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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红(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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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事总不会再有第二次。
你望着喧杂的周遭,拿起包挡在腹间,像是替谁遮住视线。
周围来来往往的人,这样的时候,竟还是过节一样的热闹。
“看这外边儿多乱。”你轻轻的朝腹间抵抵。
天将亮,你拉开窗帘,厚厚的云层严严实实的遮盖着天空,越过枕边熟睡的他,转身轻手轻脚的带上门。
自从昨晚告诉他后,你便履行完了有关交代的所有义务。
以后这件事便只与你和它有关了,不管是生不生、怎么生、生出来管谁叫爸,这都是作为生它的人的权利。
而现在,这个暂住在你体内三个月的小钉子户。
你轻轻的抚抚它:时间过得真快。
“这个世界会好吗。”
你看着他一筹莫展抛出问题的样子只觉好笑,这脑袋里成天装着什么。
“你怎么总是关心这样的问题。”
你调笑着敲敲他的头。
而现在,这正是你想问的。
“应该是不会好了。”
你划着手机屏幕,界面顶端的短讯正实时滚动着。
“多残忍阿。”你轻轻的摁灭屏幕。
“总不能让我现在生了你,等到你二十来岁,在你最应该独立飞扬游戏人生的时候,还要牵挂着七老八十的我不敢离开半步。或者是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就像我的父母,你的祖父母,他们还没能告诉我该怎么告别,却因为时间到了而不得不去接受。而今后,谁知道今后会怎样,我尚不知如何过好这一生。而你,生出来了就塞不回去了是不是。”
你无奈的拍拍小腹,就像安抚虚无中探出的某颗好奇的小脑袋。
“只是这个世间的星星,月亮、太阳。”
你顿了顿。
“其实它们,也就像我每天跟你描述的那样。”
上午九点,医院的窗口已经排满了人,原来每天有这样多的小孩以几何倍分裂的速度要出生。
你掰着手指头的估算着二十年后这块土地的人口。
“太可怕了。”
你护住小腹从拥挤的窗口接过护士的回单,周围吵闹声、喧哗声、孩子的哭叫声。
你堵住一边耳朵,低头看看。
“别怕。”
轻轻的抚抚。
“至少从始至终你都是有人陪伴的。”
你望望周遭,这热闹的却又与你无关的一切。
那个多年前的那个清晨,几乎也是这样的天气。
也是这样的走廊,这样的消毒水味儿,也是一场被取走的仪式。
只是那时是安静的、空阔的,孤独好像也理所应当。在你与它相互间胶着的阵痛消失之后,你像一颗空囊一样被放置在床上,孤独的环境让这十分容易被接受的,你是最后的那个人。
而此时,你的周围传递着热闹、喜悲。
想到即将承受的,你忽然慌了。
“想好了吗?”
似乎这是这个行业的标准话术。
你轻轻的点点头。
“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年轻的护士飞快的翻阅着你的病历。
时光随纸张飞散,仿佛回到了若干年前,那个同样阴冷的早晨。
对面的黑人医生也是这样哗啦啦的翻着你的病历。
而不同于的是:那时的决绝。
“是因为上了年纪?”突然的心软使你匪夷所思。
“决定了吗?”
你心里默数着,根据上次的经验,她应该还会再问两遍。
“嗯。”
你点点头,也许,或者你会就这样站起身将原封不动的自己再放回家?
“如果确实决定了,需要家属签字。”
你正沉浸在一股莫名的柔情蜜意里。
“什么?”
“需要签署同意书。”
对面的医生面无表情的抽出一张纸。
那张雪白挺刮的纸,白晃晃的在你眼前,你望着那镜子一样的反光。
“自己不能决定?”
你反问着,仿佛受到了某种侵犯。
“我不能为自己做决定?”
你一脸诧异的望着她。
“先签单子。”
她递出手头也不抬的回答你。
你感觉自己正被审视着,愤从中来。
抬头,一字一顿的:“我同意。”
“我已经同意。”
“还需要家属签字。”
那个医生似乎是以为你没听清,不耐烦的再重复了一遍。
这强调似的重复几乎激怒了你。
“为什么。”
你的一掌压在桌子上。
“一个女人还不能决定自己生不生孩子?”
你愤然的从椅子上站起。
“这是流程需要家属签字。”
对面那个年轻的医生显然很少碰到你这样难搞的孕妇。
“毕竟这也是大事。”
“这是我自己的事。”
你不自觉的提高音量。
“可以让孩子爸爸签。”
“这是医院流程... …”
“没有爸爸。”
你手一滑几乎将包摔在桌上。
“我想这只和个人有关。”
你有些抱歉的捡起包,一边解释到。
“这样,我给你留个号,你签了随时过来。”
她似乎不明白你所想表达的,毕竟外面的标语写的是:生孩子是天大的事。
纠纷嘛,民众与医院的纠纷要么就是因为没治好,要么就是因为排号。
“你... …”
无奈的呼出一口气,转身,抽走桌上的表单。
“你过来一趟。”
“嗯?”
对面的他又是含含混混的带着没睡醒鼻音。
“这人怎么总是说不利索话。”
你负起气的揉揉后背,而前头那个冲着你挥手满头大汗踢拉着拖鞋的他,你恨不能捂上肚子里那双还没有发育的眼睛。
“好歹收拾一下。”
你想你是一眼也不想多看,重重的从档案袋里抽出表单。
“签字。”
“别问。”
“回去。”
就像是做了一件千夫所指的坏事。
不尊重生命?你静静的看着墙上悬挂的宣传资料,可不是应该以尊重生命的选择为前提?
生下来?好像只要生下来就是一件善事。
你翻看着手里满页的一样的有关于堕胎的危害。
“这得吓到多少人。”
明明是个人的事,怎么又上升到宗教,国家?
总是劝人生下来,可是谁又能知道,将来的它是行善还是作恶。
“天大的事?”
确实是大事,每年都有产妇因为生产而丧命,对于女性这是一件极高风险的事,难道不是应该提醒女性生育有风险,怀孕需谨慎吗。
“不,应该提醒男性。”
“可是这。”
你掸掸手里的宣传单。
“荒谬。”
你将手里的宣传单团成一个团,投进垃圾桶,一边拉开走廊上的窗户。
“开一扇窗。”
“来。”
你轻轻的拍拍肚子。
“我替你看看今天的太阳。”
你踮起脚。
“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
你将手轻轻的搭在腹间,一边与它分享。
刺鼻的消毒水味从旁边开着的门内传出,你避开那扇门里风出来的方向,伸出头朝外大大的吸了一口气。
几乎是没有力气再迈开一步。
平日的门今天千斤重,你拼到力竭也只是拉开一条缝。
那个人迟迟没有出现,倒是猫先“喵呜”的觉察出了你的动静。
你望着姗姗来迟的他,也提不起力气发火。
这阴沉沉的天气,阳台又晒不进太阳了。
你揉揉麻木的腿,望着半跪在你脚下慌乱的手足无措的他。
“吃饱了吗。”
你望着脚下那一具饱满的肌肉。
“吃饱了。”
他抬起头,呆呆的望着你,像是面对一个将碎的花瓶,想碰又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那别光吃我的不干活。”
你伸出手抬起他的头。
“搬家,明天帮我收拾收拾。”
你越来越感觉到这地方的气候和你不对付。
终日阴阴潮潮,橱柜、书架,总有股久远的霉味。
“可能是住的时间太久。”
你小心的钻进被子,刚晒的被子依旧潮潮的,脚触进去如同冰窖一般,纤维粘在皮肤上的感觉顿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有没有感觉特别冷。”
你掸掸被子,总觉得里边像是包了一层雾。
“挺热的。”
他赤裸着上身,一手摁着空调面板将温度调高。
“确定是三十度吗。”
他再三跟你确认。
“那三十二吧。”
“你很冷?”
他靠你坐着迟疑的望着显示屏上的温度。
“我身上特别暖和,要不我抱你。”
“别碰。”
你抽出他的手将被子紧紧的裹在身上。
“你出去睡。”
你的手贴着他汗湿的胸膛。
“不。”
他转过身,抱起手臂认真的看着你。
“疼吗?”
“不疼。”
你捻起他汗湿落到额前的头发,这冷还能盖被子,热可怎么办。
你躺平轻轻的呼出一口气。
“关了吧,你抱着我。”
你的头枕在他光滑的臂弯,屋子里的一切都在熟睡着。
你静静的望着头顶的天花板,这你来B市的第一个落脚点,那时候这里还是一座荒村,方圆十里无人烟。
你曾笑道:简直是往后倒十年的生活。
十几年间它从一个荒芜的城中村到如今房价疯涨形形色色的人一窝蜂的涌入。
高楼拔地,仿佛只是一夜之间。
就像一个生命的出现,也就是一夜,你回头望着窗外这即将赶上细胞分裂的城市剧变。
同样的,它们也是这样的看着你,看着你这十多年来时光是怎么在你身上幻化。
看着深居简的你抱回了一只猫,又在半夜被熏得不得不出门拎回两袋猫砂,还有身边的这个熟睡的男人,在这桩桩件件搭建的私密的空间里,你们亲吻、拥抱、厮磨,就像在一块法外之地。
而你的秘密。
你日日供奉的,那个像风湿一样因为阳光减少让你忧心忡忡的隐痛。
耳边稳稳的呼吸声,你被包裹在这具温度恒定的身体下。
那时候,一万公里以外裹在海浪般柔软被子里你年轻的身体,也是这样的温暖柔软。
而你的腹中,那枚在你恒定体温中汲取养分的胎儿,此时的你就像被它以更接近你体温的恒定温度反抱着。
窗帘缝隙里露出的并不充裕的光,草草的将他勾勒出了一个柔和的轮廓,你静静的望着他的脸。
眼睛、鼻尖、略过所有面部的细节,此时就像母亲体内安睡的胎儿。
“囡囡。”
你轻轻的拂过他温热的面颊。
“燃气灶呢?拆吗?”
大清早你就听见他叮铃咣啷的拆迁队似的。
“别动。”
你揉着后腰往厨房走去。
“你别。”
你拉开厨房的门,惊呆望着乱七八糟无处下脚的地板。
“你... …”
“出来。”
你护住被吵疼的脑仁儿,从这无处下脚的厨房退出来。
“都不动,就收拾我平时用的东西。”
“衣柜里、鞋柜、书柜、电视柜下面的两个抽屉… …”
你懊恼的没有早一些制止他,这一地乱糟糟的,看来真得搬了。
“明白了明白了。”他急着打断你:“就只要是柜子里的是吧。”
“交给我。”他一把将你按在沙发上。:“你遥控我就行。”
“吃着,喝着。”一手递给你牛奶:“我拆厨房之前做的早餐了,聪明吧。”
“嗯,挺聪明。”
你一筹莫展的望着狼藉的地面,忍不住一个白眼儿,接过他手里的鸡蛋。
“都不带走?”
他一边从酒柜里往外倒拾一边转头问你。
“不用,留这儿。”
“你吃了吗。”
你望着满头大汗的他。
“吃了。”
“不吃怎么干活。”
地上一箱箱整理完成的衣服,他正青蛙一样蹲在地上,一跳一跳的给扣上盖子。
“为什么搬家?”
“小孩儿真是好用。”
你喝光最后一口牛奶,得意的望着自己指挥下秩序井然的他。
“阳光不太好。”
“阳光?”
他站起身走到阳台“哗”的一声拉开窗帘。
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你失惊的放下杯子。
“别动”。
“这儿还有个柜子。”
你猛的站起身。
他正使劲的晃着扣住的柜门。
哗啦啦的震荡声中你几乎被抽走的半条命。
“你别动。”
你惊的制止他。
“我给一起收拾了。”
柜门呼啦一声敞开。
“住手。”
你死死的摁住,想要摁住呼之欲出的天大的秘密。
幽黑的柜子像一具打开的胸膛。
“什么呀。”
他诧异的往里瞅瞅。
你几乎是呆住了。
“这么大一储物空间。”
他转身,望着灵魂出窍的你。
“这是什么。”
你眼睁睁的看着他伸手掏出一个烟青色的罐儿。
你想制止他、叫停他、冲过去、或者顺手抓起一件什么击晕他。
而此时你就像只剩下一个皮囊,任你怎么用力、发声、你扯破喉咙的,最终也是只呆立在这里。
那个你仿佛依旧是在你之外的,看着:你、他、它。
你走到你的眼前,使劲的晃着,摇醒着。
而你只是照镜子般的,看见镜子里面你泪水纵横的脸。
就在刚才的一伸手,他掏出了它,也掏出了你。
那个二十多年来无法言说的秘密。
他就那么掏出它,掏出了二十多年前还未成型的另一个自己。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同时存在,你望着他指尖与它接触的地方仿佛正负相抵的,眼前一片花白。
就像那封漂洋过海的信,他们同样的,都是将它掏出来。
时至今日,这其中有关联的,除了你这具遗物,都和活人没什么关系。
你怔怔的望着他手上的罐子。
“你别动。”
“别动。”
你颤抖着唯恐自己晕过去将不能控制这场面。
“放下。”
“放回原处。”
你失重的滑到地上。
他惊呆的想要扶住你,你不响的死死指着罐子。
“我放。”
“现在放。”
他举起微微握拳的手,就像无数次你梦中那个叫嚣的小拳头。
“回去了,已经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