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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约 他这一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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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四年。嘉城。
“顾轩,你快下来吧,待会儿父亲看到又要骂你了。”
顾渊手里拿着一把剑,一脸焦急,对着墙头上坐着的红衣少年说。
顾轩站起身,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朝西北方向指去。
入眼几个楼阁亭榭连绵相接,红砖绿瓦,鹰檐入云,隔着半个京城,似乎还能听见里面歌舞升平,热闹非凡。
“人活在世,谁不想潇洒走一遭美
酒佳酿,二三知己,把酒言欢,岂非人间极乐?”
顾轩眉峰一挑,眉梢带着些许肆意飞扬,他歪歪嘴角,笑得邪气又向往。
从顾轩的角度看去,四周都是高墙楼阁,下面的白衣少年拿着剑站在庭院中央,被隔绝在四方围墙之中。
庭院中有棵海棠树,是他被顾家收为义子那年顾夫人栽种的,今也亭亭,海棠花瓣擦过顾渊担忧焦急的脸,顾轩一时看直了眼,竟不知艳的是这海棠花还是这唇红齿白的白衣少年郎。
若是渊儿……以后可以活得那般放肆潇洒,就足够了。
“顾轩!你不好好练剑,又在偷什么懒!”
顾名扬怒气冲冲的从外面走进来。
顾渊敛目,拱手行礼,“父亲。”
顾名扬对顾渊微微颔首,越过他走向站在墙上的顾轩。
“臭小子,还不快下来!”
“别急嘛,义父。”顾轩一点也没有偷懒被抓包的惊慌,反而十分气定神闲。
只见他突然屏息凝神,举起剑做了一个起式,他的神色认真,“我只是想给义父看看我新学的招式。”
说完他从墙头飞跃而下,先是在空中做了一个漂亮的空翻,他出手极快,红色的衣衫随风飘扬,随着剑光化为一抹红影,很快又消逝在了他的手中。
待他以一个漂亮的姿势落到地面,手中的剑穿过庭院中的海棠树回到他手上时,空中满天海棠花瓣,回首望那棵海棠树,树上竟然一点红都不在,一片花瓣都没有留,但是一片树叶都没有落,树上只留下了树干和树叶。
顾轩走到呆愣在原地的顾渊身边,摘掉落在他发丝上的花瓣,可惜道:“哎呀,真是可惜了这一树海棠。”
“真是胡闹!”
顾名扬吼了一句,背着手走了。
顾轩笑嘻嘻地问:“渊儿,刚刚我那招怎样?”
顾渊抿嘴也笑了,“父亲都被你唬住了,你什么时候学的这招式”
“我刚才自创的。”
顾轩剑气一扫,花瓣又扬了满天。
“就是觉得,那样会很好看。海棠花和渊儿,都好看。”
“当然,最好看的还是我们家渊儿啊。”
顾轩搂住顾渊的肩膀,笑得眉毛都扬起来了。他本来生的眉峰就高,此刻更是笑得张扬,阳光洒在他的虎牙尖儿,亮晶晶的。
被揶揄的白衣少年本来脾气极好,他这么说也没恼他,只是推开他,握着剑的手攥紧了,嘴上淡淡道了句:“你又变强了。”
“这样不是挺好”
顾轩后脑枕着双手靠在海棠树下,朝白衣少年招手。
顾渊走到他旁边坐下,不明所以。
“顾家将门世家,边关战乱未平,肯定要有人去征战沙场,到时我愿请缨,你就为我披上戎装……”
顾轩闭着眼睛,缓缓道:“待我走了,你好歹也偶尔放下那些清规戒律,温香软玉,美酒佳肴,也赏赏这风月,岂不风流快活……”
顾渊闷声说:“那是你想要的生活。”
“你就是太过约束自己了,”顾轩嗤笑一声,“真羡慕义父有这么听话的儿子。”
顾轩眯眼一笑,“我是做不到啦。”
“做不到什么?”
顾渊拿着剑在地上画着海棠花,觉得今天的顾轩十分莫名其妙。
顾轩突然伸手把顾渊揽到胸前,顾渊没有准备,手中的剑在地上划过,划花了一地的海棠花。
顾轩把脸埋在他的头顶,低声说:“陪我睡会儿。”
听到他的声音顾渊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手中的剑也松了松,两人就这样睡到日落西沉。
一月后,天子狩猎在即。
“谁说狩猎就一定要用弓箭,使剑为何不行”
顾轩说的急,被红衣映得脸色更红。
顾名扬看起来心情特别好,“我看你这回要输咯,傅家和王家的小子都还有两把刷子。”
“那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顾名扬眉毛一挑,笑了,“你也没问我啊。”
说完便带着两个在旁扇风的丫鬟走了。
顾轩把牙咬的嘎吱作响。
顾名扬一定是故意的!
世家公子会在束发之后参加天子举办的狩猎大赛,天子会在狩猎场放上猎物,最后谁射的猎物品相更好,物种更珍稀,就会获得天子的青睐和赏赐,最重要的是,会收获很多少女的芳心。
顾轩平日里没个正经,顾名扬大概是以为他此行赢了只会荼毒无知少女。
顾轩在心里骂道:顾名扬,我看你才是那个无知少女!
顾渊过来的时候,顾轩正看着桌子上的雕花弓箭出神。
弓箭还是顾名扬送的,在箱子里沉寂了五六年,现在拿出来依旧光泽如新,他跟顾渊都有一件,上边分别刻着他们俩的名字。
顾名扬还是够了解他,他的名字上面还涂了鲜艳的红漆,只是多年之后,红漆变得不再鲜艳,暗红的像干涸的血液。
“渊儿,怎么办,我感觉我要输了啊。”
顾渊坐在案前,抿了一口茶,“这可不像你。”
当年顾轩觉得弓箭射起来没有美感,便一直偷懒不练,后来顾名扬看他对剑法更为痴迷,便也没再强迫他。
这么一收,便是六年。
顾轩觉得自己可能连弓都拉不开了。
“你跟傅泽深还有王家那个小子,谁更厉害”
顾渊:“各有千秋。”
顾轩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衣袖里,声音传出来都是闷的:“我不想你赢。”
顾渊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你长得这么好看,狩猎再一举成名,皇帝要是对你动了什么坏心思怎么办?”
顾轩的语气听起来尤为苦恼。
顾渊饶是被他揶揄惯了,一听这话也有点脸红,即刻左顾右看,察觉周围没人才松了口气,“瞎说什么呢,圣上一代明君,才不会有此等……此等……”
“此等龌龊的心思”
顾渊没反驳,以示默认。
顾轩支起手肘托腮,苦恼道:“唉,看来在渊儿心里,只有我有此等龌龊心思咯。”
顾渊咳嗽一声,把头扭到一边,似是不知道如何反驳,只不过红晕却从脸颊直接蔓延到了耳根。
顾轩盯着他,薄唇轻启:“美人面比海棠娇,从此君王不早朝。”
说罢又拍了两下手,点头道,“好诗,好诗。”
顾渊坐不下去了,横了他一眼,“真该让先生听听你的好诗,”起身走到门口,“看他能不能从土里给气活过来!”
顾轩哈哈大笑,“渊儿会开玩笑了,真稀奇啊,小翠,拿纸笔来,我可得好好记下来!”
他故意说的很大声,走到庭院里的顾渊都听见了。
他脾气平日里极好,第一次生出了想摔东西的感觉。
狩猎大赛如期举行,场上热闹非凡。
场外还有平日久居深闺的世家千金,个个皆是素齿朱唇,国色天香。
顾轩心情极好地吹了声口哨。
傅泽深一身玄衣劲服,背挺得极直,下巴微抬,一副唯我独尊的清高模样,旁边那人面带微笑,一身白衣,看起来与傅泽深甚是亲密,应是王安。
王安先是看到了顾轩他们,便走来与他们打招呼。
顾轩见状先是展颜一笑,拱手示意,再与王安二人互相吹捧几句,就差伸手揽住对方道个哥俩好了。
顾渊已经见怪不怪,好脾气的对他们笑笑,简单行了礼,只有傅泽深脸色阴沉,配上苍白的脸和一身玄衣,不像是来比赛的,倒像是来索命的。
“早就听闻王兄射的极准,一会儿可算是能亲眼见识一下了。”
“哪里哪里,顾兄才貌双绝,刚才路过场外,好些美人在议论场上的红衣公子呢。”
“不算不算,王兄……”
“哎,顾兄才是……”
……
二人侃到开场,谁知一听炮响,王安立马变了脸色,看着远去的一抹黑影,低声道了告辞,便匆匆离去了。
顾轩揉了揉笑得发僵的脸,挑眉对着旁边一直默默无语的顾渊正色道:“我们也走吧。”
“好。”
顾轩场上一直跟着顾渊,顾渊箭法了得,只可惜他们的运气不好,不是野兔就是野猪。
比赛结束,结果毫无悬念。
傅泽深拿了第一。
傅泽深射中了一匹奔鹿,这鹿乍一看与普通的鹿无异,呈上去的时候天子却大喜。
听说那鹿角上面有一圈金色印记,龙颜大悦,当即要赏。
顾渊还挺为他开心的,“我觉得傅泽深只是寡言少语罢了,看起来心肠不坏,若是能得到皇上嘉奖,也是不错。”
顾轩却摇了摇头。
“不好说。”
顾渊撩起眼皮。
“傅泽深是傅家收养的,有传言说他是前朝遗孤,天子天性多疑,喜怒无常,离得太近未必是一件好事。”
“我猜傅泽深也万万没想到一匹鹿竟如此非同寻常。”
顾渊沉默了,未曾想朝中竟如此多的弯弯绕绕。
顾轩见他不言,笑着点了点他的脑门,“所以我们家渊儿就好好做个快活的公子哥就行啦。”
顾渊挥开他的手,佯装气恼着说:“没大没小。”
顾轩扶着下巴,思考道:“那该叫什么……渊哥哥”
果不其然,顾渊从脖子烧到耳朵尖都红了,惹得顾轩哈哈大笑。
“哎——别走啊渊哥哥——”
……
永明六年。嘉城。
边关告急,朝中人心惶惶惶。
朝中大臣多已年迈,顾名扬想请缨,但多年前的一次战事让他的双手不再能像从前一样拿武器,被皇帝驳回了。
皇帝看着面前跪着的老臣们,想到了一个人。
傅泽深。
此行凶险,若是告捷,便封他为将镇守边关,若是……
那便是以绝后患。
谁知中殿外跪着一个人,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人。
顾名扬双手都在颤抖。
“臣子顾轩,自愿请缨去边关救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还请皇上成全!”
顾轩刚过变声期,声音低哑好听,此刻掷地有声,天子的表情略有玩味。
顾名扬双膝跪地,匍匐在朝上,颤声说:“臣管教无方,逆子所言狂妄,大为不敬,臣甘愿受罚!”
皇帝越过地上跪着的顾名扬,走到了殿外跪着的顾轩面前。
顾轩抬起头,视线从黄袍上移到皇帝的眼睛。
此刻的红衣少年眼神坚定,目光中有决绝之意,脊背挺直,面对天子却没有畏缩之意,甚有当年顾将军的风骨。
皇帝哈哈大笑,亲手把顾轩从地上拉起来,朗声说:“好哇!果然还是顾家好儿郎!”
皇帝走到朝前,吩咐立即下旨,封顾轩为校尉,特许即刻领兵前往边关支援。
将军府。
顾名扬提着顾轩的领子,表情狰狞,吼道:“翅膀硬了是吧,我管不了你了!”
顾轩偏过头,“义父。”
顾名扬把他扔在地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顾轩捂着心口咳了两声,“您还真是下得了手……”
“逆子!”
顾轩索性倒在地上不起来了,声音很平静:“总会有这么一天的,况且我今年也不算小了,您当年领兵打仗时也未弱冠……”
顾名扬叹气:“热血沙场是我的梦想,我的执念,但是轩儿,我知你志不在此,为何偏要如此。”
“我想让渊儿自由。”
顾轩的喉咙干涩,口中咸苦。
顾名扬一甩衣袖,大步迈出门口。
顾家世代征战沙场,顾夫人身体不好,顾渊十岁时便已重病撒手人寰。顾渊却一点也不像顾家血脉,顾家世代都是以征战沙场为最终目标,领兵打仗像是宿命一样。
而顾渊从小脾气温和,顾家绝传是剑法,他却一直悟性平平,倒是生的越发水灵,白嫩的像个小姑娘。
顾轩五岁那年被顾夫人捡到,大雪把他小小的身躯裹在里面,寒冷让他不能动也不能言。
只露出一双眼睛,像狼一样,里面有想活下去的渴望。
顾夫人只看了一眼,便把他领回了家,顾名扬便把他认做义子,与年长他两岁的顾渊一起学剑。
顾名扬认他坐义子,本也是想将来有一天他能够代替顾渊征战,只不过顾轩实在太过聪明伶俐,悟性也极高,慢慢顾名扬发现他已经几乎把他看做己出。
两个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总要有人站出来啊。
即使他们都不喜欢。
“我还留着一坛梨花酿,待你明年回来去取。”
“你竟然还有私藏……不过,肯定也是我的了。”顾轩语气一如既往的志在必得。
“哼。”顾名扬转身离去,谁都没看到他已满眼噙着泪水。
顾轩走得急,没来得及跟所有人告别。
顾渊从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就没再开口说过话。
只是一直跟着军队往北送。
“越来越冷了,渊儿,回家吧。”
仿佛应景一样,天空突然飘起了雪花。
顾渊拿出一件白色狐裘,亲手披在他的红衣上,雪花进了眼睛里,弄得眼睛湿湿红红的。
顾渊不敢开口,怕一开口便是哽咽。
“我等你回家。”
“放心,你呢,好好在家等我,我回来以后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都说是秘密了,你怎么还问啊?”
顾轩笑得大声,虎牙给这张极具侵略性的脸添了几分稚气。
顾轩伸手拂掉粘在顾渊眼睫上的雪花,轻抚过他白玉般的肌肤,叹道:“渊儿真美啊,好想娶回家。”
顾渊知他又犯病,打掉他的手作势要回。
顾轩意外没有拦下。
顾渊回首,“一定要回来。”
他朝白衣少年摆了摆手,“一定!”
顾渊转身摆手,不敢再回头。
……
这一别,他再也没有回来。
永明八年。嘉城。
又是一年大雪,顾渊站在城门口,心想:下年,他一定会回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