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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也许我就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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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们发现我会叫这显然不是一件好事情,他们就常常要拿这个来寻开心,主要是胖和痩男,没事就拿了根小条儿什么的过来,伸进笼子里敲我,有的时候干脆就拿个青菜梗趁我没东西吃的时候来敲,我又急又疼一打上来就咕噜咕噜叫,他们就高兴了,打几下子也就赏给我吃了。后来学聪明了,别的什么东西来打再疼也不出声音,只要是一碰到菜,马上就咕噜开来。
被打不是问题,有得吃就什么都忘记了,何况这也不算怎么痛,人总归是想不到,动物有皮毛,就和人冬天穿棉袄一样。
生活里会发生的坏事情总是难以预防的,只有真正临到的那一天才让你开始慢慢品尝变化的滋味。有一天早上三个主人一起急急忙忙出门了,好像比以前出门的时间都要更早些,我也不以为然,就继续睡我的回头觉。按平常来说三个人早上一起出去是吃早饭去的,没一会儿至少是痩女人一个人先回来,有的时候是三个人一起回来。但是今天痩女人没有先回来,其他人也没有回来。我卧在那里,伸头啃着昨晚上吃剩下来的那一团菜梗,一边在犹豫着痩女人怎么还不回来给我加点新鲜的。想着想着菜梗就越吃越小,最后一点没咬住,就掉到笼子底下的大便里面去了。
我有点生气了,生痩女人的气,生所有人的气,也是第一次闻到自己大便的味道特别反感。急躁,咬笼子,晃笼子,再在各个角落找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装食物和水的盘子被我跳来跳去踩得咣咣响。
越折腾就越累,越累就越气,我想象着我要怎么恨他们……
可是已经到下午了,还是很安静,没有人回来,客厅里没有灯,只有一扇朝北的窗灰白一张始终不怎么变化的表情。后来渐渐地也暗下去了,变模糊了,没了。
一个漫长的夜晚,饿,口渴,害怕,屋里听不到一点让我感觉到安全和温暖的声音,比如两个痩在卧室里小声讲话,或者夜里听到胖打呼噜,或者谁的手机唱歌了。可是现在,只有冰箱一时工作一时停止发出嗡嗡的电机声,感觉这个声音像在一点点靠近,并且要钻进笼子里然后突然变成一只吃兔子的怪物,想到这里我几乎缩成了一个球挤在笼子贴着墙的那个角落,尽量地合起耳朵,灵敏的听觉在这个时候成为了一种负担。疲倦夹杂着心头一阵阵的恐惧,睡眠也像浮在远海上的薄舟,仿佛随着海水的涌动般时浅时深。
恍恍惚惚看到胖站在前方朝我蹲下,我不顾一切地奔过去,胖用手托起我,带着我向前走,周围都是迷雾,突然胖把我抛了出去,我竟然一下子就有了飞翔的能力,开始越升越高,迷雾渐渐消散,远方一片光亮,朝阳耀眼如同赞美诗般宏伟,经过田园,经过一排排栅栏,经过峡谷,越过山脊,我开始自由下落,缓缓地落入一片平坦的草地,除了绿色,只有绿色,是淡绿色,是青草的颜色。
醒来,是第二天的早晨,北边的窗子又恢复了它的面孔,没有人回来,没有食物,没有水。
空气开始慢慢干燥,失去气味,变得没有动静。我跳一下,发现自己已经开始飘飘然,一整天没有吃喝也没有拉屎拉尿,笼子下面的报纸和报纸上的大便以及蔬菜的残渣都已经收缩变硬,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自己也会慢慢地像报纸和大便一样收缩变硬。
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挣扎,再去憎恨谁了,现状已经把它那张冰冷的脸贴到了我的面前,我只能等待,也许生命就要这样一点点消耗殆尽,突然回想到被带着离开市场的时候,以为的那种永恒的幸福,心中的悲伤,已经被绝望的悲凉所代替。
第二天也过去了,仍旧没有人回来,第三天的北窗仿佛已是永无落幕的哀悼,我已经只能靠在笼子的角落苟延残喘,连蜷缩的力气也没有了。
第三个黑夜很漫长,竟然还能看到第四个早晨的曙光,我的两只竖耳朵已经耷拉了下来挡在眼睛后面一半,再抬眼看了看北窗,这应该是到了诀别的日子了。
我半闭着眼睛,身体上开始慢慢地脱离了知觉……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门开了,灯亮了,叽里呱啦的讲话声,有点慌乱,不过一会,笼子打开,一只手把我拿出,放进一只纸盒里,在我的嘴边有剥开的西红柿和切成小细条的胡萝卜。他们回来了,我还没有死,我慢慢地舔西红柿的汁,再慢慢吃一点果肉,胡萝卜条似乎太硬。但我知道,我得救了,我还能活下来。一边也听到主人们在抱怨走得太急把我给忘了,还听见他们说我痩了有一半,说拿我出来的时候轻得吓人,但是现在我没有怨恨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