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1》邹秋

19、离婚

　　４月１３日　　星期三　　雨

　　雨天，总是有糟糕的回忆。
　　黄历说，今天诸事不宜。
　　我用事实证明，并不是危言耸听。
　　上学的时候被疾驰而过的汽车溅了一腿的水，就这样湿漉漉的在教室里上了一上午的课。发下来的数学小测卷上全是红色的叉，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去反思。从卫生间出来被打闹的男生推到墙上撞得头晕眼花，上课太困打瞌睡被老师叫了起来，打扫卫生的时候手被垃圾篓上的毛刺给刮破了皮还流了血，要交生物报纸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忘了做，连过马路的时候也差点被车撞倒。
　　这还真是诸事不宜。
　　原本以为我什么都不做可能就会好一些，但上帝似乎不是这么想的，下午回家吃饭就给我扔下一个重磅炸弹，炸得我愣在原地脑袋一片空白。
　　有些事情我隐隐有所察觉，甚至还隐隐的期望着它的发生，可是当它真的发生的时候，我却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到家的时候发现很难得的爸妈都在家，桌上摆放着和往常一样的饭菜，爸妈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电视，也没交谈，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打过招呼后开始自己吃起饭来，一会儿还要去上晚自习，留给我的时间并不多。
　　吃完饭我穿好鞋准备去学校的时候，妈妈忽然叫住了我。
　　“我们有点话要跟你说。”
　　这一瞬间，我有种预感，心里却在挣扎着不想听到它变成真的那一刻。
　　“什么？”我有点艰难的开口。
　　妈妈却不说话了，眼神四移，最后落在了爸爸身上，那意思是示意爸爸开口。
　　我顺着她的眼神把目光落在爸爸身上，问道：“什么事？我要去上课了。”
　　过了好一会儿，等得我心里有点焦躁了，爸爸才开口。
　　“我和你妈离婚了。”他说。
　　“嗯？”虽然发出疑问，但我心里却是想着：啊，果然如此啊，果然是这件事啊……
　　他们终于忍受不了争吵不断的生活，决定从婚姻的泥淖里抽身而出了。这样很好，很好。
　　妈妈接着说：“我和你爸商量了下，想着你大了，还是让你自己决定要跟着谁。”
　　我这才想到，是啊，他们离婚了，我却还存在着啊，这种事也是要考虑的啊。
　　可是，我能选谁呢？
　　爸爸一向与我不亲厚，奶奶也不喜欢我，我跟在他身边的话，估计会更被厌弃吧。
　　妈妈吗？
　　妈妈倒是对我很好，可是有我，想来她也不能开始她的新生活吧，看着我总会让她想起之前这段失败的婚姻。我跟着她，会给她添麻烦，阻碍她得到幸福的吧。
　　这样一想，我发现我自己还真是多余啊。
　　做出让这个家散了的决定的时候他们从没问过我的想法，仿佛只是他们俩的事，只是到最后扔给我一个选择，只需要我做个选择就好了。
　　我被隔绝在他们两人之外。
　　想想真是可笑，做了十多年的亲人，说散就散。
　　也是，说到底，他们之间也不过是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而我，因为流动着他们的血，所以才有幸成为这个选择的对象。
　　忽然有点痛恨自己还是未成年，如果不是的话，我就可以任性而理直气壮的说出口，说出我谁也不跟的话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他们看着，非让我从Ａ和Ｂ中选一个出来。
　　我觉得他们是从这个泥淖里出去了，我却陷了进去，快要被淹没。
　　见我许久没说话，妈妈连忙开口说：“这个决定是有点突然，但这是我和你爸考虑过后对我们彼此都好的做法。你不用现在就决定跟谁，我们会给你时间好好想想的。”
　　“哦……”我说，“那我，现在可以去学校了吗？”
　　“嗯，快去吧。”妈妈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
　　我打开门又合上，逃跑似的从楼上跑了下去，一路冲到了学校，然后把自己关进了卫生间的隔间里。
　　我有点想哭，却又哭不出来，毕竟我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只因为碎个碗就会难受哭泣的人了。
　　我心里明白，这是对他们而言最好的做法，我自己不也是在很早之前就想过他们会离婚这件事吗？只是理智上明白，但情感上却不可避免的有种不能接受的委屈难受感觉，压抑得我快喘不上气来。
　　看来，我自嘲的笑了笑，就算不会哭，我和以前没变化，一样是个没出息的人。
　　我在卫生间呆到上课铃响了以后才回的教室，然后整个晚上都在埋头做作业。除了这样做，我实在想不出其他办法来转移我的注意力了。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我却不想回家。
　　家？那里已经不算是我的家了。
　　反正，几年前我就明白，我没有家。
　　心情很糟，我不想让叶艾沈看到我这幅模样，于是跟他发短信说我先回去了。
　　我没有回家，而是在街上游荡。过了放学点，人群渐渐少了起来。夜逐渐深了，路上已经看不到什么人影，只有路灯还在雨中伫立着。兜兜转转的，我还是走到了家门口。
　　站了好一会儿后，我从书包里摸钥匙准备开门。
　　如果太晚没回去，爸妈会担心的吧。
　　他们，还会担心吗？
　　钥匙刚碰上锁孔，就听见里面有声音传出来，在这安静的夜里显得分外突兀。
　　吵架声。
　　他们又在吵架了。
　　不是已经离婚了吗？不是已经从婚姻里解脱出来了吗？为什么还会吵架？
　　“你别给我扯这个！”我听见爸爸在大吼，“这个早就过去了！”
　　“呵，”妈妈冷笑了一声，“你过去了，我过不去！”她也大声说着，“当初要不是你妈，我第一个孩子也不会流掉，巫梓现在也就不会是一个人，而是还有个哥哥！”
　　哥哥……
　　什么意思？
　　“你这是又要翻旧账？”爸爸问道，“说到底，当年还不是你自己不注意，我妈都说了让你不要出去，你却偏要和她对着干，挺着个大肚子瞎跑。你要是稍微有点自觉，哪会发生这种事！”
　　“巫建鹏，你这是怪我？哈哈！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妈是什么德行，从我进门，不，从我和你在一起就看我不顺眼，处处找我的茬。我是哪里得罪她了，我任劳任怨尽心尽力的伺候她，把她这个婆婆端的高高的，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有跟她顶过嘴对着干吗？可她呢，有把我当成她的儿媳妇、当成你的老婆看吗？你说是我偏要跟她对着干出门才没了孩子，那你怎么不问问她干了什么呢？你以为她对我有多好吗？那天要不是她嘴里不干不净，我会受不了负气出门吗？你作为我的丈夫，却只是听你妈的话，我的心情就充耳不闻，你觉得你称职吗？”
　　“你……孩子没了我们都很难过，可是如果你……”爸爸想反驳，却被妈妈打断了。
　　“我，我怎么了？是，孩子没了你们都难过，我就不难过吗？他可是从我身上流掉的，那种生命消逝的感觉你能明白吗？我眼睁睁的看着他死去，那种痛苦你们知道吗？你们能体会到吗？不，你们不明白，不知道，也体会不到！你们只不过是觉得巫家的孙子没了，而我就是造成这种悲剧的扫把星。所以你妈一个劲儿的想让我和你离婚，想让你再娶一个她看得顺眼的、能给你们巫家生儿子又不会反抗她的女人，而那个时候你在哪里呢？我为了维护我们的爱情和婚姻，一直处在水深火热之中，而你却只知道不耐烦的敷衍，然后和你那群狐朋狗友出去鬼混。现在想想，我当年还真是犯贱，你都不要这个家了，我却还在想尽办法保护它。这又有什么意义呢？就算我再用力，到头来，也逃不过今天分离的结局。”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是喜欢你的，也是想要我们这个家的。可是，如果这些年不是你越来越计较，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不放过，和我妈见面就没好脸色，我们能这样渐行渐远吗？”
　　“巫建鹏，对你还有所期待的我，真是个傻瓜。”妈妈的声音有点哽咽，“你永远都只考虑到你自己，你从来不认为自己有错，也从来不认为自己没尽到责。你觉得你是在孝顺父母，可是却没觉察到你是践踏在你老婆和儿子的身上孝顺的。巫梓出生后，我原本以为你妈至少能看在他的面子上不再像以前那样咄咄逼人，可是我错了。那个时候我才明白，讨厌就是讨厌，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有爱屋及乌这一说法，当然也有厌屋及乌的说法。所以从那个时候起我就不再打算像以前那样卑躬屈膝了。你妈不喜欢巫梓，我喜欢就可以了。你不保护巫梓，我保护他就好了。
　　“这些年来，巫梓在你妈那里受到的冷暴力还少吗？你说你也是想要我们这个家的，可这些年你又关心过巫梓多少呢？不要拿出你那些工作忙自己不擅交流谈心的借口，如果你哪怕有一丁点把他、把我们的家放在心上，那些又算得了什么呢？你明明知道，却不作为。你说是我越来越计较，呵，我也没办法啊，我能有什么办法呢？丈夫有和没有没多大差别，我不自己撑起来能怎么办呢？物质上的你对我们从不吝啬，可是感情上的你却连吝于给一丁点。
　　“巫建鹏，我已经很累了，我和你说过的话你从来不在意，我给你的爱你根本就不珍惜。我再也不会跟你争吵了，那样根本就没有意义。反正我们已经完了，今天把话也说开了，以后就一别两宽各自欢喜。不管小梓选的是谁，我都希望他能开心。当然，如果小梓最后选择了你的话，而你还稍微有那么点怜惜我和他的话，请你保护好他，不要让他再受你妈的折磨了。我已经受够了，我不想连我儿子还要跟我一样。”妈妈重重的吐了一口气，“这两天我就会搬出去，离婚的后续事宜我们尽快办完吧。”
　　……
　　我觉得自己，有点懵。
　　这是什么？这些事……
　　我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所以，我原本是有个哥哥的？
　　所以，我果真是不被喜爱的？
　　我觉得现在的我，不太适合回去。
　　可下楼后，看着空荡荡的街道，我却不知道可以去哪里。
　　又一次，孤身一人在世界上的感觉。
　　浑浑噩噩在街上走着，直到被一声猫叫惊醒，我才发觉我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抬头仔细辨认着周围的景色，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叶艾沈家附近。
　　现在叶艾沈还在看书吗？或者，正被叔叔阿姨催促着早点休息而不得不上床睡觉？
　　真是温暖的家啊。
　　雨已经没有下了，地面湿漉漉的，夜晚的风带着凉意拂过，我忍不住冷的抖了一下。在公交站台的椅子上坐下来，周围一片安静，夜已深，大家都进入了梦乡。
　　我摸了下自己的后脑勺，今天被撞到的地方有点肿，一碰有些疼，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消下去。手心里的伤口已经结痂，估计过两天就会好了。书包里今晚放的英语完形填空练习题是做不了了，只能等明天抽空做了。
　　我静静的坐着，莫名的就想跟叶艾沈说点什么话。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但我就是突然有了这种冲动，而且非常迫切。
　　摸出手机，上面有很多个未接电话。我没理会红点，直接打开短信界面，想打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打了删，删了又打，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却只是发了个“晚安”过去。
　　１２点过了，叶艾沈应该睡了吧，希望不会吵醒他。
　　愿望被满足，心里松了一口气。我刚想把手机放进兜里，铃声却猝不及防的响了起来。
　　是叶艾沈打的。
　　他还没睡吗？还是说我把他吵醒了？
　　犹豫了下，我接通了电话。
　　那头叶艾沈急切的声音传来过来：“巫梓，你在哪儿！”
　　被他的这个语气弄得有点反应不过来，问了一句：“什么？”
　　“阿姨说你还没回家，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里。”叶艾沈稍微放缓了语气，“所以你现在在哪儿？你爸妈他们正到处找你呢，急得都快报警了。”
　　“啊……”原来是这样啊。
　　真是不应该，又给他们添麻烦了，对叶艾沈他们家也是。
　　“我在……你家旁边的公交站台。”我把我的位置告诉了他，随即说道：“你不用担心，我马上就会回去，吵到你睡觉真是不好意思。”
　　我想，我得给爸妈打个电话才行，不能在最后还让他们不愉快啊。
　　“你别动！”叶艾沈忽然大声叫道。“就在原地等我，电话不要挂。”说完他没再说话，我只能听见衣料摩擦声、穿鞋声、叔叔阿姨问话的声音还有下楼奔跑的声音，没多久，叶艾沈就喘着气站在了我身边。
　　我愣了一瞬，握着手机站起来，努力勾了勾嘴角，问他怎么下来了。
　　“我这就回去了，你回家吧。我只是散了下步，没注意到……”
　　“这么晚了，今晚就在我家住吧。”叶艾沈打断了我的话，“明天我们还可以一起上学。过会儿我跟阿姨打电话说，可以吗？”
　　“不用……”
　　然而叶艾沈并没有听我的话，而是直接拨通了电话：“喂，丁阿姨好，巫梓在我家呢，今晚他住我家可以吗？明天我们刚好可以一起去读书……嗯……好……不用担心……嗯嗯……好的，阿姨再见。”他收起手机，“走吧，阿姨同意了。”
　　“我……”
　　叶艾沈摸了摸我的头，“好了，我们走吧。”
　　最后我被叶艾沈拉着手回到了他家，暖和的手碰到我冰凉的手没有退缩，反而把它紧紧地包裹住。暖意沿着手臂上的经络，传递到了心脏。
　　叶艾沈和他爸妈说明情况后把我推到浴室督促我洗了澡，然后又把我塞到床上，关上灯，让我睡觉。
　　“明天还要早起，快睡吧。”他柔和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嗯。”
　　我把自己团进被子里，洗过澡身上变得热乎乎的，我觉得有点困，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真希望，明天能是个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