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三千》叶迦叶

8、葬礼

　　在2022的腊月二十八，工作单位终于放了假，想着姥爷在住院，最近都是我妈我老姑（妈妈的姑姑，姥爷的妹妹）和二姥爷轮流守着。里面最年轻的吃药最少就是我妈，她守着的时间最长。

　　我在昨天下班的时候过去看望，今天是二十八，打算买件衣服，买双鞋，就不去医院了。

　　夜晚黑的很快，我做了锅，我爸在炒菜，妈妈回来了，拿了件羽绒服就又去医院了。我爸在前一年也心梗了，这一年多的锻炼，重活能做会儿，但是熬夜受不住。所以我爸平时看望一下午替一下我妈，让她回家休息。

　　今天爸爸挺忙，他先回了老家收拾东西，过年的三十和初一我们一家在老家过年。

　　但是，在菜炒好后，我爸接到了我妈的电话。我看见爸爸着急忙慌的让我们先吃饭，他去趟医院。

　　我很害怕，就问，：“怎么了？”

　　我爸说：“姥爷推去抢救了，我去看看，没事儿，你们先吃饭。”

　　舀了饭，我心里有一股莫大的恐慌，我很害怕，因为是冬天，因为是夜晚，因为年纪大。

　　我让妹妹吃完饭收拾厨房，套上棉服，拿着钥匙，也赶往医院。路上风吹的很冷，一个挡风被帮我挡住了呼呼往我身上吹的寒风，但是耳朵露着被风吹的生疼。

　　心中涌现出很多想法，比如，我过去还正在抢救，我爸看到我会不会说教我。比如，我到了已经抢救完了，姥爷躺在病床上，会不会还在昏睡。又比如……

　　电动车进不去医院，我把电车停在路边，收起钥匙，就往住院部跑。住院部的口开在医院后面，我一边跑，思绪没法抑制的冒出来。

　　跑着走着，我终于到了拐弯的地方，但是为什么有那么多车，门口还停着一辆救护车。我没想那么多，我还以为是有人突发疾病，被送到医院的。

　　可是我顾不了那么多，还是往前冲。

　　突然，我听到了爸爸的声音：“宁宁，你怎么过来了。”

　　我知道了，我一下子知道了很多东西。我没回答我爸的问题，我问：“我姥爷呢？怎么回事？”我不敢看那救护车。

　　我爸一开始还挺含蓄地说：“这是送你姥爷回家。”

　　我说：“为什么要送回家，不是说要抢救吗？怎么就回家了。”这话一开口，我的声音就变了调，抑制不住的哭腔和眼泪，让我这话说的磕绊又重复。

　　我爸听到我的哭声，连忙制止：“别哭，别哭。”

　　一边的人也不让我哭，说我姥爷还能听到声，不让我们哭。

　　我转头看着救护车，看不见姥爷，只能看到一个输液架还有上面的液体。一堆女人坐在上面，有我的妈妈，然后，车开走了。

　　爸爸带着我坐上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大姨的车，因为我们是走到医院大门口才上的车，所以，落后救护车很多。

　　到了姥爷的村里，大姨把车停在了后面，要走一个长长的街道才能到家，街面上坑坑洼洼，还有冰。我们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家那边赶过去，路上有人问，那大姨就说谁谁谁的爹不行了，一会过去看看帮帮忙，那个路人就应声说一会儿过去。

　　我一瞬间忘了谁谁谁的爹是我姥爷，后来一想到，那是我舅舅的名字。玛德，我还有舅舅？伤心难过和莫名其妙的愤怒涌上心头。

　　走着走着，迎面看到救护车回去了，就知道姥爷已经到家了，我们加快脚步。

　　走到家里，那个大姨去了西屋帮忙（我是后面才知道，孝衣和白布条都是她们做的），我跟着我爸一起冲向了北屋，北屋很亮堂，但人也很多，我看着我妈在用毛巾捂着姥爷的脸，周围不认识的叔叔大爷们在给姥爷翻身换衣服，每动一下，他们都高呼“大爷，换衣服啦”“大爷翻身了”。

　　我很难过，一下子就哭了起来，可是旁边的人不让我哭，说没到时候。

　　换好衣服，一个年级大的爷爷在屋子中间烧了个纸马。一堆人抬着姥爷越了过去，放在一个小床上。

　　然后那个爷爷说：“哭吧。”

　　一声下去，呜呜咽咽的哭声响了起来。可是我早已经哭过了劲儿，只能抽泣几声。我旁边是我老姑，和姥爷关系很亲近，但是她也有心脏病，她的儿媳和孙女一直在旁边劝服，我也在劝，生怕她也得住院。

　　哭声最大的是围着小床的舅舅一家。

　　说实话，我真的很自私，看到这一切，我觉得可笑，表弟和表姐声音真的很大，“呜呜呜”的，中间还有几声“爷爷”“你怎么走了”，我真的觉得很可笑。玛德，是个人都在知道这是假哭，哭的像在演戏。

　　反而是和我姥姥有嫌隙，和我姥爷不很亲近的舅妈哭的很真，鼻涕鼻涕眼泪一大堆。但是表姐表弟显然是被人教过，哭的很标准。

　　我妈围的最近，但也是目光呆滞，眼泪横流。

　　我爸突然喊住我，让我从床上找我妈的包，他在西屋烧了热水，让我妈先吃个药。又找了很多一次性杯子，挨个倒了点热水，让我给老姑她们送过去。

　　看着老姑和我妈吃了药，我爸让我出去待着。

　　我不想去西屋，就一直在正冲着北屋的院子南头立着。

　　门口不停有人进进出出，我爸也出去了，买了烧纸的元宝和铜钱。

　　事情陆续办完了，人们也就陆续走了。我爸把东西放在北屋里，再和周围人说会儿话，就领着我回家了。

　　因为我不能留在那里。

　　走的时候，一个不认识的阿姨给了我白布条，说明天来的时候要带着过来。

　　早上去的时候要哭，哭着说，说“姥爷你怎么就走了啊”，这是爸爸晚上教我的，过去的时候要拿个毛巾。

　　路上我爸一直打电话，问要给多少钱，要拿什么东西。因为村和村之间不一样，姥爷这个村挺欺负人。

　　我爸打听了下之后，又回去拿了一千，凑了四千，同纸钞元宝还有一大桶矿泉水。

　　说实话，我还是挺紧张一会儿的哭，我害怕哭不出来。

　　其实是真的哭不出来，可能是我对姥爷的感情没我想的那么深吧。

　　被小姨领着坐在里面，守着小床，守着姥爷。一夜过去，姥爷的手已经变得灰白，不像前一天那样只是睡着了似的，这会儿我才意识到，姥爷是真的走了。

　　嘴里无意识的呜咽，眼泪一滴一滴的流。看一眼，心里就更难受一点。

　　下午，要拉去火葬场火化，我们去了很多人，我们看着姥爷被抬上传送带，然后被赶出来，或者立，或者跪。烟囱里一阵阵黄烟，和火桶里烧着的贡品的灰烟一起席卷上天，好似姥爷带着贡品一起飞走了。

　　两个小时后，我们带着骨灰盒回到了姥爷家。

　　继续坐在那里，很奇怪，姥爷躺在那里和盒子放在哪里给人的感觉不一样，我感觉没那么难过了，盒子前面贴了姥爷的两寸照片，小小的，在那个盒子里。

　　我突然感觉这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旁边人在说话，舅舅家的表妹低着头玩手机，她拉着我看她玩的战绩。我不想看，这不一样，为什么他们就和没事人一样。

　　等大家都来了，又开始了仪式，几个大爷叔叔扛着棺材来了。他们隆重的在棺材里放了很多东西，新的棉衣，大衣，鞋子，帽子。元宝纸钞围着骨灰盒放进去，妈妈，舅舅，直系亲属都围着棺材说祝福话，我不能去。后来就开始封棺，锦旗一样封着龙凤还有一些东西的布披在最上面。

　　接下来就是一直坐着，坐在旁边守着。坐到吃完饭吃完饭，大家都陆陆续续的走了。

　　老姑跪在院里的蒲团上面，冲着画像烧纸。我不想在北屋里守着，也不想去西屋面对姥姥。我也跪在蒲团上，一点点烧纸。

　　院子的枣树贡献了一些树枝，我挑了一根，一点点拨着里面的铜钱，让里面也烧起来。老姑说，要多烧点，明天下葬要一起埋进去的。

　　一直烧，一直烧，元宝铜钱纸钞都变成灰烬。红光一点点消失，灰一点点拨开晾凉，装进布袋里，可惜太烫，只装了一点点。

　　爸爸喊我回家，老姑听到后，也让我回去。我其实想再多待一会儿，多烧一点儿。

　　后来回去了。

　　又一天清晨，来到姥爷家，还是以哭唱开头，然后等人。人到齐，抬棺材。女人们都立在拖拉机上（很久远的工具了，是吧），男人们走在前面，点炮，哭唱。

　　埋到土里后，为首的老姑二姥爷舅舅舅妈还有我妈跪在前头。我领着妹妹跪在后头，一边磕头一边哭。

　　然后就是烧纸，烧姥爷临终穿的那身衣服，烧我们这两天穿的孝衣白布条。

　　因为已经是大年三十了，长辈们说，幸好是死在前两天，要是今天死了，为了过年，尸体得停家里好几天，等到初二（或者初六，记不太清了）过后，才能下葬，这就叫闷丧。

　　我不懂。

　　烧纸好像也因为这过年，头七到七七（末七），全都在三十的下午全烧了。

　　烧完后，也都返回去，我们每个人参与的，都在胡同门口里进行最后一步，在盆子里翻菜刀，吃一口馒头块，扔了，然后不回头地大步往前走，直到回到姥姥家。

　　大家再在北屋门口对着姥爷的画像磕一个头，也就都离开了。

　　听我爸爸说，应该还得吃了晚饭才能走，不过今天是大年三十，这两天家家都很忙，亲戚们都为了避嫌，不在这段时间贴对联，买年货。现在人也埋了，院子里的灵堂也都撤了，东西都整理好了，也都要请辞回家拾掇家里了。

　　我们也回去了，我妈回去后就先睡了一会儿，我爸回老家贴对联去了，我洗了个澡，吹半干后出去买瓜子花生去了。不过商店都关门了，我找了半天，才在一家卖烟酒的地方买到一袋子瓜子。花生糖果都没有卖的，不过有瓜子也还行。

　　这一场突然又很快的葬礼就完成了。

　　晚上再也梦不到姥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