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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杨过迷你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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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在那儿,在灯光的暗处。
小女孩埋着头,小手通红,淘着杯子里的一点点米,她正企图将米搓出层皮来。
一头秀丽的黑发够着了衣摆,直直地坠着,头帘细细碎碎遮着前额,嫣红唇角淡然,看不清神情。
她还没蹿出拐杖高,穿着一件阴天透灰的手织毛衣,一条苦着皱儿的棕色涤纶裤。小脚套在了一双肥大的灰黑水鞋里,打擦儿划过灰尘当家的水磨地板。
女孩的身子舒懒地靠在稍矮的水桶上,像是不曾被寒冷困扰过,舒展通透冒着气儿。
屋子里的气温仿佛比外头还要低。
那些围着她的人,清一色长款羽绒深蓝,围巾和帽子就差没掖进皮肉里。
他们胸前明堂标榜着出入此处的通行证,身子骨却微颤着暗暗往心尖儿缩。他们还不到嗜烟的岁数,却都吞云吐雾,朝着手里呼哈温热。
不约而同微颤的,是心尖,只是他们没有发现。
其间只有一个女人。她坐定后三秒,心里陡然生疑,这里怎么这么冷?
她哆哆嗦嗦地记着笔记,那沙沙声响,被安静放大,唬住了本能,仿佛这样,她会得到些许安心。
职业病带来的迟钝?这点儿不适,她似乎隐忍住了,默默鼓着劲儿。
问话声如鲠在喉,但也如愿打破了沉默,女人强压不适,清了清嗓子,柔声问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她停顿了一下,没等来答复,只好接着说道:“告诉姐姐好不好?你这阵子怎么生活的呀?想不想爸爸妈妈?”
“你们要喝粥吗?要的话,我再下一把。”
小女孩明显一滞,手上停了停,有口无心般问道。声音干脆清冷如铃铛,全然没有小孩子的软糯。
她沥干水,抬起头来,睁着那双明镜般透亮的眼,望着他们。
在场的人登时一愣,意料之外,非常理之中。
那双清眸,怎么就能纯洁宁静如斯,竟能全然有别于那副瘦骨嶙峋的身子,反差对比之下,令人震撼咋舌。目光纷然偃息于眸中,得不出答案,转而回应的幽光却直析人心底,缠绵悱恻的仿佛只有深不见底的耐心,让人不敢久看,下意识撇开视线。
旁边透明塑料袋里的米早已所剩无几,打眼仔细一瞧,还能发现霉菌正招展旗帜,占地为王。
“不吃不吃。”
他们这才摇着手快速回绝。
接下来,无论女人再怎么小心柔和太极,小女孩都缄口不言语。
如若字值千金,三吨金条显然比不上她心头的一颗大米。
无奈之下,他们只好抱手看戏般瞧着她在电水壶里煮粥。余光打量着那双平静的眸子,闪闪烁烁直至最终如胶似漆,黏着眼里的幽静光波,久久不放。
他们的心追寻着那片刻惊憾而去,忽的忘记身处何方,吾尔曹等是谁。
不一会,水就开始沸腾起来了,咕噜噜、咕噜噜地在这间屋子里回荡,像极了咕噜姆在絮絮低语。
女孩没有动,看来她并不打算前去关火,任由沸水顶开盖子,噗哐噗哐不停。
就在这时,不知谁家开始播放新闻,声音透过隔墙,骤然放大。错觉蒙混了声响,似是从底下发出,在座的人开始不安地四顾起来。
他们分明听清,新闻结束乐如响在耳。
就在躁动趋于打退堂鼓之际,这个狭窄拥挤的出租屋突然断了电,霎时陷入一片静默的黑。
众人内心登时一紧,话语如月饼齁甜哽噎在喉。
一阵窸窸窣窣之后,有人开了手机里的照明,照向那个小女孩。
这一照,纷然头脑一滞,恍惚发晕。
她还在眼勾勾地盯着电水壶,好似融于夜色的鬼魅,饥肠辘辘肆无忌惮地觊觎着余温虚沸。而他们,好像不存在一样。
后背没来由地淌汗,大家纷纷起了身。
她还是没有动。
这时,可终于有人说话了,他颤着嗓音提议道:“我们要不,要不到外面采访?”
步履匆忙朝外头,原本一行四个,现在成了五。
有一缕暗黑的魂魄,正贴着那个女人的后背。
等到他们都出了屋子,小女孩一反常态,迅速起身关门,将他们隔离在外,动作之快好比市场半价大疯抢。
随后女孩瞟了一眼地上的六条凳子,忽的将那股屏在眉梢的气儿呼出。
他们不甘地敲了几下门,不那么牢靠的门便咋咋呼呼哐哐作响。
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唇角勾浅,等着什么似的。
果然,有人愤怒地开了门,朝着他们高声咆哮谩骂,话语之难听,估计这些高知分子有生之年积攒下来的腌臜污秽都不能与之抗衡。
片刻不到,他们就放弃采访,离开了这栋混乱不堪的简子楼。
随之而来,又是那个醉酒的邻居,朝着她家的门一通乱揣,泄了愤才罢休。
等到世界终于安静到,隐约能听见楼底的蟋蟀唧唧吱,她这才摸索找着蜡烛和火柴。
不一会儿,屋子幽幽地亮起昏黄的光。
这从外头看来,在一溜白昼亮堂的窗口中,独有一番小资情调。
路人难晓窗头风光,里头的人更不知道,贫困潦倒会捣腾出分文不值的闲情逸致。
她端起那个还热气腾腾的水壶,随手抄起一个玻璃杯,倒了满满一杯。
粥水淌过柔肠,冰冷的身子这才慢慢有了点温度。
这年是她生而为人的十岁,也是她幻而为人的第五个年头。
她的父母吸毒贩毒被捕锒铛入狱,外头的便是闻风而来的记者,距离头一批来访的警察,不到三个时辰。
她都问了同样的一个问题,他们都是一样的反应。为此,她连喝了两壶粥汤。
她曾是一缕没有前世今生的野灵,在五年前的一个寒冬,接管了这具奄奄一息的躯壳。
血液周身回流,沁出的温热,让她这丝缕寒气恍如隔世般眷念痴迷。
她几乎毫秒之间便下定了决心。
唯独没有料想,她早已自由散漫惯了,一成为物质的实体,便疯也似的想念当初再怎么无聊乏味却不受束缚的幽灵之光。
可惜了。
别人不知道她叫什么,问起她的父母,也是一片无声的惊诧。
她的父母忘记给她取名,或者说,惊诧于他们甚至有一个十岁女儿。
毒品早已将他们最后一丝神智剖挖干净。瘾君子并非无情无义,他们对着那些白色粉末最有情有义了。
她会远离此处,虽然不是今晚。
一旦她的监护人不再具备资格,便会有人给她张罗下一位,无须她操心,却由她承受。
她是见过无数这样生离死别的场景,若这副身体的原主还健在,大抵也会这样毫不犹豫地挣扎哭嚎,哪怕她的生养人,早已弃她而去。
在此之前,她想去看最后一眼,看一个男人。
纯碎是他若安好,轻心翻篇。
从前总是远远近近地绕着他打转,虽然不及一眼关照,但还是跟随了好些年头。自她魂灵入鞘,也不过照面几回。
他也养了一只黑色的猫,直觉于她,那只猫跟女记者背上那缕幽魂倒是颇有些相像。
一想到,心情跟着打紧了些。
午夜一到,不知哪家的挂钟响起,整个小区回荡着低沉悠远的钟声。
这时,楼上定会出现一个人,打开窗户,愤愤不满。
整个小区似有若无开始躁动起来。直至钟声消弭,这样的躁动才渐止。
他大可冲到那人家里,亲手了结那几响烦人。但他没有这么做,久而久之,反而每天都在等待钟声响起,好掐住余音尾,借由释放心中隐秘的恶魔。
这个当头,她离着那个黑漆漆的小区,已经有了两三条街的距离。
她的后边一直跟着一幽黑灵魂魄,一只黑猫,不知是谁家的。
年前便一直缠着她,炸毛四脚漆黑,若再蠢萌些,可比锅炉房里的小煤灰憨态可掬多了。
天还没拔白,她就到了。
找到那栋灰色单元楼的时候,她还有些许意外。没想到这里已经变了模样,要不是那家门牌号没变,她可能就找不到了。
她敲了敲门,无人应答。
沉吟片刻,后退了一步,借着幽光,细细打量着门外墙。
瓷砖调换了款式,看不出原先一丁点儿风格,门前的薰衣草也没了影,像是改朝换代般翻天覆地的变。
翻看一眼门底满溢的信件,名字不再是那三个字。
那一刻,她便明了,她要找的人已经不在了。
空灵寂静的街,挽着她的手,走了一路。
等到她醒悟,人已经在车上了。
他们抓住她的时候,内心肯定很郁闷,她没有丝毫反抗的迹象。
人贩子就算手法娴熟,心里防线再怎么坚不可摧,也不禁有点发憷,这个夜里走出来的孩子怎么看都有点瘆人。
一个不吉利、身体干瘪的主儿,卖不出手,转手弄废乞讨,多少还能挣回点烟酒钱。
这些流氓地痞最不论是非,不管三七二十四四六二十一,就认定心里的那套几百年来不曾遮掩的歪理。
他们嗅着风气动了手,这时下,残乞儿于他们,无异于一块香饽饽。
她得名平林之时,也是她没了一条手臂的时候。
从肩膀处生生被劈开。她未及反应,就昏了过去,转醒便是一盆冷水伺候。
他们要走了她的右手,二话不说。
躺在床上时,她还有点发懵,事情进展脱纲脱线,这可不是她所能预料到的。
当她翻飞如烟、四处瞎晃悠时,周遭万物无时无刻不在撕扯分裂她,因而,这在□□上的折磨,反而让她有些后知后觉的麻木。
她唯一真切感受到的是,死亡的气息在此处氤氲绵长,从未消散。
跟她同屋关着的,还有一个女孩儿,被剜走了一双眼。她拿着一小截竹竿,哆哆嗦嗦地摸索着。
眼上的纱布还没摘下,浸着黑污血迹,在这里,跟平林肩膀上的绷带一样不起眼。
每天都会有人进屋,给她们饭,喂她们药。
那人套在一个浸血的军大衣里,行动迟缓,表情诡异森然。他周身弥漫着幽黑气息,不得不让平林紧密关注。
那只猫灵,并没有匍匐于背。
毋需动手,这人死期将至,他却毫无察觉。
“一条手臂,一双眼,且看着办吧,老规矩,月末过来取货。”
买主多付了二百块钱,提了一个要求,轻描淡写的一句。
那人应该在思索,等养大一些,身上那些个器官便值点钱。
他也确实是这么想的,同时也这么做了。
前几天,有个小男孩被送过来,他也断了一只手,不过,他是个盲人。
她叫平林。
不是他们有这闲工夫,只因了她是平林街那边的“订单”,这条街位于座城边缘的贫民窟中心地带。
她们一走进,便很快隐身其间,好似透明一般无味无臭,招致不来蜂蝶。
一眼望去,她们的情形似乎还能算得一般。
可惜眼前那片晦涩光景未及细看,她们就被推搡进一条黑洞洞的巷子。
她们摸黑走着,一直到达目的地,也没能挣脱这片如影随形的黑暗。
看来她以后要面对的,与盲人眼前的黑,并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