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们》月咏乔

74、第 74 章

　　第三章

　　“天色也不早了，我看你一个人回家也怪不安全的，要不我直接送你回家？”

　　艾尔文这么向我提议。

　　啊，这可真是非常奇怪的提案。

　　他可能不清楚，我们这个地方有多闭塞，走在街上的所有人几乎都是互相认识的。

　　更不要说阿克曼家的武力值远近闻名。

　　居住在这里的，是个正常人都不会把坏主意打在我身上。

　　据说在大城市里，中学生是不可以夜游的，被老师或者警察发现了可能会被警告。但在我们这里，连打工都非常自由，夜游也完全不用担心有危险。

　　不如说，贸然上这个才来这里没多久的陌生人的车，才算“危险”吧？

　　我有很多理由可以拒绝这个新鲜的老师。

　　但在我想着怎么组织语言之前，精神就兀自被他身上的温度所打动。

　　他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最终我还是点了点头，身体像是被操控一般，他走到哪儿，就他走到哪儿。

　　站起来后，他的高大就更为明显了，虽没有米克高，但也是我抬头抬得脖子酸才能仰望的程度。

　　他显然也为我俩的身高差所惊讶，不过好在并未对此评价些什么让人（我）不适的话。

　　他开的车与他的画风不是很符，是一辆小排量的小轿车，为了方便放脚，他把驾驶坐往后调整得很后，而我坐到副驾驶上，任他贴心地给我系上了安全带。

　　“利威尔，你家在什么方向？”

　　“出了校门右转，然后一直往前开，很快就能到了。”

　　我家离学校只有二十分钟的路程，经过一个红绿灯而已，非常近。

　　“嗯，好的。虽然这么问有些冒昧，但我还是有点好奇。”

　　“什么？”

　　“你看起来休息得不是很好。”

　　“你指黑眼圈吗？复习功课复习的。”

　　“就算热爱学习也要好好休息啊。”

　　艾尔文直视着前方的道路。

　　“要不我请你吃个晚饭？”

　　这人好奇怪，是什么准备拐卖孩子的怪大叔吗？没听说过“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吗？

　　见我不回答，艾尔文为自己解释了起来。

　　“只是想要和你处好关系而已，因为听说你和学校里的孩子们关系都很好，想着之后可能会有想拜托你帮忙的地方，所以想提前‘讨好’你一下。”

　　这个理由听起来就正常了许多，但我可不是那么容易被一而再再而三忽悠的人。

　　送我回家还好说，带我去外面吃东西，就实在是让我难以接受了。

　　从以前起我不太吃得了别人做的东西，总觉得喉咙里像卡了骨头一样膈应，更不要说外面餐馆里的盘子……啧啧啧，是以洗去浮沫的程度为标准的，透过那些外表光鲜的盘子，我似乎可以看见无数人的唾沫在上面跳舞。

　　实在太恶心了。

　　而现在我的不适就更严重了，连自己做的东西看着都觉得难受，食堂是根本去也不会去的了。

　　“抱歉，我有洁癖，不吃外面的东西。”

　　于是，我直接把最浅显的理由告诉了他。

　　他也许会觉得我在敷衍他，但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这样啊，那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一定要和我说啊。”

　　他意有所指的说着。

　　似乎是从我身上看到了我的困扰。

　　嘛，错觉吧，因为他是唯一我认为的“正常人”，所以这种“可以依靠”的感觉绝对是错觉。

　　其实很想和别人商量。

　　很想和能理解我的人倾吐自己的困扰。

　　我也想过去医院，但我连医生都无法信任。

　　住在离我家不远处的耶格尔医生就是我们这里最权威的医生了，每次碰到他们一家，我都感觉很不好。

　　我觉得他们一家也是假的，不管是曾经温柔善良的卡尔菈伯母，还是活泼得有些过头的艾伦，又或者一直单方面和我不对付的吉克，都让我觉得陌生。

　　就像我现在见到的所有人一般，我认为他们也是虚假的。真正的耶格尔一家早就不在了，被人绑架，或者被人人道毁灭，或者其他什么的，总之到了我看不到的地方。

　　世界那么大，我想总有一个“真实的人”能理解我的痛苦。

　　但艾尔文绝对不是那一个，我不应该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双手有些不安地抓紧了制服裤子，我轻轻地回答了一声。

　　“嗯，我会的。”

　　1
　　躺在床上的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今天的晚饭也是像法国人养鹅一般被我硬塞到喉管里的，不管我把餐点做得再精致，味道调得再精确，吃到嘴巴里也就像塑料一般好无味道，让人难以下咽。

　　肚子里很难受，就像有什么不知名的生物在里面来回搅动一样，搅得我精神紧张。

　　“啧，烦。”

　　要是被凯尼看到了，一定会讽刺地说“别是憋着屎了吧？”类似的话。

　　我有些烦躁地用拳头敲了几下自己的肚子，但这除了验证了一下我腹肌的强健外，完全无济于事。

　　但有一说一，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的环境是我一天中感觉最良好的时段。

　　要是这些吃的放在中午的话，我一定会比现在更难受。

　　为了不被班里的同学发现我的异常，所以便当还是和以前一样每天都换着花样，好在和我比较熟的几个人平时都是去食堂吃饭，所以我的厌食掩饰的应该还不错？

　　胡思乱想的结果是，今晚我也只睡了近三个小时，然后因为闹钟被我砸了，所以起床还起晚了。在洗手间洗漱的时候，镜子里的人眼眶下的黑眼圈已经黑得和熊猫有得一拼了。

　　我在便当盒子里放了些昨天晚上的剩菜，卖相一般般，但我实在没有精力去处理它了。

　　『利威尔大哥早上好啊！』

　　才锁上房门，我就听见一道元气满满的声音。

　　站在三人小队前的艾伦向我热情地向我挥手。

　　糟糕，因为今天起晚了，所以出门就碰上了这么些个麻烦家伙。

　　虽然他哥吉克对我抱有莫名敌意，但他却很崇拜我，据说以“成为利威尔的马仔”为目标而努力着……别了吧，听着就诡异。

　　“哦，你们也好。”

　　『利威尔大哥今天是起晚了吗？平时都遇不到你的！』

　　“哦，类似吧。”

　　『呵呵，矮子也会有今天啊。』站在艾伦身后的三笠对我阴阳怪气道。

　　这姑娘虽然与我姓氏一样，但关系却是八竿子打不着，唯一的相似点就是从小父母双亡这点。她寄住在耶格尔医生家，我也不知道啥时候惹到她了，导致她总不给我好脸色看。

　　女孩子发育得也比较早，所以我的身高从没超过她过。

　　三人组中最后一个是为人腼腆的艾尔敏，不随身带着他爷爷给他的手帕都不敢出门的那种。

　　因为艾伦这小子总喜欢卡着点起床的原因，一般在早上我和他们碰不到，中学放学也比小学晚，加上我的刻意躲避，这就导致我们虽然住得不远，却也有一段时间没有见过面了。

　　说实在，在艾伦冲上来和我打招呼的时候，我差点一脚把他踹飞。

　　无他，就算他们只是小学生而已。

　　他们在我眼中也是被什么替换过的虚假人类。

　　根本不是我之前熟悉的人。

　　2
　　经过了倍受折磨的早晨，之后在学校里的日子也不是很好过。

　　先不要说和我不是很熟的人对我的注目礼，法兰和伊莎贝尔在见到我后差点直接拉着我就去请假了。

　　连米克在上第一节课的时候也对我表达了关怀。

　　『利威尔，需要去保健室休息一下吗？我给你开请假条。』

　　“不用，我没事，你只管讲课就是了！”

　　『撑不下去一定要和老师说。』

　　“我没事。”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我知道我的体力已经很勉强了。

　　这几个星期我都没怎么好好睡过一场安稳觉，很多时候连自己的私人用品都难以信任觉得恶心，连用了很久的闹钟的声音也觉得陌生刺耳……

　　所以家里都快没什么能砸的东西了。

　　曾经喜欢的茶具也被我忍着恶心收到了橱柜的深处。

　　希望能有一天再次喜欢上它们。

　　红茶的茶汤是地狱的血池水，身上的制服是地上的荆棘，上面爬满了瓢虫的幼虫。

　　关心我的话语，从熟悉的陌生人嘴巴里说出，只让我觉得浑身难受。

　　我和你们什么关系啊？你们这些虚假的人有什么理由顶着他们的脸对我嘘寒问暖呢？

　　这样的想法每时每刻都充斥于我的心中。

　　每天都差一点，真的差一点就想要用蛮力去撕碎这个虚假的世界。

　　但是，每一天每一天，他们又在用行动提醒着我。

　　这个世界里正常（不正常）的，明明只有我一个人而已啊。

　　真实的世界会接受我吗？在撕碎了这个世界后，我是不是就再也没有容身之处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