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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群魔(3)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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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城霜气皑皑的夜里,行人很少,一切都像被凝固了,只有那些隐藏在黑暗里的一颗颗怀揣秘密的心脏还在簇簇跳动。
程到源的样子让程溢处于崩溃的边缘。他昨天还在餐桌上,和陆瑶清调侃程溢小时候的丑事,他说程溢刚见到他时就扑向自己叫爸爸,陆瑶清听到这里笑得很开心,她的一双笑眼弯成月牙,眼神温柔地恰到好处,程溢现在才发现,那不是平时的陆瑶清。程溢拿着筷子想要夹最爱吃的鱼泡,程到源立马翻开鱼肚给儿子把鱼泡送到碗里。
今天,那个明明到处游说着遇到陆瑶清是自己中了大奖的男人,十年来一直蹲守平淡的家庭和单调工作的男人,程溢现在唯一还可以依靠的男人,却亲自给了这个残破家庭最后一击。
“我相信你妈,但她,她不知道得罪了谁,她把我们都害了。我没骗你,我虽然不清楚她到底做了什么,但我一定要跟警察这么说,不然我们都会跟你妈一个下场。”
“是谁?”程溢压制着怒气,声音有些颤抖。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我知道他们没有办不到的事。警察今天搜到证据了,就在电视机下面压着,他们来过,我害怕啊。那些证据,黑纸白字的,她到底干没干什么卖机密的事,我说了也不算了,但我这么说起码,起码能保全咱们两个。这不叫谎言,反正我也不知道真相。”
程到源涨红着脸,汗珠顺着抬头纹留到眼角,他突然在儿子面前有了羞耻感。
“是瑶清的错,你妈的错!这罪确实离谱,什么医生卖机密,离谱的很,鬼都不信。但没办法,她必须犯,谁让她得罪的就是鬼呢?”
程溢没有再说话,他放开了程到源,从这个三居室里逃了出去。他冲过这道门,这里存在的所有,养父曾经带给他的温情,妈妈清冷但是让人安心的气息,他在这里无虑度过的十多年,都被打回了冷血的原形。
养父站在门口望着程溢的背影,那个孩子没有拿自己的外套,单薄的身影在逆光下被黑夜挤压成一道幻影,渐渐模糊。他在奔跑时发出的喘气声里能听到一声声哽咽,回荡在楼梯间,一次次冲击着程到源,他最后还是没有叫出孩子的名字。
对于他来说,这种可有可无的爱,丢掉也可以随心所欲。
“人死了就死了,她什么都感受不到,为活着的人牺牲点又算什么。”程到源已经听不到程溢的声音了,他理直气壮的告诉自己。
你看,上帝什么也没说。
2
程溢从家里跑出来之后就在楼下呆滞地站着,明明空气是寒冷的,它让程溢从鼻腔到气管都布满刺痛,但吸进肺里以后又有种类似燃烧的快感。手和脚已经被冻得没了知觉,这样很舒服,让他少了点活着的感觉。
什么是行尸走肉呢?像养父这样只能感受到躯体而活着,能够随意丢弃身边的爱人,还是像程溢自己现在这样,感受不到身体,但灵魂还在灼烧着。
程溢使劲得呼吸着,夜里万籁俱静,只有冷空气在他身体里放肆割据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想到妈妈。程溢六岁时,当时还在一家诊所里工作的陆瑶清带他离开了老城区里破烂的出租屋,嫁给了一直单身的程到源,靠着他在报社里的关系把程溢送进市重点小学。之后她进了本地大学进修,毕业后直接被分配到市人民医院。她的寡言让她能够清晰的看到摆在眼前的局势,每一步都精准无误得把她和儿子往更安定,更轻松的生活方向上推。
他想到养父,程到源这个人,他嘴上总是把他们一家的生活吹的天花烂坠,多么甜蜜,多么温馨,就连给儿子取名字也要扯上他对妻子的忠贞不渝。程溢很吃他这一套,父爱,这是一种遥不可及的感情,他就像望着橱窗里的晶莹剔透的水果糖,天真到看看就满足了。
自己的母亲和养父,陆瑶清和程道源原来只是各取所需。那不是家,那只不过是把三个人装在一个房子里。程溢一直被另外两个人的角色扮演游戏套了进去。
他就这样不知站了多久,直道意识开始模糊,仿佛处于梦境里,这是一个孤寂,萧条,苍凉的梦,而那忽闪的路灯提醒着他,自己尚在人间。
耳边响起了脚步声,有个人小跑着过来,伴随着书包与身体碰撞的声音,他在程溢的身后止了步。
“程溢?”
这个人没有像平时那样压低着声线,也可能是刚刚的运动了的缘故,让声音里掺了点意外的朝气。老旧的小区里巷深墙高,这一声就像道暖阳,翻越了这里暗夜死气沉沉的藩篱,叫醒了将要溺亡在绝望里的程溢。
这个人似乎发现了不对劲,走到程溢身前。
程溢的睫毛结了霜,被粘在了一起,他只能艰难的把眼睛打开一条细缝,看清眼前这个人。
是白阳啊。
白阳扣着带绒毛的羽绒服帽子,外面还胡乱缠着条厚厚的驼色针织围巾,冬天的白霜刚敷在他衣服上就融化成小水珠,把他整个人都衬得像只刚出巢的小鹰,温暖,又阳光。他窄窄的双眼皮,在眼尾打开恰到好处的弧度,眉骨完美的衔接着高高的鼻梁,冬天清淡冷白的月色透过晚霜打在他脸上,在他的棱角处晕染出一层晶莹的光晕。
程溢有些恍惚。眼前这个人不是耶稣也不是弥撒,但他的眼里仿佛寒星闪耀,能够穿透远久和荒凉,把程溢带到了只有他在的现实里。
枯树,云,不舍溜走的风,都屏息着,不忍打破此刻的寂静。白阳取下自己的围巾,把它一圈圈的套在程溢的脖子上。他动作很轻,就像面前是个一碰就碎的玻璃人儿。围巾稍稍带着他的体温,让程溢的感官慢慢苏醒了。
程溢觉得有水从自己的脸颊上淌下来,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眼泪,就稍稍抿了下嘴巴,咸的。
白阳偏过头,望着旁边一直不安份的路灯。
“靠,哭什么。”
“我,我,,,”
程溢被冻得舌齿不清,哆哆嗦嗦地,他费劲地挤出了答案:“我......因为我,我胸口胀着疼。”
3
白阳只是来送书包的。
他不知道程溢今天经历了什么,但就现在的现场情况,绝非普通的大事。
那小子居然就在自己家门口被冻得连狗都不如,鼻子下挂着条冰流子,眉毛头发都结了层冰霜,把他整得跟古稀之年的老头儿一样。
“先去我家吧。”
白阳看着他那副惨样,不知不觉的说了这句。他并未考虑过这句话代表的的重量。
他也没有细想过自己把他捡回家意味着什么,他只是,仅仅只是,还想身边能坐着这个人。
另一个狼狈的少年,他重重的点了下头,就像在庄严的仪式现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才相处一个月,却对对方有了一种不加稀释的信任感。
程溢跟在白阳身后,他像今早上出门时那样,缩着脖子,路过那个摆馄沌摊的拐角。他想把自己整个脸都藏进白阳的围巾里。这样,这个生活了十二年的小区,这里插着电线随意切割天空的的水泥杆子,贴满小广告的院落灰墙,就不会发现这个男孩的离开了。他想起了当年他妈妈带他离开老城区的出租屋时,叫他不要作声,以免弄醒房东阿姨。
那天也是一个夜晚,只不过六岁的程溢一只手牵着妈妈,另一只手悄咪咪地点着手指,仰着小脑袋,数着满天星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