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澡堂 ...
-
这一年周柯便在邯地耽搁了许久。
谁都不知道，如果当年他有机会早归，贺明珠的命运又会如何，以致于整个南北朝的走向又会有什么改变。
待周柯能抽身北归，谢家的六礼都走到最后一项，就差迎亲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此时贺明珠二十七个月母孝已过，在谢家还为这位未过门的媳妇小办了一场。又恰到了年底，周柯料想这时候也不太会办婚事，便托人转呈书信。
贺明珠接到信时真是悲喜交加，一时没忍住哭了出来。
定亲后她身边又配备了一年长的婆子和小丫头，婆子姓田，有些刻板，看主人哭了，便以为出什么大事：“小娘子？可是有什么事不妥？”
贺明珠并不喜这婆子，几日相处下来觉得这婆子痴愚又还以为自己能干，是个惹是生非的人，但现在为了婚事上好看摆起排场也不好打发了她。却实在不想让她知道太多事。
心里那些感慨一面对上生存的困境，暂压抑了到心底，破涕而笑：“没事呢，周大哥怕是赶不上喝喜酒了，他叫人过来给我预备嫁妆，白银三万两做压箱的银子。”
她是故意说出来，果然这婆子听了惊得合不拢嘴：“咱们地里收成一家一年有个十几二十两的就不算年景不好的了。”这三万两要他们种地种到下辈子去了！“小娘子您还有什么不高兴，瞧周将军还是记挂你的。”
乍乍乎乎就四处去说，像得了件天大秘密似的。果然没一天功夫，全家都知道了贺明珠有份三万两打底的嫁妆。
这也在贺明珠意料之内了，只不过对这个田婆子愈发看不上。身边有这样的人就是个祸精，只是现在不好打发人，预备到婚事过后再收拾。
人的心事不需要让所有人去知道，也无需所有人去理解。至少作为主人家，什么心事都让下人们摸透了，这主人也就任人摆布了。
贺明珠的心事，这会儿若还能让一人知道，也就谢旻了，结亲就是夫妻一体。
她也不顾忌什么，便与谢旻见了一面，一旁田婆子脸拉得老长，贺明珠也不去理她，她是主人家难道还要给这婆子个交待了？反是谢旻好脾气，还好声好气笑着脸叫小子带她去喝茶，“辛苦老妈妈了，你年高见识多，小娘子这里还要你多照顾了。”
田婆子觉得有了脸面，也笑呵呵应道：“好说好说，也不怎么辛苦。就是小娘子还有些个小囡脾气。”
不说贺明珠，就连谢旻也觉得这婆子拎不清了。他们是主人家，对年长的下人客气是教养，这婆子也太不给面子了。谢旻依旧是笑着一张脸，他新女婿讨好姑娘身边的人本是常事，虽知这婆子无礼但总是贺明珠的人，再不好，他就当给贺明珠面子了。而贺明珠则懒得理会，反正总要打发，有去改造这人的精力她做其他的不好？这婆子又不是她什么人。
田婆子还不知未来的男女主人都对她有了芥蒂，她只会看面上，谁跟她笑就是好人——自然就觉得这谢二郎十二分的好。又想，外面都说二郎以前很浑，这小娘子来了才让他变好了，我今看了却觉得这二郎的脾气要比小娘子好得多。
她不知道她一走，好人谢旻就揶揄：“现在倒是难见你一面了。”
照理说，定亲后未婚夫妇是不大多见的。不过贺明珠要是个什么都要顾忌的人她在扬州城里就该饿死了，此时心烦眼前这婆子拎不清：“不过就是多活些岁数，竟要做起我的主？看人年轻就要来说教，她算我哪门子的长辈了，我还要看她脸色给她交待？”
谢旻素知她情绪内敛，说话也是含蓄的风格，“凡事不说到底”，今个却是见到她真性情了，口上劝她不要动怒：“不过就一婆子，你与她些事做，能做事就好，还能要个个人都如你一般伶俐？那你又该要头疼了。”心里却想，她这个样子真好。
贺明珠柳眉倒竖，听他这话却忽然被逗笑了，一怒一笑，这转换犹如雨过天青，也莞尔：“你就做好人吧，我看你真挺招老妇人的喜欢。”
谢旻也俏皮一句，“我不但招老妇人喜欢，还要招小娘子喜欢。”
贺明珠羞得脸红，啐道：“就会油腔滑调。我今有一事要告知你，你莫要没个正形。”
就说起周柯已经托人过来给她准备嫁妆，压箱有多少之类。
谢旻心说，这些还真不少了，便是他娘是个古董商的女儿，当年压箱也就一万。又想，女子的嫁妆有多要紧，除了嫁妆单子列的，她把底都透给我了，又是感动。
哪知贺明珠存着心事，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了。
谢旻手足无措，又去安慰她，他也不知要怎么才能使她放心，只好不断作保证：“莫哭了莫哭了，你把底都透给我了，我往后也把我的家底都交给你。”
笨手笨脚还要给她擦眼泪，弄得差点把妆擦花，其实别说谢旻不知道怎么安慰女人，任何男人看到女人哭要去安慰都是个世界难题，哪怕这女人是亲妈。
贺明珠被他弄得狼狈，一手把他拍开，感慨没了，感动也没了，反而有些恼，又要说正经事体：“我和你说这些，不过就是让你知道，我本没多少东西。周大哥……真是对我恩重如山。”想起这个就心里堵得慌，“我和你的事情，是我自作主张，本来是存着心思，便是那边反对我也不顾忌的。哪想……我这么防着那边指手画脚，到头来，周大哥还给我做脸。”
她不是没良知没羞耻，只是那么多年为了生存只能麻木。凡事做了最坏的准备，在底层时间长了，总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人心。人性之恶她在底层见多了，早不相信世上还有“君子”这样的人，却不是说她就忘记了早年所受的教育。内心她依旧期盼着真善美，偶然有一人这样待她好，她便更是过意不去。
“我说与你，就是让你知道我的事，我们现在困难，待往后……我总要还他的。”贺明珠说道，又格外打量谢旻的神色。
谢旻便说：“你若是有回报的心，我们更要过得好，将来才能帮得到他。难道周将军照顾你就是图你往后还他个三五万银子吗？”
贺明珠这才破涕为笑，“这件事不过说给你知道，他也不用我们现在就报答他。”
“你的恩人也是我的恩人，你记挂这件事，我往后也当他是自己亲大哥看。”
这话说到贺明珠心坎里去了，她又说起，“这还不急，今有一事要问你：待我们成亲后，是还预备在这家里住？”她见谢旻并不吃惊，便知他也有过打算，“我是不担心在这家里住，无非每天奉承个婆母。这乡下，却与你前途无好处，便是与乡里县里的人处得好，郎君之志岂在乡下置几块田收租？还是预备拿一份本钱，做令伯父那样的商人？”
谢旻的志向当然不在此，“我原打算成亲后便搬到城里，一来这里毕竟不是我们当家做主，将来也是归了别人的；一来也好碰碰运气。”
所谓的碰碰运气有多难，他俩都有数。无论办什么事，说到底还是关系和人脉。
贺明珠便说：“郎君有打算自是最好的，我便想着，年底也不会办婚事了，再说我那周大哥还要与我置办嫁妆，你便趁这时候去城里置宅子，租也好，买也好。”
谢旻也觉得有道理。
贺明珠又要给他银子，谢旻便道：“如何要你的银子，也太没担当了。”隐约有些不悦，其实他虽没富到大手大脚可以摆派头，到底也是地主家少爷，自己又肯动脑筋经营，小金库也有点。
贺明珠愣了下，便不说话了，知道差点刺激到男人的自尊心了。那么多年她是单打独斗惯了的，自己一个人，所以一时不察，便提醒自己往后想问题要多想一层。
谢旻做事也不拖泥带水，置产又有什么难事？银钱到位就不是个问题。
他当天就去找了好基友郭旺祖，主要是郭旺祖在扬州城里求过学，知道哪个街区好，哪里能接触贵人，便相邀郭旺祖做个参谋。
郭旺祖觉得也是合情合理，便也同意下来。
谢旻又说：“虽然她和我说租买皆可，我想着还是买一处宅子，总能让人放心。”毕竟是第一个家，况且与女人来说，有一处自己的房产才能带来安全感，他们又不是没钱。
郭旺祖却说：“我虽未与这小娘子当面见过，听你说她的言谈，想来不是个拘泥的人。现在置产业真是不划算，你有听说，北面已经连下三城，京里的老圣人都快跳脚了。”
这百年平均七年一任皇帝，朝廷一直在频繁换届，战乱逃命都是家常便饭了。一场战争不知道死了多少人，能保命就不错了，还管什么田地房产？活下来什么都会有，活不下来再多产业都是别人的。眼看说不定又要乱起来，已经有些家族开始变卖田产逐渐迁徙的了。
谢旻想了想，还是道：“她不计较是她开明，我做的是我的诚意。”
郭旺祖便知他是真上心了。
次日便叫人去信给他以往的熟人，说有一朋友需要置产云云。不久便有回复，两人便往城里去。
岂料因此倒为郭旺祖惹出一桩麻烦。
郭旺祖的同窗们大多在都在做基层公务员，就现在而言都没什么有权能做主的。可这年代能读书的人，家里本来就都不太会是普通人家。
郭旺祖联络的就是一个马商的儿子，家里卖马，在东市有一大片十分显眼就见他家车马行。论出身，商户还不如农民，日子却过得不知好多少倍。这乱世政府的税收也挺奇怪，对农业税什一而税都是低税了，大多要到对半，捞钱厉害的时候收到九成的也有；商业税象征性地收百分之一。
这马商的儿子姓白，站郭谢身旁矮半个头，一张圆脸，笑起来不见眼。从老师那儿学成介绍了个基层公务员工作，但这面相与其说是替朝廷跑腿，不如说天生就是做生意的。
见了谢旻就是夸一表人才之类，没几句话就和他们热络起来。又说起宅子，建议他们在哪个街坊买房，又他哪个亲戚有门路，直接把他们带那个亲戚哪儿去。
这一连几天，又是看宅子，又是要请客吃饭，最后是买下一两进的宅子。事情办成又要酬谢，谢旻便说请这姓白的同窗去酒楼吃饭，吃饭陪玩这是每个时代都有的一套。吃饭还好说管待好酒食，互相都是不会冷场的人，陪玩的话就难免要带上点颜色。这一套在乡下也一样，城里人白同学却笑呵呵说，“不若去澡堂子得了。”
郭旺祖便不说什么了，心想喝花酒也没什么，听个曲之类的，就像在现代招待人去唱K，也不是所有场所都那啥。只是谢旻近来要成亲，无论如何这时候也别叫弄出些不好的说法，名声上说起来那种场所总是喝花酒。此时娱乐活动和后世也有想象之处，比如泡汤就很流行，还很多衙门的人或是商人就是在澡堂谈成，用他们的说法都赤条条面对了，人就格外坦诚了。
见郭旺祖也没反对，乡下人谢旻也只好同意，心想就当见世面吧，要他觉得跟一群人一起泡还有些不自在，觉得城里人真是会玩。
他们去的澡堂档次算是好的，因为是为了招待人请客。
明明一个澡堂，挂牌的却是“香水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卖女人用品的。
进去分了好几个池子，都用大石铺就，石壁是砖房，在这年代就是很上档次的了。池子里都是热水，难怪要叫汤。后来谢旻才知道，城里的澡堂都是烧热水引入池中，隔壁就是锅炉房。
堂外还有纤脚的师父，有雅座泡茶台上听曲。虽澡堂有隔板，这声音阵阵还是传进来，余音绕梁，人躺在池子里，真是惬意，难怪请人洗澡也成了一项官商中流行的招待。
便听这白同学飘飘然地泡着，说道：“衙门里的人有时不好去喝花酒，却又要玩，便请人来泡澡，你小老弟不知道。往后要是和娘子住到城里来了，要活络上下，到这里撞运气比去衙门自荐强。”
你们城里人真是太会玩了。
郭旺祖却像是遇到了熟人，跟人在另一边和两个人说这话。这人是他以前认识的一人，大家都喜欢个天文地理等非正统知识，这些人也有自己的圈子，郭旺祖原先在一起混过一阵，像是后世的学术沙龙一类的小聚会。
这人原先就格外推崇郭旺祖，常说他是个异人。巧遇上了，人家格外殷勤，郭旺祖也不好不说话倒像他在搭架子，这一来不免问了互相近况。
这人便格外骄傲：“我现在刺史府里陪着长公子读书，做一供奉。”这在很多世家也是正常，有一门手艺或学识被收做门人。大概是刚得的差使，他便格外高兴，又说：“长公子也是天赋异禀，也擅术数。”
接下来又说了这个长公子近来几项成果，比如用应用数学改造水磨、水车，还有一些数学模型。
郭旺祖全程“哦”、“是吗”、“是这样啊”，做学问的人都有些清高。今天又不是来跟这书呆子开学术探讨的，而且在哪儿偶遇都好，澡堂偶遇互相赤裸裸的，光着屁股谈等差数列真有些尴尬。郭旺祖准备虚应几句就别过。
坏就坏在这书呆子还是郭旺祖的狂热粉丝：“我已向长公子荐过郭兄，郭兄大才，必当在我之上。不知这次郭兄来城里住在哪儿？”
这年头的人都比较诚恳，郭旺祖就算是敷衍也只好说了住址：“又说是在别人家里住两天，办完了事也就回去了。”
这人又问办的是什么事，听说是置产，“些许小事，长公子定能给郭兄帮忙。”
郭旺祖只能说，“是朋友的事，现已办好了。”
狂热粉丝便觉遗憾，又格外恳求他，“郭兄便在城里多住几日，我总为你引见，长公子定喜郭兄大才。”
他三句不离长公子，郭旺祖都以为他和他家长公子有什么断袖之癖了。一个不可宣之于口的默认现象：高级知识分子的学术圈里同性恋并不罕见。
郭旺祖当面也就敷衍说好，也不当一回事。一个重大的误解就是智商高的人情商低，郭旺祖看着清清冷冷一个人，心里明镜似的。谢旻知道的那些世故，他也懂，有时候不是不懂，而是懂了也做不到。
郭旺祖要是有耐性应付权贵，或者想谋个好职位，他又是师从名师，他早能为自己筹谋更多。性格清冷，明白名利场是怎么一回事，却又懒得应付罢了。
澡堂里这一场偶遇却注定要有后续。
郭谢二人办完事，又在城中待了两日，因马上过年了，便又采买些年货。
谢旻因做了人家新女婿，便心想着给刚出孝的未婚妻置办点行头，但这单送又惹眼，毕竟贺明珠还住庄子上，这边要顺带了其他女眷。给其他人选花色自是马虎随手多拿几个花色，到了要给未婚妻的，谢旻便格外仔细，还要好基友参谋。
郭旺祖都有些毛了，“你买宅子要我看风水，给女人买几匹布也来问我？”
“这不你住城里总知道小娘子流行些啥，我拿了过时的给人总不好。”
“我又不是小娘子，我知道小娘子流行啥？”郭旺祖瞪大了眼。
谢旻也和他对望，“可你看了多了呀。”
郭旺祖便问，“难道你不看小娘子？”
谢旻一副炫耀的嘚瑟姿态，“我是有娘子的人，我还看什么其他的小娘子。”
郭旺祖真想抽他。
也就这时，白家的门房过来说外面有一姓霍的中年人来找郭旺祖。
拿了人名帖一看，郭旺祖翻个白眼：“祸头子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澡堂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