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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第一百二十四章 ...

  •   王雨长按关机键,三四秒后,手机屏一片漆黑。

      她将手机装进衣兜,抬眼向前方的虎子看去。

      虎子站在小河中央的一块石板上,清澈的河水哗哗地在他脚下流淌,阳光给他小小的身体罩上了一层柔和的白光,他拎着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恐龙玩具,正无声地半转身体看着王雨。
      他在等王雨。

      王雨对他勾勾手,示意他回来,虎子拎着玩具听话地走回来。

      王雨在虎子面前蹲下,柔声道,“虎子,咱们不去山上了。”
      “是不是吃完饭再去?”虎子看着王雨,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含着几丝疑问,他俩平时都是吃过中饭才去山上,王雨今天却在早上就带他出来散步。

      王雨没有回答,她伸手把虎子抱进怀里,她静静地抱了虎子一会儿,将嘴唇贴在他耳边轻轻说,“虎子,以后姑姑就是妈妈。”她在虎子的小脸上温柔地亲了一下,站起身拉着虎子向家走。

      家里和往常一样温馨祥和,宋西玲上班去了,陈荣在厨房准备午饭,宋东风和林静在客厅看电视。

      王雨把虎子交给林静,她对林静说很久没回机械厂了,她想回去看看父母。
      林静当然不会反对,她让王雨早去早回。

      王雨去楼上拿了包便要离开宋家,她拉开大门时虎子突然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她走出去,回身正欲关门,看到虎子眼神迷茫地仰着小脸看她,王雨对虎子笑了笑,虎子忽然开口,清脆的童声浸满天真,“姑姑不是妈妈,姑姑是姑姑,妈妈是妈妈。”

      王雨的眼睛霎时湿了,她蹲下身把虎子紧紧抱进怀里,用力在他的脸蛋上亲了一下,而后狠心地把他推进门内,一把拉上门。

      王雨先去了翡翠公寓,她把属于自己和虎子的所有东西用一块防尘布包成一个大包袱,她把大包袱拖到楼下的垃圾箱旁,回到屋子后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黄云娜的公寓里没有她和虎子任何东西了,她把钥匙放在茶几上,关上门离开了。

      她去的第二个地方是邮局。

      邮局隔壁有家中行,她走进中行的ATM机防护舱,打开身上的皮包,拿出一张银行卡,这张卡是她在鸿越上班时的工资卡,她把卡插进ATM机的卡槽,输入密码,按下查询键,屏幕上很快出现卡内余额,一长串有零有整的金额中有两个逗号,王雨曾是财务人员,对这种逗号再熟悉不过,一个逗号表示一千,两个逗号表示一百万。

      以万为单位,忽略掉后面的金额,这张卡的总金额是五百四十八万。
      其中四十八万是她和张凯生活三年中攒下来的生活费和工资以及奖金等收入。

      她按下查询明细键,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表格,表格前两行是活期利息,第三行是鸿越最后一次打给她的工资和赔偿金,总共三万多,第四行是一笔五百万整的进账,进账日期是2015年6月19日。

      王雨本想平静地做这一切,但看到这笔五百万的进账她还是流泪了,她知道这笔钱是张凯打给她的,那时张凯以为她要和宋西林复婚,他和她分手前给她打了这笔钱,而以他们曾经的约定,她和张凯生活了三年,张凯应该给她六十万,可他却给了她五百万。

      她记得张凯说过他在鸿越工作七年的总收入是柒佰五十万,除去他这些年的花销,王雨觉得张凯把自己所有存款都给她了。

      王雨不想哭,可张凯给她的这五百万还是令她狠狠地抽噎了好一会儿。

      她平复情绪后把这张卡的密码改了,接着把卡从ATM机里退出来。

      她从皮包里拿出另一张银行卡,这是一张天蓝色的银行卡,这张卡是宋西林给她的离婚时的欠款。

      她将这张卡插入卡槽,宋西林告诉过她,这张卡的密码是她的生日,她输入密码,按下查询键,屏幕上很快出现了这张卡的余额。

      1后面有一长串0,王雨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尽管有两个逗号,一眼就能算清楚金额,她还是把每个0都数了一遍,一共有8个0,宋西林给了她一个亿。

      她记得他们离婚时宋西林给她写的欠条是50多万,王雨的大脑一片混沌,她呆呆地站了一会儿,伸手把卡从机子里退出来,随后走出防护舱。

      她走进邮局,在工作人员的指导下把自己的工资卡用泡沫纸包好,装进一个信封里,她同时装进去的还有一张纸条。

      她在纸条上写道:红娥,对不起,我把咱们的小凯弄丢了,这张卡是小凯留给你的,密码是小凯的生日。

      她在信封上填写好孙红娥的姓名、地址和邮编后,选用了EMS快递。

      从邮局出来后她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她让妈妈别做午饭,她现在要去买菜,等她到家后她来做饭。

      陈慧听到她要回来非常高兴,陈慧让她别买菜,现在就回家,王雨很久没回家了,陈慧只想快点见到她,但她还是固执地对妈妈说她要去买菜。

      她去超市买了精排、黑虎虾、鲈鱼、五花肉以及茼蒿口蘑等一大堆蔬菜。
      她提着两大袋菜肉回到家。

      她刚进门陈慧就说,“刚才小宋来电话了,他问你回来没有,我对他说你去买菜了,他让你回来后哪儿也别去,他晚上过来接你。”
      王雨对妈妈点点头。

      陈慧问道,“小宋和虎子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王雨说,“宋西林公司有事,虎子要和姑姑在一起,我就一个人回来了。”

      陈慧“哦”了一声,脸上始终笑意盎然,在她心里王雨是最重要的一个,只要王雨回来了她就很高兴了。

      王雨提着菜走进厨房,陈慧跟进来。

      家里只有陈慧和两个病号,王雨问,“婶婶去哪儿了?”

      陈慧含糊其辞地说,“你婶婶有事出去了。”

      王雨没再说什么,她知道婶婶出去干活了,但既然妈妈想瞒着她,她就装作不知道好了,如果放在以前她肯定会呵斥妈妈一顿,但今天她只想和妈妈愉快地吃顿饭。

      王雨回来前陈慧在厨房里忙着切豆腐,她要给王雨做豆腐馅的包子,这些年陈慧像陀螺一样围着王平安转,很久没给王雨做过豆腐馅的包子了,她还牢牢记着王雨喜欢吃她做的豆腐馅的包子。

      母女俩在厨房里一起忙碌,陈慧做包子,王雨做饭。

      陈慧很快和好了面、拌好了豆腐馅,面团要发酵,现在还不能包包子,她便要帮王雨做饭,王雨却坚决不让她插手这顿饭,王雨让她出去歇着。
      陈慧拗不过王雨,只好离开厨房。

      王雨做饭很认真,她洗切蒸炒,每道工序都一丝不苟,她的厨艺虽然还是很一般,她却很用心地做了一桌菜。

      陈慧把王雨做的菜一盘一盘欣赏过去,糖醋排骨撒了白芝麻,看着就好吃,油焖黑虎虾色泽红亮,烧得也不错,清蒸鲈鱼和红烧肉的品相也很好,还有几道素菜,做的也有模有样。

      “我还是第一次啥也不干就能吃上饭呢!”陈慧眼含热泪,语气含着几分自艾自怜,仿佛她辛苦半生,终于得到回报了。

      陈慧抬手擦掉眼中的泪水,对王雨笑道,“我闺女会做饭了!这是我闺女正儿八经给我做的第一顿饭!”

      王雨的眼圈也红了,她惭愧不已,她没结婚前总是等妈妈做饭,仿佛做饭是妈妈一个人的事,她偶尔熬个稀饭或煮个面条似乎都是在帮助妈妈。和宋西林结婚后她依然没有做饭的意识,每次回到家还是等妈妈做给她吃,后来她和张凯在一起后渐渐学会了做饭,但她还是没有给妈妈做过饭。

      她知道自己欠妈妈的太多太多了,尤其是张凯离世的这两年,她明知妈妈一个人照顾两个病号,却只顾沉浸在对张凯的思念和复仇中,对妈妈不管不问。

      “妈,咱们开饭吧!”王雨对妈妈温声道。

      王雨做的这顿饭令陈慧高兴得合不拢嘴,她笑着说,“你先吃,我要先给你小叔和你爸喂饭!”

      王雨道,“我给我爸喂饭,你去给小叔喂饭。”

      陈慧的笑容僵了一下,王雨从没给王平安喂过饭,但她很快感慨地说了一句,“王雨,你真的懂事了!”

      王雨端着一碗饭菜走进父母卧室,王平安躺在床上,从前胖大的身体瘦成了一副骨架,他颧骨高耸,脸颊凹陷,一头灰白的头发又长又乱。

      王雨刚进来时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王雨在床边坐下后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爸,吃饭了。”王雨轻声道。

      王平安闭着眼睛不理王雨。

      父女俩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交流过了,王雨知道王平安依然恨她。

      她轻轻道,“爸,原谅我吧,我以前什么都不懂,以为您是故意折磨我妈,后来我才知道,您这个病会时好时坏,您没有折磨我妈,是我误会您了,我向您道歉,您就别不理我了,让我给您喂顿饭吧。”

      张凯带王雨治疗耳朵那天王雨在医院看到了介绍脑梗的宣传板,宣传板上说脑梗病人的病情会时好时坏,有时看着好转了又会忽然恶化。

      王雨今天什么都不计较了,她不计较王平安这些年对她们母女俩是好是坏,不计较王平安这个人是善是恶,她一厢情愿地相信那张宣传板,她相信王平安折磨陈慧是因为病情加重了,他不折磨王辉是因为病情又恰巧好转了。

      “爸。”王雨轻唤一声。

      王平安依然不理她。

      “我陪您一会儿吧,”王雨低声说,“就当是给您尽孝了。”

      王雨一声不响地坐在王平安身边,父女俩都不出声,时间一分一秒流过。

      陈慧给小叔喂完饭来到王雨身边,她看到王平安闭眼睡觉,王雨手上的饭碗还是满的,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让王雨出去吃饭,她来给王平安喂饭,王雨便起身出去了。

      王雨没有先吃,她坐在餐桌边等陈慧,大约过了40分钟,陈慧终于给王平安喂完饭了。

      母女俩坐在一起吃午饭,王雨没怎么吃,她持续不断地给妈妈剥虾和夹菜。

      陈慧嗔怪道,“你别管我了!我又不是没长手,你吃你的!”

      王雨对妈妈笑了笑,陈慧的身体比以前更瘦小,白发也比以前更多了,王雨鼻子很酸,她觉得妈妈这一生都在受苦。

      母女俩吃完饭后陈慧在厨房做包子,王雨像从前那样端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陪妈妈聊天。

      母女俩已经很多年没有享受过这种温暖时光了,不知是不是王雨要给爸爸喂饭的举动触动了王平安的良心,他吃完饭后出奇地安静,没有打扰母女俩。

      陈慧向王雨打听完宋家老两口和虎子的健康状况后,带着劝解的口吻对王雨说,“王雨,跟小宋好好过日子吧,我知道你忘不了小张,可小张已经走了,你的日子还得过下去,你现在住在宋家,迟早要跟小宋复婚,依我看就别拖了,早点跟小宋复婚吧,人这一辈子快的很,不知不觉就老了,不知不觉就过完了,凡事想开点,人死如灯灭,活着的人该吃饭还得吃饭,该成家还得成家!”

      王雨没有回应妈妈的话,她忽然站起来走到妈妈身边,伸手递给妈妈一张天蓝色的银行卡。

      陈慧正在擀包子皮,她看着王雨递过来的银行卡,停下手里的活,疑惑地问道,“你这是干啥?”

      王雨说,“这是我的私房钱。”

      “你的私房钱给我干啥?”

      “不是给你,是让你替我保管。”

      “为啥让我保管?”

      “你比我心细,我怕我弄丢了。”

      陈慧嗔怪地白了王雨一眼,仿佛王雨真的是个马虎大意的人,她把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银行卡装进衣兜里。

      “妈,这张卡的密码是我的生日,860831,你记住了吗?”

      陈慧奇怪道,“为啥让我记住密码?”

      “卡上的钱你也可以用。”

      陈慧笑看王雨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傲气,“我不用你的钱!我和你爸都有退休工资,我俩加起来一个月有三千块呢!我们自己的钱都用不完!”

      王雨坐回到小板凳上,问陈慧,“妈,你这辈子有没有特别想做的事,或者特别喜欢的东西?”

      陈慧想了想说,“我这辈子最想开个裁缝店,可我这辈子就像条狗一样被你爸拴住了,我抽不开身开裁缝店。”

      王雨说,“你可以雇个人照顾我爸和小叔,那样就能抽开身了。”

      陈慧撇着嘴白了王雨一眼,“我哪有钱雇人?!”

      王雨没理会妈妈的话,继续道,“钱能让你实现很多愿望,能让你买到很多想要的东西,有了钱你可以住大房子,可以吃好吃的东西,穿好看的衣服,可以雇人给你干活,可以坐飞机到处旅游,等你老的走不动了,你还可以去住最好的养老院。”

      陈慧停下手中的活,迷惑地看向王雨,“王雨,你说什么呢?”

      王雨笑了笑,“妈,假如你手上有一大笔钱,你就按我说的方式去生活吧!”

      陈慧的眼神清明了,“假如?你不就是让我做白日梦嘛!”

      客厅的电话忽然响了。

      王雨站起来去接电话。

      王雨拿起听筒“喂”了一声,宋西林在电话那头哽咽着乞求,“王雨,求求你!别自杀!求求你!”

      王雨道,“我好好的,你干嘛说这种话?不跟你说了,我正跟我妈聊天呢。”

      王雨挂上电话,刚转身电话又响了。

      她拿起听筒,宋西林的声音充满哀求,“求你了,求你了!”

      王雨压低嗓音,“你别乱想,我不会自杀,你让我在家等你来接,我这不等着你呢!”

      宋西林哽住,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王雨道,“别乱打电话了,有什么话回来再对我说。”王雨挂上电话回到厨房。

      陈慧问,“谁打来的?”

      “宋西林,他说晚上有事,不来接我了。”王雨在小板凳上坐下。

      母女俩继续聊天,王雨把话题引到她小时候的一些事上,陈慧也喜欢聊王雨小时候的事,王雨长大后她们这个家厄运不断,还是王雨的童年能带给她俩些许愉悦。

      两人聊得正欢,王雨又说起了她小时候的另一件事。

      “有一次我跑出去玩,当时是夏天,我身上只穿着一个小背心和一个小裤衩,我一身大汗地回到家,过了一会儿身上的汗干了,胳膊和腿上出现了很多白痕,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你对我说那是云,你说我马上就要腾云驾雾飞上天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害怕极了,赶紧跑到水房想把那些云洗掉,可我个子太小,连水龙头都够不到,恰好有一个水龙头坏了,隔上几秒就能滴下来一滴水,我伸手把水滴接住,赶紧往身上抹,我花了很长时间好不容易把那些云抹掉了,可皮肤一干那些云又出现了,我吓得哇哇大哭,”

      王雨说到这里忽然哭了,巨大的悲伤仿佛瞬间席卷了她,她哭得抽抽噎噎,说不出完整的话,“我很害怕,我怕身上的云,把我带到天上,我怕飞到天上后,就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王雨忽然哭得这么悲伤,陈慧吃了一惊,“王雨,你好好的哭什么?!”

      王雨哭得身体一抽一抽的,仿佛置身于小时候的场景中,“我非常害怕,我不想和妈妈分开,我怕我飞到天上后,永远也不能和妈妈在一起了!”

      陈慧被王雨哭得心神大乱,“王雨,我对你说过那种话吗?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我记得!”王雨的哭喊声里带着讨伐地意味,“当时你忙着做缝纫活,你说我身上驾云了,马上就要上天了,你不管我,只顾着做你的缝纫活,我害怕极了,只能自己去水房洗身体,那天水房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一边洗身体一边害怕地大哭!”

      尽管王雨说的是她小时候的事,陈慧依然心痛不已,自责不已,她眼圈红了,哽咽道,“王雨,你也知道咱家的情况,你小时候瘦得皮包骨头,我手上总是没钱,我想挣点钱给你买营养品,我不是不管你,我是没空管你啊!”

      王雨忽然哭得难过至极,她满眼泪水地看着陈慧,“妈,如果我飞到天上了,你要好好活下去,知道吗?”

      陈慧满心迷惑,“王雨,你说什么?你怎么会飞到天上?”

      王雨抽噎着问道,“妈,如果我小时候真的飞到天上去了,你会怎么样?”

      王雨忽然又把话头拉回到小时候,原来她说的是小时候,可就算是小时候也不会飞到天上啊,陈慧觉得王雨哭迷怔了,正在犯浑,不禁生气地回道,“你要是飞到天上了我就再生一个!”

      王雨不说话了,她流着泪笑了。

      陈慧看着王雨带泪的笑脸心中迷惑不解,“这件事都过去这么久了,你为啥要为过去的事哭成这样?”

      王雨抹掉泪,情绪倏而平静了,她笑着数落妈妈,“谁让你骗我!我那时那么小,你说什么我都信以为真,我以为我真的会飞到天上,永远也见不到你了,我当时哭的特别伤心,现在想起当时的情景我心里都很难过。”

      陈慧一阵语塞,片刻后不耐地道,“好了好了,不说以前的事了,都是妈不好,妈骗了你,妈没把你照顾好,都是妈的错!”

      王雨灿然地笑起来,“你以后不准骗小孩了!”

      看着王雨笑了,陈慧顿时轻松了,心里的困惑也随之消散了,她舒口气,瞪了王雨一眼,拿起一张面皮继续包包子。

      王雨一声不响地看着妈妈,她将一双哭红的眼睛睁得又大又圆,似乎想把妈妈的身影永远钉进眼睛里。

      不久后陈慧把包子蒸好了,刚出锅的包子很烫,王雨用筷子夹着一个包子咬了一口,随即对妈妈绽出一个乖巧的甜笑,“好吃!”

      陈慧愉悦地笑了,这句“好吃”就像对她的嘉奖,王雨从小到大给过她无数次这样的嘉奖,她永远都喜欢听,永远都听不够。

      王雨在家陪了妈妈一下午,傍晚时分她背上包要走。

      陈慧想着她住在很远的南山小院,而且虎子还在家里,便没有挽留她,王雨分别向王平安和小叔道了一声“再见”,出了家门。

      陈慧把王雨送到家属院门口,王雨让陈慧回去照顾爸爸和小叔,陈慧转身走后王雨站在原地看着妈妈的背影。

      陈慧走了一段路后扭头看王雨,发现王雨还没走,距离有点远,她依稀看到王雨泪流满面,陈慧的心莫名一沉,她正想朝王雨走去,王雨忽然转身走了。

      —

      王雨去了百盛商场,她去了她和张凯曾经去过的女装专柜,她想买当年张凯买给她的绿裙子,但两年过去,那款过时的裙子早已无迹可寻。

      柜姐对王雨描述的那款裙子还有印象,她为了卖货极力向王雨推荐了一条款式相近的裙子,这款裙子除了没有娃娃领和泡泡袖,长短和颜色与王雨留在张村的那条裙子很相近,王雨买下了这条绿裙子,她去更衣间换上裙子后把之前穿在身上的衣服留在了更衣间。

      她随后去化妆品柜买了一根眉笔和一管美宝莲口红,口红是烟粉色的,王雨不喜欢颜色浓重的口红。

      她拿着化妆品去卫生间化妆。

      她先梳头发,她把头发在脑后绾成一个低髻,这个发型和她两年前第一次去张村时的发型一模一样。

      而后她细心地给自己描了眉毛涂了口红,她不喜欢涂脂抹粉,她在丽晶百货上班时只给脸上抹一层大宝或郁美净,随后便像现在这样画个眉涂个口红就算化妆了。

      她收拾停当后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女人一袭绿裙,衬得肌肤白皙清透,她眉眼温柔,五官清丽,身上透着干净淡雅的气息。

      她想起张凯评价她的话,张凯说她眉眼周正身材苗条,身上有一种很打动男人的清纯气质。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笑了,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自己很美,她对镜中人轻轻说了一声拜拜,转身走出卫生间。

      —

      飞机还未落地宋西林就急切地拨通了王雨家的电话,电话是陈慧接的,陈慧对宋西林说王雨三个小时前就走了,宋西林的心顷刻间揪成一团,他控制不住地对陈慧怒吼,“你为什么不留住她?!我都告诉你我要去接她,你为什么还让她走了?!”

      他不等陈慧说话挂上电话,立刻拨通了父母家的电话,陈荣接起电话刚“喂”了一声,宋西林便火烧眉毛地问道,“王雨到家了吗?”

      陈荣说没有,宋西林的手开始发抖,从机械厂到南山小院,打车只需要一个半小时。

      他立即拨打王雨的手机,手机里传来的依旧是您好,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宋西林气血翻涌,心跳几乎要撞碎胸腔,他忽然哭喊一声“王雨!”

      周围的旅客纷纷向他看来。

      他不顾四周的眼光,在座位上懊悔地捶胸顿足,他此时肠子都悔青了,他知道自己犯了大错。

      他本想报警,但他和王雨通话后对自己的直觉产生了怀疑,同时生出一丝侥幸心理,如果王雨真的在机械厂等她,他报警只会搅得大家鸡犬不宁,而且还会令王雨对他产生不满。

      就因为那丝侥幸,就因为怕王雨对他产生不满,他抑制着心慌没有惊动任何人,以最优的路线和最快的速度换乘了两趟飞机赶回来,等待他的却是最让他害怕的结果。

      飞机刚停稳他就顺着过道横冲直撞地跑到舱门边,待到空乘人员打开舱门,他第一个跑下飞机。

      随后他一路狂奔,尽管双腿软得几乎随时都要跪倒在地,他也拼劲全力向前奔跑,不敢有丝毫停顿。

      他跑到停车场,坐进驾驶室后立即发动引擎,随后猛踩油门离开机场。

      他不理会机场高速的限速,也不理会城市里络绎不绝的红绿灯,将车开得像一头失控的猛兽,径直冲向王雨那次自杀去过的街边公园,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笃定,他就是认为王雨会在那里。

      他到达街边公园时已经快10点了,他把车扔在路边,脚步仓皇地跑进公园。

      此时还未立夏,夜晚的气温依旧寒凉,来公园散步和锻炼的人寥寥无几,路灯的光辉落在寂寥的石凳上。

      那个石凳是当年王雨来这里自杀时坐过的石凳,宋西林扫了一眼石凳,那里空无一人,他的心慌得咚咚乱跳,身体仿佛陷进了一片令人绝望的黑暗,他恐惧得神经紧绷,牙齿都咬得咯咯作响。

      他的双腿剧烈战栗,却还在一刻不停地向前奔跑,他跑进草坪,沿着一条石板路跑向他记忆中的水潭。

      他正跑着忽然看到前方站着一个女人,那个女人背对着他站在路灯下,女人身上穿着一条长裙,脑后盘着一个发髻,她的背影利落干净,同时又温婉窈窕。

      宋西林差点失声大哭,狂喜像潮水般将他淹没,那个女人是王雨!别说是背影,她就是化成灰他也认得!

      心头的恐惧陡然消散,他不光想大哭,还想大喊大叫,但理智却告诉他首先要做的是把王雨控制住。

      他屏住气息飞奔上前,一把将王雨紧紧抱住,同时双腿一软,跪在了她的脚下。

      他此时才敢发出声音,他失声痛哭,哭声中饱含哀求,“别这样,你不能这样,我接受不了!你可怜可怜我,我不能失去你!求你了,求你了!”

      宋西林环抱着王雨的双腿,哭得不能自已。

      他哭了好大一会儿情绪才稳定下来,他抬头看向王雨,王雨神情木然地看着水潭的方向,对他的跪求和哭泣置若罔闻。

      宋西林下意识地顺着王雨的视线看过去,此时他才发现曾经的水潭没有水了,潭底铺满鹅卵石,变成一片颇具观赏价值的旱溪。

      宋西林这才明白并不是他来的及时,而是公园对这个水潭的改造令王雨失去了自杀的场地。

      他又咧嘴哭了,他觉得无比庆幸,如果这个水潭依然存在,他觉得他今晚必定会与王雨阴阳两隔。

      他抹掉眼泪站起来,王雨面容呆滞,脸色一片青白,她的眼睛和上次自杀时一模一样,毫无活力,充满死气。

      宋西林把王雨抱进怀里,王雨穿着单薄的连衣裙,胳膊和腿袒露在寒冷的夜风里,她的身体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宋西林脱下外套给她穿上,随后将她打横抱起,走出公园。

      宋西林驾车载着王雨回到他的别墅。

      王雨自打宋西林找到她那刻起始终是一副麻木不仁任人摆布的模样。

      宋西林把她按到沙发上,随后在她身旁坐下。

      王雨活生生地坐在身边,宋西林的心完全踏实了,但一股怨愤却在心头不断滋生,宋西林忍着愤怒问道,“你一点都不在乎我吗?你心里只有张凯吗?你为我和虎子想过吗?你死了我们怎么办?你父母怎么办?”

      王雨木头似的坐着,对他的话毫无反应。

      “我不信你心里没我!”宋西林满腹不甘,“你住院时不要护工,只肯让我照顾你,在你心里我是你最亲近的人,你既然拿我当亲人,为什么对我这么狠心?你不知道你死了我会很痛苦吗?你......”

      宋西林还有许多埋怨亟待出口,他却陡然打住了,他忽然想通了,王雨连她妈都不在乎了,又怎么会考虑他的痛苦?

      他突然意识到现在不是埋怨她的时候,他现在必须想尽一切办法让她打消自杀的念头,否则这次侥幸救回了她,下次就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他掏出手机给宋西玲打去电话,他让姐姐把虎子送过来。

      没过多久宋西玲带着虎子来了,宋西林堵在门口,没让姐姐进门,他把虎子拉进来,对宋西玲说了句“虎子今晚睡我这儿”,便立刻关上大门。

      虎子顿时哭了,“我要姑姑!我不睡这儿!我要姑姑......”

      宋西林不顾虎子反抗,强行抱着他来到王雨面前,王雨还在发呆,宋西林对哭闹的虎子哽咽道,“虎子,你妈不要咱们了,她要寻死,你快求求你妈,让她别死,她死了你就没有妈妈了!”

      虎子骤然停止反抗,他显然听懂了宋西林的话,哭声陡然拔高,他罕见地丢掉了手里的恐龙玩具,扑倒王雨腿上尖声哭叫,“妈妈别死,妈妈别死!”

      宋西林也哭了,“王雨,你看看虎子,他还这么小,你不能让他失去妈妈!”

      父子俩在王雨面前一齐哭泣,王雨死气沉沉的脸庞终于有了变化,她将目光移到父子俩身上,眼中慢慢浮起一层泪光。

      宋西林看到王雨眼中的泪水,连忙将虎子抱起来塞进王雨怀中,王雨僵硬地揽住虎子,虎子紧紧搂着王雨的脖子,哭得几乎断气,“妈妈别死!妈妈别死!”

      王雨的泪像断线的珠子洒落在虎子的小肩膀上......

      这天晚上他们三个时隔多年睡在了一张床上,虎子抱着恐龙玩具,王雨抱着虎子,宋西林抱着王雨,一个玩具和三个人紧紧贴成一排。

      虎子大哭后很快睡着了,王雨仿佛也耗尽体力,沉沉地睡去了,宋西林找了一条领带,就像当年他把自己的手腕和姐姐的手腕绑在一起那样,将自己的一只手腕和王雨的一只手腕绑在一起后,方才放心的合上眼睛。

      —

      次日早晨宋西林热了三杯牛奶,烤了一盘面包片,三人一起吃了早饭。

      饭后宋西林对王雨说他和虎子很久没去机械厂了,他想带王雨和虎子去一趟机械厂。

      宋西林其实是想告诉陈慧昨晚的事,他不确定王雨会不会为了虎子回心转意,他想让陈慧像上次那样将王雨拯救回来。

      王雨却一脸淡漠地说,“我不想去机械厂,我想去趟张村。”

      宋西林心里腾起希望,王雨以前不愿去张村,现在愿意去了,这说明她可能已经放弃了自杀的念头,宋西林连忙附和,“好,咱们现在就去张村,咱们三个一起去!”

      宋西林驾车载着王雨和虎子来到张村。

      这一路王雨神情平静,情绪稳定,但汽车刚驶进张村的牌坊她就失控地哭了,这是张凯走后她第一次回到张村。

      她透过挡风玻璃望着曲折的村道,双肩猛烈耸动,泪水汹涌而出,现在是4月中旬,路两边的大树枝叶疏朗,还未长成浓荫密布的盛状,但物是人非的凄凉已经把王雨的心撕成了千片万片。

      汽车顺着村道一路向前,很快来到密集的住宅区,路两旁的花园里依然繁花挤挤。

      王雨让宋西林把车停在张家的新宅门口,她之前只是默默流泪,此时却忍不住哭出了声。

      张家的大门上贴着一副白色对联,虽然这副对联贴了快两年,对联上的字迹早就捎色了,却依然能清楚地辨认出来:风华正茂身辞世,天际又添璀璨星,横批将千秋永旺的门扁盖住了:安息长眠。

      王雨走到门边抚摸着对联,心中痛楚万分。

      宋西林拉着虎子来到王雨身边,抬手敲了几下大门。

      不多时门被由里拉开,一个中年女人出现在门口。

      “小雨!”美莲看到王雨,既惊讶又惊喜,“快进来快进来!”

      王雨含泪喊人,“美莲姐。”

      美莲的眼圈红了,她连忙把王雨拉到门内,宋西林牵着虎子跟在王雨身后走进院子。

      美莲关上门后快步走进屋子去向张父张母报告王雨回来的消息。

      王雨泪眼迷蒙地看着小院,小院一切如故,还和她初来时一样清净雅致。

      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哭喊,“我不见她!让她走!她不是不愿回来吗?那就永远不要回来!”

      这是张母的声音,张凯走后王雨一次都没回来过,张母显然生她的气了。

      紧接着门帘被掀开,张父从屋里出来了。

      他看到宋西林愣了一下。

      宋西林连忙叫了一声“叔”,随即丢开虎子兀自走进屋子。

      王雨上次见到张父还是她在毛川县拉横幅的时候,张父如今看上去更苍老了,他向王雨走了两步,含泪道,“小雨,你终于回来了!”

      王雨看着张父泪水狂流,哭得无法说话,只能点点头。

      “这就是虎子吧?”张父指着虎子问道。

      王雨再次点点头。

      张父瞬间哭了,他看着干净漂亮的虎子老泪纵横,张凯是为了救虎子失去生命的,眼前的小人儿令张父悲伤不已。

      屋里忽然又传来张母的哭喊,“小雨!小雨!”
      张母此时变了语气,她刚才对王雨充满怨恨,现在却对她饱含慈爱。

      王雨已经猜到了张母转变的原因,宋西林把她昨晚企图为张凯殉情告诉张母了。

      她拉着虎子走进屋子,张母靠在贵妃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被。

      张母瘦得皮包骨头,失去爱子的打击令她一蹶不振,她憔悴的模样如同一个百病缠身的人,早已不复当年的强壮和干练。

      她抽噎着向王雨伸出一只手,“小雨,过来!”

      王雨流着泪扑进她怀中,“妈!”

      婆媳俩抱头痛哭。

      张母哭着说,“你这个傻孩子,这个家只有咱们三个了,你要是去找张凯了就只剩我和你爸了,你们都走了我们两个老的还怎么活下去?你不能乱来!你给我好好活着,咱们张家就剩你一个年轻人了!”

      张母的话凄楚至极,这番话表明张家已经没有后人了。

      宋西林的心脏仿佛被一把尖刀狠狠扎了一下,一个念头忽然跃入脑海,他转头看向站在门边的张父,不假思索地说,“叔,我想把虎子的户口迁到您家,给他改名张凯旋,以后虎子就是张家的后人,您同意吗?”

      张父不可置信地看着宋西林,“你说什么?”

      “虎子以后姓张,他以后就是您的孙子!”宋西林掷地有声地说。

      张父怔怔地看着虎子,嘴唇不受控的哆嗦起来。

      宋西林蹲到虎子面前,温声道,“虎子,你还记得张爸爸吗?”

      这么久以来因为怕虎子犯病没人敢对他提起张凯,宋西林此时却打破了这个禁忌。

      令人诧异的是虎子居然没有任何过激表现,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紧紧瘪着小嘴,泪水霎时溢满眼眶,他用力点点头。

      宋西林红着眼睛问他,“你知道这是谁家吗?”

      虎子又点点头,他人虽小,却似乎什么都知道。

      “你愿意做张爸爸的儿子吗?”

      虎子再次点点头。

      宋西林抬手指着张父,“从今天起你是张爸爸的儿子,那是你爷爷,去,抱抱你爷爷。”

      虎子站在原地看了张父片刻,他仿佛在张父身上看到了张凯的影子,竟然迈开小腿缓缓走到了张父面前。

      张父看着面前的小人儿,眼里流露着激动和喜爱,同时依旧不可置信的问宋西林,“你真的要把虎子过继给张凯?”

      宋西林道,“虎子是张凯用生命救回来的,更何况他本来就是张凯的儿子!”

      张父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他抹着泪蹲下身子,看到虎子怀里脏兮兮地恐龙玩具,口吻极尽慈爱地说,“爷爷给你买个新玩具吧,这个玩具太脏了,咱们扔了好不好?”

      虎子一脸坚决摇摇头。

      王雨道,“爸,这个玩具是小凯买给虎子的,小凯走后虎子每天都要抱着这个玩具。”

      张父瞬间崩溃,他一把将虎子搂进怀里痛哭起来。

      屋子里的人全都落泪了,张父止住哭泣后对虎子说,“虎子,爷爷带你去看爸爸!”

      美莲去储藏室装了一袋烧纸冥币,又去厨房装了一袋点心水果之类的贡品,宋西林把祭奠用品放进后备厢后载着王雨、虎子以及张父张母前往张家祖坟。

      张家祖坟就在张父承包的那片荒地旁边,途中要经过张家老宅,汽车从老宅门前经过时王雨的泪水流个不停,老宅是她和张凯的爱巢,但她泪眼朦胧中却看到一把铁锁挂在紧闭的大门上,仿佛这里早已被人遗弃了。

      张家祖坟围在一圈半人高的青砖墙里,张凯和他的曾祖父、曾祖母、爷爷奶奶以及姑姑全都长眠于此,张凯的坟茔在长辈们后面,张父张母给他立了一个黑色墓碑,墓碑上方嵌着张凯的照片,照片中的张凯西装革履,笑容可掬,不难想象,这张照片应该是他在鸿越上班时的职业照。

      王雨一看到张凯的照片就哭得昏天黑地,宋西林紧紧扶着她,不然她连站都站不住。

      张父在王雨的哭声中大声道,“张凯,你儿子张凯旋来看你了!咱们张家有后了!”

      虎子站在张凯的墓碑前一直流泪,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发出哭声。

      张父和张母把贡品摆好后烧了纸钱,随后让虎子跪下来给张凯的墓碑磕了三个头,祭奠就此结束。

      一行人原路返回。

      汽车再次经过老宅时王雨让宋西林停车,她对众人说想去老宅看看,张父从兜里掏出老宅的钥匙递给王雨,宋西林不放心王雨一个人去老宅,便说要跟她一起去,王雨却对他道,“我想一个人在老宅待一会儿。”

      宋西林默了片刻,说,“我把他们送回去就来接你。”

      王雨说声好,随即下了车。

      宋西林给了王雨独处的时间,但他显然极不放心王雨,他赶命一般将车开走了。

      王雨用钥匙打开铁锁,推开两扇厚重的大铁门,随着门轴发出的“吱嘎”声,满院烈烈盛放的樱花映入眼中,这个时节正是樱花开得最旺的时候,不但树上繁花锦簇,地上也铺了一层粉色花瓣。

      王雨看着眼前如梦似幻的一片绚烂,不由悲从中来,她想起上学时课本上的一首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应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人面不知何处去......人面不知何处去......”王雨望着满目绚烂哽咽自语,泪水再次滚滚落下。

      她走进院子,踩着一地粉红向正屋走去。

      她边走边打量熟悉的房屋,一切都没变,一切还跟她住在这里时一样,她心如刀绞,泪水不断流淌,她回来了,这里的男主人却永远也回不来了!

      她推开正屋大门,正屋里的家具全都盖着一层白色防尘布,她走进她和张凯居住的东屋,东屋里所有东西也盖着防尘布。

      王雨把防尘布一张张揭开,张凯的电脑、音响、转椅以及他俩的大床等家什全都显露在眼前。

      王雨的泪水涓流不息,看到音响她眼前浮出张凯擦拭音响的身影,看到电脑她想起张凯端着水杯从电脑前站起来的画面,这里处处都有张凯的影子,可目之所及却只剩冰冷的家什和无尽的寂寥。

      王雨打开衣柜,衣柜里她和张凯的衣服还保持着原样,张母和张父显然没有碰过这些衣服,她的绿色连衣裙还像以前那样静静地悬挂在衣柜里。

      她关上衣柜,退后几步坐在床边,伸手摩挲着床铺,张凯以前就睡在这半边床上。

      她倒下去,身体躺在张凯睡过的地方,头下枕着张凯枕过的枕头,她今天流了太多眼泪,似乎是哭累了,她觉得大脑昏昏沉沉,不由自主地合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感到自己的左耳正被一只手温柔地抚摸按压,她闭着眼睛,以为是宋西林在为她按摩耳朵,但下一秒胸中忽然腾起一阵惊涛骇浪,这个人不可能是宋西林,因为宋西林不知道她左耳聋了!

      她骤然睁开眼睛,站在床边的人穿着米白色休闲长裤,藏蓝色休闲衬衣!

      王雨的心几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这人穿的是张凯的衣服!她抑制着心跳仰头看去,竟然真的看到了张凯柔和俊美的脸庞!

      王雨忽地一下翻身坐起。

      张凯站直身体对着她微笑,他眉目俊逸,眼神缱绻温润,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轮廓散发着一圈淡淡的光晕。

      王雨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她记得张凯已经死了,可他现在却好好的站在自己面前!

      王雨来不及多想,连忙扑上去紧紧抱住张凯,张凯的胸膛温热紧实,他是热的!他不是冷的!他真的活着!

      王雨的大脑一片空白,张口哭问道,“小凯,真的是你吗?”

      张凯道,“真的是我。”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王雨惊喜之下委屈得大哭起来,“小凯,我做了一个很可怕很可怕的梦,我梦到你死了!啊啊啊!我怎么会做那么可怕的梦!”

      王雨紧紧抱着张凯,哭得肝肠寸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的这么厉害,张凯明明好好的活着,但她就是有种撕心的痛楚。

      “爸爸!”一声奶声奶气的呼唤传进王雨耳中。

      王雨放开张凯,吃惊地向张凯身后看去。

      张凯身后站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大约一两岁的样子,头上扎着两个小辫子,身上穿着一件红色肚兜,她长得粉雕玉琢,漂亮得像是一个仙童。

      王雨木讷地问张凯,“这小孩是谁?”

      张凯笑答,“她是雨樱,咱们的女儿。”

      王雨不哭也不说话了,她一颗心瞬间掉进冰窟,她很确定,她从未见过雨樱,她也从未生下过一个女孩,她确实怀过张凯的孩子,但那个孩子流产了。

      张凯忽然抱起小女孩大步走出屋子。

      王雨登时泪如雨下,她跳下床哭喊着追了出去。

      张凯抱着小女孩站在一棵樱花树下,父女俩都不说话,只是面带微笑看着王雨。

      王雨想扑上去抓住他们,但她的双腿像灌满了铅似的动弹不了,她只能哭着向他们伸着双手,“小凯!雨樱!小凯!”

      王雨哭得撕心裂肺。
      不管此刻是现实还是梦境,雨樱的出现让王雨确定了一件事:张凯真的死了!

      张凯笑着说,“小雨,我们要走了!”

      王雨哭喊,“我要跟你们一起走!”

      张凯摇摇头,“你不能跟我们一起走。”

      “是不是我死了就能跟你们在一起?”

      张凯又摇摇头,随后严肃地看着王雨,“小雨,好好活下去,你活着咱们才能再次相聚!”

      “为什么?为什么?”王雨哭喊着拼命抬起沉重的双腿奔向张凯,可等她踉踉跄跄地跑到樱花树下时张凯和雨樱已经不见了。

      她抱着树干放声大哭。

      “王雨!王雨!”

      王雨哭着睁开眼睛,宋西林正在用力摇晃她的身体,她一把推开宋西林,跳下床跑到院子里,院子里除了满树繁花哪里还有张凯和雨樱的影子!

      王雨哭着大喊,“小凯!小凯!雨樱!雨樱!”

      宋西林走到王雨身边,轻声叫她,“王雨。”

      王雨回身对宋西林哭道,“宋西林,我刚看见张凯和雨樱了,我真的看见他俩了!我想跟他俩一起走,张凯让我好好活下去,他说我活着才能和他俩再次相聚!”

      宋西林一言未发,走上前将王雨抱进怀中,王雨在他怀里呜呜痛哭,忽然间一阵大风掠过,空中顿时花雨纷飞,地上的花瓣也随风而起,一时间所有花雨都向着一个方向飘飞而去,仿佛在追随什么,又像在恭送什么。

      宋西林从不信鬼神,此时心中却一阵凛然,不禁对那片花雨高声说道,“张凯,一路走好!”

      张父和美莲张罗了一桌丰盛的晚饭,席间宋西林和张父一直在商量虎子的过继事宜,虎子今年就要上小学,而张父的户籍所在地没有优质小学,宋家的户籍却能上重点小学,两人最终商定先将虎子的名字改成张凯旋,待到虎子高考之后再把户口迁到张父的户头上。

      他俩还商量了虎子以后的生活状态:虎子上学后还由宋家照料虎子,每个周末和寒暑假则让虎子回张村陪伴张父张母。

      晚饭之后宋西林要带虎子和王雨回去,张母流着眼泪拉着王雨的手就是不肯放开,宋西林见状抱起虎子对王雨说,“我们在车上等你,你再陪陪阿姨。”

      王雨陪了张母很久,张母还是拉着王雨不愿放开,张父怕宋西林着急,对张母道,“宋西林等了很久了,你想让人家等到天亮吗?”

      张母哭着说,“我舍不得小雨!我看见小雨就像看见了张凯!”

      王雨一阵心碎,她想起她和张凯住在张村时形影不离的画面,忽然理解张母了,张母失去了儿子,只有和她儿子最亲密的人才能带给她安慰,她无形中把王雨当成张凯的替身了!

      王雨哽咽道,“妈,我不走了,我哪儿都不去了,以后就陪在您身边!”

      张母怔了一下,随即大哭道,“小雨,你说的是真的吗?”

      王雨站起来,“妈,您等我一会儿,我去跟宋西林说一声,马上就回来!”

      张母连连点头,张父双眼通红的看着王雨,却什么都没说,他和张母一样将王雨看成了张凯的替身,他也同样舍不得王雨。

      王雨走出大门,天早已黑了,昏黄的路灯静静撒在宋西林的汽车上。

      看到王雨出来了,宋西林立即从车上下来走到副驾前,为王雨拉开车门。

      王雨走到他面前,将他拉开的车门轻轻推上,随后低下头说,“宋西林,我不跟你回去了,我要住在这里。”

      宋西林登时慌了,“王雨,你不想跟我复婚吗?你答应过我的!”

      王雨绕过复婚这个话题,说道,“张凯不在了,我要替他孝敬父母,这不仅是我作为儿媳妇应该做的,也是我亏欠张家的。”

      王雨说出亏欠二字,宋西林顿时如鲠在喉,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张凯是为了虎子丢掉性命的,不光是王雨亏欠张家,他也同样亏欠张家。

      宋西林的泪水布满眼眶,“你要在张村住多久?”

      王雨抬头看他,半天说不出话来,她真的不知道,她张张嘴,刚想对他说不知道,宋西林却恐慌地抢先说道,“三年好不好?你陪他们三年,好不好?”
      他怕王雨说出一个令他绝望的期限,便先她一步定了一个期限。

      王雨动了动嘴唇,还是说不出话,宋西林又快速说道,“三年后咱们就复婚!我等你三年!”

      王雨看着宋西林眼中的泪水,这次真的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她心疼宋西林,不忍心拒绝他,但也不能答应他,因为她不知道该不该和宋西林复婚,也不知道自己会在张村留多久。

      宋西林仿佛怕她说话,匆匆跑向驾驶室,他坐进汽车时又对王雨重复了一遍,“咱们说好了!三年后复婚!我等你三年!”

      他似乎怕王雨反对,快速发动引擎,眨眼间将车开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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