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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群魔(1)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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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依旧是清晨七点的阳光照醒程溢,他伸出手掌,让乳白色的日光从指间淌过。

      他行动很快,不到半小时就能收拾好自己并且吃完简单的早餐。今天是他离开家乡去B城读书的日子,家里已经收拾的很干净了,好方便租给别人,墙上的照片被取下来,留下一块白色的印记;所有的抽屉都挂上了锁;私人用品也已经清理走了,就好像,这处三居室,没有发生过那些故事。在关上门时,程溢习惯性的在门合上的瞬间停了下来,搜索是否有什么遗漏。

      “遗漏了也没什么大不了,我唯一会找不回来的东西,已经丢了。”

      他自言自语,同时用力带上了门。

      我叫程溢,我爸起的名字,他说爱我妈爱的都溢出来了。但我向别人介绍时,一般说我家里人希望我永远热情洋溢。我们一家三口住在老城区的“平安小区”里。每天早上六点,巷子里会响起卖馄炖的老头打点摊位的声音,他的三轮车吱嘎吱嘎地行驶在寂静的清晨,等他终于挪到那块他长期驻扎的拐角时,三轮车的刹车会发出一声尖利的“啼叫”,这是我们大家一天的开始。

      我爸在一家报社里当编辑快二十年了,他负责广告页,所以我家的茶几上总是堆满了“男性前列腺疾病别担心”,“脑立健,专注您落后的孩子”,“女三十岁家产万贯想生继承人”等各大社会基层行业的招商引资小广告。我妈是市医院妇产科主任,她说新生儿跟一碗馄炖差不多重。那天很奇怪,老头的三轮车比平时完了十分钟,我们三人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都是卡这点的人,对这个事很敏感。我记得我妈先出的门,她戴着条羊绒红围巾,头发挽在后颈,我提醒她眼镜有点脏,她胡乱的用袖子蹭了蹭,然后将左手手腕上的银色腕表塞给我。

      “时间是最重要的。”她说。

      我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多了一块女士腕表。

      再看看我爸,他夹着公文包,正用最标准的“中国蹲”蜷在鞋架前扯着自己的皮鞋,他昨晚一定没解鞋带就直接脱了。

      “我今天骑车去。”我暗示他我要先走了。

      “儿子,你就别等我了,上学要,要紧。”我爸扯着皮鞋的同时,满意的表现了下自己的善解人意。

      “行,您上班别忘记锁门啊,注意安全。”提醒完我那整天糊里糊涂的老爸,我摸了摸羽绒服口袋里的钥匙,然后就下了楼梯。

      刚出我家这栋楼,就被冬天的烈风挂了个趔趄。我拉上羽绒服的拉链,缩着脖子继续走。路过巷子拐角时,我发现馄炖摊已经换了老板,现在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在做,她的脸颊布满了玫瑰色的红血丝,眼睛在锅炉的烟雾里依然明亮,她发现我在看他,立马挑起眉毛向我吆呵:学生,来碗热馄炖不?

      “好”,说完我才想起骑车吃不了带汤的东西。

      “之前好像是个大爷在这儿做。”我看她将包好的混沌倒进翻滚的锅里,只好把撤回这个交易的想法咽了回去。

      “我家老爷子啊,他说年纪大了不想干嘞,我刚好在家闲着,就接班了。”

      好在现在是寒冬,本来热气腾腾的馄炖到我手里就凉了大半,我站在自行车前,把馄炖一个个嗦进嘴里,咀嚼了两下,舌头突然感到一股刺辣,看来那位大姐加了不少姜,来不及挑剔,我又灌了几口汤,冲淡嘴里的姜味。吃完我就赶紧蹬着我的凤凰走了,在出小区时,我回头望了望我家的方向,我还是没看到夹着公文包的老爸。

      刚进教室就看到我位子上伸着一条长腿,熟悉的球鞋,熟悉的右脚搭在左脚上。我绕过一个个横七竖八在地上的书箱,走到坐落在教室最后一排角落的座位。

      “把你的猪蹄拿走。”我感受到了残留在嘴里的姜味,和教室里闷热的暖气作用后的呛人涩味,说了一句之后就不再说话,拿起水杯开始喝。

      我的同桌叫白阳,他上个月因为打架被重点班赶到了我们普通班,坐在教室的角落——害群之马的老巢里。他靠在后门上,羽绒服慵懒的披在面前,明明听到了我的忠告,但还是纹丝不动的保持睡姿,只是微微睁了下左眼,瞟了瞟我。

      我也不知道今天怎么了,可能是往常的习惯被打破带来的不安全感,我尽力控制肌肉潜意识的紧张,但还是一把抓起书包摔到他肩膀。

      这个动静很大,班里聊天的,看书的,发呆的同志们齐刷刷的扯着脖子盯着我这个角落。

      我也盯着我的同桌。但和他们期待瓜的心情不同,我在想这这会儿干一架,等下理综是不是就不能考了,这次的卷子可是联考老师的压轴题。

      “靠。”他扯下身上的羽绒服,一脚把我的椅子踢到旁边位子上,站起来准备对我来点暴力的。

      我将学习抛掷脑后,捏紧了拳头,班里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待枯燥备考时的热血花絮。这时门口传来了班主任“阿梅”的河东狮吼:“一大早抽什么风呢白阳,你能不能安分点,都高三了,你不学习别人要学。还有你,程溢,把你放后面是为了让你带下后座的同学,你怎么能学坏呢?高三这么关键。你妈为你多累啊?”

      听了她的说教,我顿时觉得很滑稽,心里的怒火一下子被浇灭了。上个月我妈给她前夫的现任妻子做了剖腹产手术,接出来了个大胖小子。第二天我就被她换到这儿了,和一个名字小清新,但是性格火辣的混混同桌,让我多多帮助这位新同学。我越想越觉得这事儿太不符合逻辑而且不可思议,竟笑出了声。

      “阿梅”看我笑眯了眼,大概是以为我出了什么毛病,用黑板擦又敲了两下讲桌,又厉声说道:“临近一模,这仗才刚开始打呢,大家心可别被害群之马给动摇了啊。”

      大概是觉得心烦,我的同桌没等她说完就坐了下去,开始收拾残局。我也跟着弯下腰找我的椅子。我们俩总是能烽火相对后也没有丝毫尴尬。教室又恢复如初,大家马上沉浸于练习题里,没有人在意刚刚那出闹剧。

      其实我不在乎坐那里,我也不在乎身边什么人,但我看不惯班主任那种假惺惺的样子,她低估了我的定力。

      马上就是理综考试,我开始习惯性的一边收拾桌面一边在脑海里整理这次的考点。我那位同桌,他低着头凑到我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你真逗。”

      我们同桌将近一个月,但是平时大多是我主动问他“作业是什么”“什么时候交作业”,他的回答也都是从简,绝不超过五个字。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更深层次的交流了。刚开始我以为这家伙装酷,毕竟班里很多女同学吃男生这套。后来我发现他真的是单纯不想和人交流。我有时候白天被他憋得太闷,回家后会在饭桌上口若悬河,让我爸妈产生我叛逆期结束的错觉。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除了回答我的问题之外,第一次流露情感的话,里面有点挑逗,有点对刚刚冲突的释怀,我太过于惊奇,对着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解读出了N种意思。

      “原来你不是机器人。”我试着开了下玩笑。

      他不再回答,接过前桌传来的卷子,开始做题。

      现在想来,那一整天发生的事,一切有失常规的事,一切给我不安亦或是动摇的事,都只是平缓的前调,让接下来的悲曲不那么太过于突然。

      我们普通班是第一次进行综合考试,收卷时班里一片沸腾,很多人抱怨没有写完。我私下已经写过几套,所以不觉得吃力,旁边的白阳到底是重点班来的,比我写的快,他写完以后就撑着下巴望着窗外发呆。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窗外是江城寂静的冬天,灰色的雾霾压着天空,一只落单的孤雁在冷风的肆意吹凌下跌跌撞撞,远处参差不齐的高楼像一片凝视死亡的静默森林。

      我们都盯着那只大雁,它就快要撑不住了,每次扇动翅膀都是一场赌注。不知道怎么的,我的心跳也急速加快,这种我俩之间突如其来的默契让我大脑发麻。

      突然一片玫红遮住了窗外,强烈的色差太过于冲击,把我吓了一跳,班主任“阿梅”出现了,她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轻蔑,取而代之的,是我再也不想看到的,同情。

      “程溢你出来一下。”

      我心里突然空落落的,这种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的感觉,往往最恐怖。我又一次次绕过过道里的箱子,书包,伸出来的双脚,以及落在我身上的一双双眼睛。外面很冷,突然的冷空气灌进我的五脏六腑,我的感官一下子停止了运转。班主任的话和周围的北风混杂在一起,割过我的皮肤。

      “你父母出了点情况,这会儿警察在楼下等你,你下去吧。”我把双手放进口袋里,右手紧紧得攥着我家的钥匙,它还带着余温,那么小的一块金属,给我整个身体供暖。

      “好。”我表示我愿意。或许是因为室外零下十度的低温,我的心格外冷静。我甚至还有心情再看看外面的风景,现在的苍穹里什么也没有了,那只大雁已经没了踪迹。

      “老师知道你是好孩子,你千万不要放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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