说着说着,便唱出“冤家呐,好无情也”般的句式来。陆玉清笑道:“敢情是要跟着我一辈子啰。好啊,就算你有了心上人,我也不放你走。看你求不求我。”
      二人正在说笑,忽听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二人都听出是穆君成的靴子发出的声音,还雪晃身至门边,对着外边喊道:“庄主,今天可不能进来。”
      陆玉清原是笑看着还雪捉弄,却听见穆君成低沉的声音急促地喊道:“开门,我有急事。”
      陆玉清听他语气,脸色一下子变了。还雪连忙让了穆君成进来,他快步走到陆玉清面前,道:“璧华失踪了。”
      “什么?”陆玉清惊得打翻了酒壶,“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中午就没见她,丫鬟见门从内锁着,以为她在午睡,就没有扰她,哪知晚上还没有出来,喊她也不应,才发觉不好。”
      陆玉清想了想,道:“璧华向来依附你我。会不会是担忧日后被我们疏远,耍着小性子玩?”
      穆君成道:“昨儿我去看她,她还很是欢喜,与我说了好会子话。况且她虽然时而耍耍小性子,但绝不会令我们为她担忧。所以我想,该不会是孤衡派的人发现她了吧。”
      二人因成婚宴请了些周围的门派,孤衡派也在其中。“我倒忘了这一茬。”陆玉清道,“璧华和孤衡派到底有什么恩怨?她刚来的时候你说问她,后来我们都忘了这事。”
      穆君成道:“我只知道璧华的父母都是被孤衡派害死的。”陆玉清道:“孤衡派也不是旁门左道,杀人总有缘由吧。”穆君成道:“个中缘由璧华也不知道。我曾派人查过,却也没听到什么。”

      有情偏作祟,好事恰多磨。
      因着云璧华失踪,婚事不得不拖延下去。还雪私下里埋怨道:“如此误了婚期,只怕不吉利罢。”陆玉清责备道:“说什么呐?于我不过是早晚成婚,于璧华却是生死攸关的大事,我怎么还有心情去风花雪月呢?”
      陆玉清与穆君成都真心爱护云璧华,日夜教门人出庄打探,却始终音讯杳然。前来贺喜的宾客各自回府,陆玉清让门人备上礼物致歉,自己出面打理诸般杂事,以免让穆君成分心。忐忑不安间半月过去,穆君成耐不住这般徒劳等待,对陆玉清道:“我想了想,还是去孤衡派打探打探消息。若是璧华真的遭遇不测,我怎么对得起她?”
      “孤衡派的宾客刚走。我仔细查探了他们的身份,去时与来时一样,并没有露出什么不妥。”
      “或许是他们暗中还有一批人?”穆君成仍然无法放心,“毕竟我们在明,他们在暗。要把一个人迷昏运走,于他们并不是难事。”
      陆玉清苦恼地道:“我们没有证据,怎么进孤衡派查?”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穆君成道,“我想以拜访为名,暗中探访。他们刚来我们这儿造访,有来有往,料他们也不好把我阻拦在外。你留在闲云庄坐镇,我带几个身手好的去。”
      “深入虎穴容易,全身而退困难。”陆玉清想了想,问,“你打算让哪些人同去?”
      穆君成早有所思,一气数了二十个人,道:“我带十个人进孤衡派,再让十个人在外面接应。”
      陆玉清想了想,道:“让穆管家也去吧。”
      穆君成道:“他收手多年,怕是不妥吧。”
      陆玉清道:“我们不过是平时操练,他才是身经百战。你不要轻视他。”
      穆君成听着有理,当即招来这二十一人吩咐事宜。陆玉清又私下里对穆让道:“君成救人情切,难免行事莽撞。请你一定要跟在他身边,凡有异动,且劝他暂且隐忍、来日方长。”
      穆让道:“姑娘请放心。在下会照看好庄主的。”
      拜帖已于当日送往孤衡派,第二日清晨,穆君成辞庄而去。这一别可不同于往常,陆玉清亲自送他们出庄,强颜目送他们离去。
      穆君成当先策马,走出许远,忽然回头,看见陆玉清身穿深青色常服,单人单马立于浩大的芦苇荡间,显得格外单薄孤寂。他心中一动,勒住马,向她挥了挥手。
      九月芦花开,花开人憔悴。
      唯见芳色白,不知怜取谁。
      陆玉清瞧见他朝自己挥手,顿时泪珠从眼眶中迸出。心中祈祷:“望夫之时,岂无缘故?但使君成与璧华平安归来,我有什么会不甘心做呢?我真不想这般无用啊。”
      叹息之间,人已不见。陆玉清慢慢地转回马头,缓缓向闲云庄行去。

      芦花初谢,天气早凉。夜里一场大雪,纷飞肆意,将整个庄子都严严实实的封住。
      “这怎生可好!”陆玉清瞅着积得厚厚的冰雪道,“还雪,你去看看芦花荡有没有被雪盖住,若遮住了进来的路,他们岂不是得迷在外面了?”
      “姑娘不必焦心。”还雪温声劝道,“你不是已经让人守在芦花荡外边了吗?他们回来了,守着的人并会放信号,我们再接应不迟。”
      陆玉清叹了口气,道:“君成去得久了,实在上让我无法不……”
      “是啊,竟已经四个月了。”还雪也觉得蹊跷。
      “岂止,再六天就五个月整了。”陆玉清不禁喃喃,“这样忧心忡忡也不是办法啊。君成为救璧华深入龙穴,我难道不能为穆君成以身犯险?”
      还雪听见,连忙劝道:“姑娘若去了,闲云庄怎么办呢?不单姑娘思念庄主,自庄主离开后,整个庄子都分外低落。再这样下去,只怕庄主还未回来,庄子里人心先散了。”
      然而陆玉清想法已定,她思量再三,决定让与穆让同辈的穆合暂理闲云庄,又让还雪协理银两调度,以防事端。第二天一早,陆玉清带着三十名门人,亦往孤衡派而去。
      路有积雪,马匹无法快行。砭骨的寒风扑面而来,马匹和人俱是瑟缩而前。陆玉清虽带领众人日夜兼程,靠近孤衡派地界时,也已经过去了十多天。孤衡派定有暗哨在外,陆玉清不敢大意,便令门人们扮作客商,先在镇上稍歇。门人们早已疲累困乏,除却守夜的,一会儿都已入睡。然而陆玉清思及穆君成安危,辗转反侧,究竟无眠。恍惚间,听见外面响起打更声,陆玉清一惊,“原来竟这么晚了。”她干脆扶窗而立,对着茫茫夜色出神。
      月光将夜色染上朦胧的黄晕。只是那嫦娥升得高了,大约是在客栈顶上,故而不能看到。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
      这是儿时娘时常念叨的一首诗,许多年未曾回忆,偏偏在这会子记起。只可惜,娘念叨了好些年,终于没等到再见就含恨而终。而她才六岁啊,为什么要让她忍受这种痛苦呢。
      娘说:“玉清这样好看,和你父亲一样呢。”
      通情之罪,不可自赎。若只是自苦也罢,偏又牵连万端,遗恨无穷。娘的夫君气急攻心而死,父亲在道观永诀俗世,而她……她许久不曾想起旧事了,这一刻如同鬼使神差,往事忽而都清晰起来。她的心中泛酸,又想起那些一夜苍老的故事,然而摸了摸脸颊,脸颊既细润且冰凉。
      如若不与长相守——
      空看葭花日夜飞。
      叹息,叹息,然而多少个过往,也抵不过一个如今。到底是她爱的那个人生死未卜,到底是万千个牵念无言以诉。楼前眺望,相思未绝,但听一阵马蹄声,远远地只见一行马队疾驰而去。这镇子甚小,三层高的客栈已足以将整个镇子看清。陆玉清数了数马队人数,心中狂喜。
      “陆姑娘。”守夜的门人透过围屏低声传话,“方才好像是庄主过去了,我们要动身吗?”
      “不用。”陆玉清平静下来,道,“他们这般匆忙,定为躲避追兵。明日寅时三刻,你再叫众人起来。”
      守夜的低应着去了。陆玉清浅笑着坐回床上,也不知何时,竟然半歪着睡着了。

      第二日寅时起身,三刻上马。陆玉清对门人们道:“庄主已经回庄了。我们分成两队,都扮作庄主他们的样子。一队往西,一队往北,绕回闲云庄。”
      孤衡派的人果然很快便追来,陆玉清带着一队往西,把孤衡派的人引到燕云镇,再脱身回闲云庄。这一路甚是辛苦,百转千回,如置刀刃,待看到芦苇迎风飘摇之景,陆玉清几欲落下泪来。
      冬日还未过去,却已有春花含苞。花瓣密实实地裹着,仿佛蜷握着什么珍宝。叶子也长开了,一片片招展着。看来大雪不仅兆丰年,连花朵都被催得这般急切。陆玉清疾行至闲云庄前下马,拦住一个门人问:“庄主回来了吗?”
      庄中门人道:“半个月前就回来了。”
      “璧华呢?”
      “和庄主一道回来的。和姑娘分开的一队人昨日也回来了。”
      “呀!我竟是最迟的。”陆玉清得知他们平安归来,含笑道。
      陆玉清没有让门人前去通报,所以别的人还都不知道她已经回来。她本来想问问云璧华的事,不过想了想,还是往穆君成房中而去。穆君成不在房中,她稍坐了会儿,便走了出来。
      顺着回廊走到中庭,正有几个门人在庭中练功,陆玉清便问:“庄主呢?”
      一个年纪大些的道:“庄主在新房。”
      陆玉清有些惊讶,往新房方向转去。门人提醒道:“新房在西面。”
      陆玉清道:“不是在东面吗?”她正怔忪,便见穆君成踱将过来,对门人道:“你们到别处去吧。”
      陆玉清迎上前来,正要问他怎么知道自己回来了,却见穆君成神色凝重,盯着她半晌不说话。难道是云璧华出事了?她不得不压下相见的欣喜,问:“璧华……”
      “璧华救回来了。”穆君成打断她的话。
      陆玉清问:“受伤了吗?”
      “玉清。”穆君成向她靠近两步,认真地道,“我成婚了,和璧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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