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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黑(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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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到她城市的那天正好是农历的大年三十。
临出发前,你将画过的所有画儿都缩小印成贴纸粘在行李箱上。
这是你的前二十二年,你的生活,单一得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就能贴下。
毛拖鞋、线帽、加绒裤、雪地鞋,这是在你生长的,南方那个温暖的小城一年到头也用不上的东西。
你开始隔三差五的收到包裹,然后一件一件的将它们搬回家,透水、晒干。
临出发的前一天,你完成了,你几乎是为自己攒出了一场旅行。
你从那团雾霾中抽出身,屈指可数的四天三夜,你忙不迭的钻进了千里之外的另一团雾霾。
你只在机场短暂的停留,寻不着她,便一头扎进山里。
这是一座有着动物名字的山,合家团圆的日子更少有人来。屋子已经提前定好,地方靠着山门,屋主已经在你抵达的前一天坐上返家的火车。
一栋三层楼的独栋,进门是水泥浇筑的楼梯,每上一层开一处小窗,窗外是深绿的山。
一楼是被一圈半人高围墙圈起来的院子,二楼主屋是屋主的茶堂,东面小屋挂着块帘子,里面是囤成堆的日耗品。
房间在三楼,刚踩上去地板就吱吱呀呀的响起来,你看见屋子门缝露出一张信纸的角,轻轻的抽出来,上门是房东的留言:靠你照顾自己了,过年好。
你将信纸折起来揣进兜里,打开门,房间还算大。
靠墙的是一张老木床,整间屋的窗户开在床对面的墙上,白麻窗帘不遮光,望出去有点儿刺眼。
靠窗摆着一盏小桌两方小凳,小凳的背后是半墙书柜和电暖器。
书柜旁边居然还有扇门,走过去摇摇锁把推开它,外面的走廊直通厨房和浴室。
整间屋子的地板都翘壳老化,每走一步就吱呀作响,你将行李箱停在靠墙的地方,脱下背包,一屁股坐到床上。
老旧的木床摇摇晃晃,关节处富有余量的活动着。
大年三十,跨越一千多公里,睡到这样地板上的这样一张床上。
你翻身,面对着发黄潮湿的墙壁,伸出手,凉凉的,滑滑的。
“不要车流、不要人海、不要“不好意思让一让”、不要“你大点儿声我听不见”、不要“我们店十点钟打烊”。
就这么呆在这里,呆到四天三夜后期限一到。”
你知道你最终多半独自离开,就像你每次将自己从她怀里抽出来一样,而她也只是换个姿势再躺着。
你想起小时候玩的一种装在小盒子里的流质玩具,任你怎么推它,捏它,把它压进门缝里、堵进墙角里、最后你使劲把它捏在手上,看到它从你的指缝中被挤出来,然后你松手往桌子上一扔。
它还是那样,它自己也可以,和别人也可以。
你能预见此行的结果,但是,即便是这样,你只是想,抽出你手里所有能支配的时间,全心全意的对她。比如——过一个年。
你想不管她在不在,年都是在的,你可以就在这里,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把这四天三夜感受成七十二个小时,四千来分钟,二十多万秒。
人的一生中又有多少次,多少人是可以这样没日没夜的去占据另一个人的这样长的一段时间呢。
而她,从此刻往后数的二十五万九千二百秒,你都是在心无旁骛的在为她。
这空空的山、掐光芽的茶树、越冬鸟儿、进山的路。
相互不认识也不作打扰,不用自我介绍,无需展望未来,就这么谁也不理谁的过一个年。
你躺在床上发出一条定位给她。
留言:“过年好。”
为自己准备的晚餐是水饺,你背来了一块即食牛肉一包速冻水饺和一扎面条。
你已经算好从踏进山门到背上行李头也不回的离开,除开睡过去的早晨,你需要做五顿饭来喂饱自己。
就是现在,你进山第一天的晚餐。
锅里的水开了,你将包装袋撕开预备倒进去二分之一的量,饺子在你跋涉的途中融化了,皮粘结在一起,你像掰方便面饼一样将这凝结的一块掰成两半,投进水里。
水悄无声息的接纳了,锅底托住雪白的饺子块,在沸水中逐渐软化。浮在表皮的面粉被水兑开,一圈一圈的白色扩散在小铁锅里。
你搅动着那一圈一圈的白,冰冻成块的饺子降低了水的温度,平静过后它们又再度沸腾起来,翻起一个个鱼眼大小的白眼,游动般的翻滚。
你想起当年推翻你的浪,近了近了,伸出一只手推开窗户。
这时候如果站在山脚能看见这栋楼西面的窗户里忽的飘出了一团白雾。
天色暗了,这地方的黑夜起码比城里早两个小时。
饺子关火,你折过身拿汤勺,筷篓里叮当的碰撞声显得山更静了。你将头探出窗外,天色将黑,此时六点刚过。
“哗啦”拉上窗,端着饺子往屋走,又回头不放心的望了眼厨房。
这是借二楼阳台顶搭出来的一条长廊,里面一字排开一行碗柜,炉台是出奇的小,只容得下一台电磁炉。屋主除好客以外想必自己的生活也是十分简单。
碗柜里的碗大大小小各式各样,不像是批量采购。望着厚薄不一的碗沿,这上面停留过男男女女不同的唇,忽然生出些暧昧。你选了一个厚壁的陶碗,用水洗了洗,随即带上门。
饺子在急冻、融化后再被扔进白水,皮全破了,馅儿经白水一兑,无滋无味。
而你的心思也不在于吃什么,你喂东西给自己,只是不想让饥饿打扰你想她。
打开手机地图,放大、缩小,读着标注的可能会有她出没的地名,你将那些红点和现在的坐标连成一条直线,从长度来看你们团聚的可能可以说是微乎其微了。
“真是远到天边了。”
你呼出一口气摁灭屏幕。
在这长呼的一口气中你甚至怀疑你们的呼出的废气都无法通过分子的运动废到同一棵树上。
像是正夹在一个真空层里,除了窗外林子里还偶尔的传来不明动物的叫声,似乎是没有东西可以再提醒着你似乎这个世界还给你敷衍的回应。
短信提醒信息已在半小时前被对方查看,看着屏幕上那个已读的对勾,似乎是手机骗你,它们根本没有把这一则笑话一样的乱码传送出去。
你将自己在床上摆出一个“大”字,想着她此时的窗外怎么也不会有这样一只动物发出这样的叫声。
“我记得老家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
“喔,还有院子,还有树。”
你抱住自己,回忆着你们上次见面,在那个人人都挤破头要留下的城市。
她郊区的家,你的生日。
那时的你比现在好过吗,至少那时候你抬抬手,她就在旁边。
你后悔自己怎么就不在那时候多抱抱她呢,在那个私密的空间里,只有你们俩,她将一切都关在了门外。而你,你却总是在她面前表现得像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孩子,你趴在客厅的沙发上,家里的大猫正摆着和你一样的姿势压在你的背上。
你一直认为她那么快的亲近你,是因为她家的猫亲近你。
人总是容易质疑的,动物就不会,好像有着天生信任的天赋。
你眯着眼睛看窗外,阳台上的植物在风里摇曳着,你听见厨房里发出叮铃咣啷的碰撞声,闭着眼睛都能知道她什么时候在拆外卖袋,什么时候在用指甲抠打包盒的盖子,什么时候又从碗柜拿出盘子把菜往里拨,然后“咣”的一声,垃圾桶又被绊倒了。
她拉开厨房的玻璃门,把菜端上餐桌,一边呵斥那只压在你背上作威作福的猫。
“顶顶,赶紧下去。”
大猫仗着你的纵容继续气定神闲的趴着。
你的无动于衷让她有些愠怒。
“听不懂我在叫你吗。”
“它只是不想理你。”
你应声坐起,反手一把捞起大猫,握住它绒球一样的前爪,平放在膝盖上。
“之前找我们家跑丢的猫,它就躲那儿,天天唤就是不响,最后想明白自己回来了。”
你把鼻子抵在大猫的下巴上,使劲嗅它的味道。
她靠在厨房的折叠门上,望着和猫儿亲昵的你。
“洗手,吃饭。”
在她听说你在去年生日给自己买了块牛角包糊弄后,说今年一定得好好过。
“你会做菜吗。”
你来回刮着手里的筷子。
她望望你手上,光溜溜的刮不出碎屑的筷子:“这是在家里”。一边拨着碗里的米粒,一边抬手将盘子往你面前挪。
“怎么不自己做啊。”
你把筷子跺跺对齐,只不过想找点儿话题。
她居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想了想,认真的望着你:“我做的你估计不愿意吃。”
临了你都没想明白,自己候机一小时,飞行两小时,再加上堵路上的一小时是图什么。
整个白天她没有主动对你说一句话,你也没机会伸出手去抱她。
你们之间要么隔着一桌子的菜,要么隔着一架茶几,要么是她阳台上那棵诡异的圣诞树。
你急了,离出发去机场只剩半个小时,她还在拿着抹布在一边一点儿一点儿的挨个儿收拾。
你走到她身后,你刚刚准备伸出手,她转身进厨房。
你跟着,从她正要拉拢的玻璃门缝儿里挤进去,她也没看你一眼。你追上去,一池子飘着油花儿的碗、碟子挡在你面前。
“这个带回去给你女朋友。”
她扬扬手里的香水盒。
“不用。”
“小姑娘喜欢。”
她一边送你出门一边伸出手抻着你的衣角,你想去握,但她抽得太快。
你知道除了她想给你的,你再没机会额外的得到什么。
“我走了。”
你接过香水塞进包里,故意表现的有些不耐烦。
“嗯,我就不送了。”
“好。”
你“哗”的一声拉上拉链,转身报复式的连续点着电梯的向下键。
“嗯?”
她停住关门的手,头浅浅一靠。
在她面前,你总是不自觉就表现的像个孩子,那些情绪、脾气全写在脸上。而她不在的时候,你又像是忽然长大了,长成了像她一样的理性、沉默。
你无法接受自己间歇性的幼稚病发作,而只要她一出现,你就不自觉的开始这样拙略的表演,而每一次这样漏洞百出的演技总能兑换她面无波澜的照单全收。
“还有什么特别重要的吗。”
你开始表演出极其的烦躁。
“有。”
“什么。”
“路上,注意安全。”
你终于笑了,她又一次对你脾气照单全收。
总是这样,在你万念俱灰就要把怀里的冰块砸地上的时候,往你身上悠悠的浇一盆温水,你便如沐春风一般捂得更紧了。
而你却再没有办法再把自己从冰面上挪开,你的皮、肉,都死死黏在上面。你只能等着,等着她什么时候想起,再时不时的给你撒点水续命。
你睁开眼睛,强制着从回忆中抽出身来,翻身压住卷在床边长筒形的被子。
“对,我爱干净。”
她的声音隐隐的就在耳边,你连滚带爬的从床上跳起来脱掉外套。
八点,山已经完全入夜。
你收拾碗筷,推开门钻进蔓延的夜色。
拉开墙角的灯绳,粘着蛛丝的灯泡发出微弱的亮光。
黑夜裹挟着彻骨的山风而来,你拧开水龙头,热水冲刷在手臂上吐出细密的泡泡。
裸露的手臂哆哆嗦嗦的,你拍拍挂在皮肤上的水珠钻进厨房旁边的浴室。
浴室也是借二楼搭建出来的,一间四平米左右的小方屋。
三面都是不到五十公分的矮墙,往上装着可以推拉的玻璃窗。
每扇玻璃窗上都有一卷竹帘,你拉了拉绳子,竹帘十分不情愿的将自己卷了起来,今天的窗外居然有月亮。
你掩上浴室的木门,厨房微弱的黄光经过门的缝隙漫进来,映亮了半块地面。
月光从窗户倾泻,挂花洒的墙上,映出你站立的剪影。
你旋开龙头,冰透的山泉水经过暴露在山间低温的加热管流出,打在身上竟然感觉不到温度。
你抓起肥皂从头抹到脚,在渐褪的体温中冲干净泡沫,披着一身水珠坐到烤炉前。
橘黄的炉芯传出热气,水珠慢慢在你皮肤上收缩、消失。
你感觉自己慢慢温暖,饱满起来。
你惬意的抽出墙壁书柜的书,慢慢的,张开的书离你胸口越来越近,终于迎了上去,你是被灼烧的刺痛惊醒的。
迷糊中像被什么在死死的咬住了小腿,你奋力蹬脚,最后气急败坏举起手掌使劲一拍。
“咣——”金属倒地的声音。
逃脱了梦魇,电火炉调转了方向歪在地上,炉芯上还有一点正在褪去的红。
你看着刚刚被撕咬的,发红的皮肤,空气中有毛发烧焦的味道。
你低头,悻悻看了一眼,还好。
扶起炉子,拔掉电源,一边起身将毛巾披在背上,左一圈右一圈把自己像木乃伊一样裹起来塞进被子。
六斤重的棉被下你沉沉的呼着气,肚子像猫儿一样起伏,你甚至想发出咕噜咕噜试试会不会舒服一点。
然后你想起猫儿一样的她,想起她此时应该也正蜷在被子里细细的呼着气。
你将手抱在胸前,缓缓的摩挲着,她的头发,她的手,她瘦削的背。
铃声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