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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精神图景里的郁亭在钓鱼,他还是坐在雪地中间,今天的雪既不灼热,也不寒冷,落在人身上的时候,有一种温柔的感觉。郁亭就盘腿坐在这样的雪里,握着一根鱼竿,垂进前方冒着蒸腾热气的温泉池水里钓鱼。

      “温水煮鱼,钓上来就可以吃了。”郁亭没有回头,他听得出白朴宁的脚步声。

      “钓得到吗?”白朴宁坐在他旁边问。

      “不好说,看我心情。”说着,郁亭就钓上来一只,他随手扔到一边,那只鱼就变成一堆雪沫子散开了,过不了多久,两个人身边就堆起来一座小雪山。郁亭打了个哈欠,靠在雪山上继续钓鱼,这阵子倒是没有鱼再上钩。

      “我在等你说话。”郁亭提醒白朴宁。在精神图景里的郁亭不会把心里话憋着不说,如果他不想说,那也只是因为他不想。

      “我在想,你的精神体到底藏在哪个地方。”

      “藏?为什么要藏?”郁亭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白朴宁觉得这一眼像极了郁冬宜,语气又和邵灼相似。

      郁亭微微勾起嘴角,吹了声口哨。这个笑完完全全是郁亭自己的,这个判断完完全全出于白朴宁的主观感受。

      两个人坐着的地方震动起来,白朴宁抓住了郁亭的手腕,怕他掉进水里,郁亭反过来抓住他的手问:“你准备好了吗?”

      “什么?”说出这句话以后白朴宁就失去了自己的声音,他就像坐上了云霄飞车一样,被什么东西带着冲上了天空。

      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风里夹杂着郁亭的声音:“你——说——什——么?”

      “我——恐——高!”白朴宁随便喊道。

      “哦——”郁亭没有让他下去的意思,不过适当放缓了速度。

      “一条龙?”白朴宁问。

      “长得有点像吧?”郁亭同意。

      这不正常,但也不是绝无仅有的情况。精神体的强弱反应的是哨兵的强弱,即使郁亭性格上表现出了些许内向(白朴宁现在已经在认真思考是不是他装的了),他的精神体也绝对不会骗人。

      “你会如实报告吗?”郁亭期待地看着他,“专业人员?”

      白朴宁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这不是普通的精神体。”

      “是啊。”郁亭的意思是“他知道”。

      白朴宁沉默了,精神图景里的郁亭是郁亭本人潜意识与表意识的结合,包含了连大脑都忘记了的一切记忆的展现,可以说他才是真正的郁亭,也可以说他和本人相差了十万八千里——要看人们是否同意将遗忘的记忆判定为人的个性的一部分。人在失去部分对自己有重要影响的记忆之后,是否还能将当前人格看作是原先人格的遗存,这个问题至今在科研界也没有一个绝对的答案,人们更愿意将其看作是哲学领域的话题。

      龙载着他们穿过了一片又一片的雪原,一片又一片的雪原,一片又一片——“怎么全部都是雪?我们是不是已经绕地球两圈了?”

      “还需要什么呢?”郁亭问他。

      “比如说有一片绿洲,有一条大河,有初升的朝阳……之类的青少年正能量场景。”白朴宁绞尽脑汁。

      “唉。”嘲讽的叹息声。

      两个人之间又无话可说了,白朴宁觉得也不算尴尬。

      “如果今天不是我负责检测,你会怎么做?”白朴宁开口。

      郁亭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白朴宁想起来许温乔看冯琛的眼神、冯琛看郁亭的眼神,还有很多其他人的眼神,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明白这些眼神的含义,因为他置身事外,现在他却不能理解这个眼神的意思。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他甚至有些残忍地想,郁亭是想暴露还是隐藏他的精神体,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或许这个人身上的谜团真的太多了,自己才忍不住去猜,白朴宁下了结论。

      “终点观光车站到了。”雪原上忽然出现了什么东西,风带起一片沙沙声,郁亭说,“拜拜~”

      白朴宁被他一脚踹下了精神体。

      失重的感觉令白朴宁先醒过来,郁亭的额头原本和他贴在一起,他吓了一跳,郁亭就顺势倒在了他的肩膀上。大概是被骨头磕了一下,郁亭也醒了,揉着额角打了个呵欠。

      这时,有个东西吱吱叫着冲过来,撞了一下白朴宁的额角。白朴宁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那东西又撞了第二下。白朴宁没让他撞第三下,他捉住那东西定睛一看:“会飞的泥鳅?”

      “吱吱——”郁亭的精神体控诉着白朴宁的健忘。

      “如果它不会飞的话,就像一只变色龙,如果它没有爪子的话,就像一条蛇……”郁亭说,“你觉得他是什么?泥鳅?”

      “那就当他是一条蛇好了,翅膀和爪子收起来,给你拍个登记照。”

      郁亭看着他忙碌的身影,问:“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白朴宁反问他。

      郁亭认真地想了一下回答:“没有。”

      “我也没有。”白朴宁也这样回答。

      白朴宁没有继续提问,郁亭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就一直保持着无话可说的状态回到了宿舍。白朴宁在这片安静的空气中胡乱想到郁亭说他的精神体像一只变色龙,难怪他当时看了一眼那只变色龙。除了郁亭的精神体一直贴在郁亭的手腕上绕圈,努力把自己变成一个弹簧之外,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发生。白朴宁忽然发觉自己认识他郁亭这几天似乎还没见过这孩子有什么别的表情,便想逗逗他,他想起一个笑话,便说道:“你知道那个故事吗?”

      “什么?”郁亭愣住了。

      “从前,冰箱里有六个鸡蛋,第一个对第二个说:‘你看第六个鸡蛋,居然长毛了。’第二个也这样对第三个这样说,一直到第四个对第五个鸡蛋这样说的时候,第六个终于受不了了,它说:‘尼玛,老子是猕猴桃。’”

      郁亭听完,认真地思考了片刻,疑惑道:“鸡蛋和猕猴桃为什么会说话?”

      ……

      白朴宁只好说:“早点休息吧。”说罢,转身要去洗漱,差点错过了郁亭上扬的嘴角。他回头盯着郁亭,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怎么了?”郁亭还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白朴宁幽幽地说,“你看那个鸡蛋……”

      “噗。”郁亭捂着脸,急急忙忙地跑到客厅去了。

      “和我斗,小样儿~”白朴宁志得意满地吹起了口哨。

      第二天早上,白朴宁丢给郁亭一套衣服:“统一制服。”

      “这个好像是二手的……”郁亭检查了一下,右手袖口上别着蓝色的徽章。

      “下一批制服要等一个月才能拿到,凑合穿吧。”

      郁亭直接套在了衣服外面:“有点宽。”

      郁亭开始培训以后白朴宁终于恢复了悠哉悠哉的值班生活,一想到有老师替他操心郁亭的人际关系,他的心里就一阵轻松。郁亭的入门指导是他毕业实习周的最后一个任务,只要平稳度过,剩下的校内毕业项目选择基本不是问题。

      白朴宁从自己的毕业又想到了最近郁亭的举动,两个人的作息虽然一致,不过真正能进行交流的只有各自下班和放学的时候。白朴宁下班比郁亭放学晚一些,所以他每次回宿舍都看见郁亭在看书,白朴宁也没有打扰他,林林总总算下来两个人有半个多月没有聊过天。

      这天是白朴宁最后一天值勤,所以下班早了一个小时,一般而言郁亭还没放学,他走到房间门口,却听到郁亭在说话。他先和枕头理论了半天舒适度的问题,然后对钢笔表达了水笔的好用,接着又对着《哨兵实战技巧》分析了一番编者的逻辑问题——白朴宁承认最后这番言论很有趣,但是,郁亭到底在做什么?他悄悄退回大门口,故意将门大声地关上,然后推开房间门——郁亭坐在床上认真阅读《哨兵实战技巧》,枕头被他当作靠背,钢笔好好地呆在笔筒里。

      “今天这么早回来?”

      “嗯,是啊。”郁亭冷静地回答。

      “学校的生活还习惯吗?”白朴宁问,郁亭点头。

      “和同学相处融洽吗?”白朴宁抛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郁亭告诉他:“你这样问问题好像我妈妈啊。”

      “……”白朴宁自己也觉得。

      “我是说,特别亲切。”郁亭赶紧救场。

      白朴宁:“我们向导都是这样贴心又亲切的不用怀疑。”

      郁亭和生活用品对话的场景深深震撼了白朴宁,他当然不会认为郁亭真的能和物品交流。

      白朴宁找老师签完字以后特意绕到了郁亭的教室,这是全年级的理论大课,郑老师在讲解精神体的分类方法,郁亭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角落里,打瞌睡。

      白朴宁看着他被下课铃惊醒,然后一个人走到操场上做体能课的准备,他坐在操场的椅子上晒太阳,又打了个盹儿。体能课开始的时候,老师要求两两组队,郁亭没有去找认识的同学,班上的学生是偶数,剩下的那个同学就是他的搭档,两个人眼神示意了一下就站到一边去了。

      自己真是无聊透顶了,白朴宁暗自唾骂自己,居然去数郁亭今天说了几句话,我真把自己当他妈了,不对,好歹也是他的老父亲吧?他快步离开操场,拿着手里毕业项目的申请,认认真真重新看了一遍白纸黑字写下的信息,心里仍在天人交战:我是那么有责任心的人吗?

      最后他还是回到了老师的办公室门口:“老师,我想了想,还是想选择您推荐的那个实战项目。”

      .
      “白朴宁更换了毕业项目申请,”办公室里,蔺别对邵灼说,“那么最后选择郑宏‘普通人精神力提升研究项目’的五个人当中,只有杨鸣和张菱真是我们的怀疑对象,陈晨一开始就选择了别的项目。还有,顾跃鲤和顾骁驹最近在B市出外勤,一个月之内应该回不来。”

      “这么说嫌疑最大的是杨鸣和张菱真?”邵灼问。

      蔺别摇头:“白朴宁的嫌疑不能消除,他临阵换题,也可能是察觉到我们已经盯上他了。”

      “郑宏那个项目这个月要去一趟A市的塔里,到时候我们与A市之间的闸门会打开,如果来自A市的卧底要把东西送出去,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蔺别说,“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白朴宁换的那个‘新生实战引导项目’是学校的保留项目,每年实战地点都不一样,今年也有可能到A市去。”

      “不是有可能,让他去。”邵灼作出指示。

      蔺别道:“郁亭也在这一批新生里,如果白朴宁不是卧底,你觉得他有没有可能是因为郁亭更换的项目?”

      “……如果他不是卧底,我们现在就不应该讨论他。”邵灼浇熄了他的八卦之火。

      邵灼的房子是一套普通的三室一厅,客房常年空着,之前给郁亭买的一些没拆封的生活用品还放在里面,是邵灼麻烦秘书小李按他估计的尺寸买的,上次邵灼随便挑了几件衣服就给郁亭带过去了。他看到还有一些没带的杂物,准备帮他再拿过去。

      原本给郁亭准备的客房床头摆着一个电子相框,相框里是才学会走路的小郁亭从郁冬宜身边跌跌撞撞走到邵灼旁边的动态影像。这张照片让邵灼的心情变了:“哼,这个臭小子,让他自己过来拿。”

      .
      白朴宁今天和郁亭一起从学校回来,他准备好好和郁亭聊聊,结果一个电话影响了他的安排。

      “喂?爸……”不知道邵司令说了什么,郁亭不停地说“好”、“嗯”等词,挂了电话以后郁亭就急急忙忙出门了。

      邵灼的家离宿舍区有点距离,不过邵灼约他在中间的运动场见面。他到了运动场,邵灼就扔给他一副羽毛球拍,两个人沉默地过了几场,最后比赛终止于邵灼的羽毛球拍断了的瞬间。

      “用力过度了,”邵灼表示,“这东西就是要靠巧劲,你在这方面很有天赋。”

      “嗯。”郁亭给自己老爸捧场。

      邵灼又说:“但是有时候爆发也是很重要的,一味地取巧容易让对手看穿你的节奏。”

      “你在说羽毛球?”郁亭问他。

      “你听到了什么,我就在说什么。”邵灼说。

      父子俩散步走到了邵灼住的地方,路上邵灼问了他一些生活上的事,谈论到郁冬宜的时候,邵灼总是时不时冷哼一两声,郁亭选择了和稀泥。

      郁亭跟着他上楼取东西,看到了自己的照片:“这个是我?”

      “嗯,当时你就那么点大,还不到一岁就会走路了,那天郁冬宜高兴得要命。”邵灼说。

      “妈妈那边都没有我小时候的照片。”郁亭怀念地说。

      邵灼说:“你小时候的照片她没带走,都在我这里,有空你再来看吧。”

      这是下逐客令了,邵灼把他送到玄关,看着他穿鞋准备离开,又把他叫住了:“郁亭,你……长大了……”

      他想了想自己还应该说什么,能表现得像一个有威严的父亲:“一个人走夜路,不需要爸爸陪了吧?”

      郁亭点点头,转身离开了。邵灼看着关上的门,叹了口气,到书房搬出了一叠相册。

      一路上,郁亭都在想邵灼对他说的那句话。

      “你长大了。”爸爸这么说,是肯定了自己吗?还是一句单纯的感叹呢?

      “你听到了什么,我就在说什么。”郁亭又想到邵灼这么说。

      他的心情雀跃起来,一不小心把掏出来开门的钥匙捏断了。紧接着,眼前的宿舍门变得扭曲,刺耳的声音和呛人的气味突然袭来,他只能捂着耳朵大喊白朴宁开门。

      白朴宁从床上弹了下来,一打开门郁亭就倒在了他身上:“郁亭?郁亭?”郁亭的精神非常不稳定,混乱又毫无规律地缠绕在一起,他立即对郁亭进行了精神梳理,暂时缓解了他的痛苦。

      与此同时,塔内的急警报与邵灼的手机铃一同响起:“S级警报,S级警报……”

      “卧底偷走了‘钥匙’。”邵灼听见蔺别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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