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26 白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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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白衣
陷阱！全是陷阱！
李孝恭这时已经完全听不见李氏三兄弟之间的对话是什么内容了，脑子里如刮起了猛烈的风暴那样，急速盘旋着的只有这两个字：陷阱！
世民邀自己前来昆明池，此事他一定已经故意地把消息“走漏”给太子、齐王，以便他们能“恰好”就在他和自己“相拥”之际撞个正着！是了，此前他觉得世民迟迟不至，自己等待他的时间太长。他还以为是因为等待之时，时间总是显得漫长的，其实很可能真的是世民故意迟到了。他应该是派了线眼盯着太子、齐王二人的行踪，要等到他们将要来到的时候，他这才现身，跟自己说了刚才那一番话，其实只为了拖时间到太子、齐王到达现场。他挨得自己这么近，就在自己耳边说话，太子、齐王远远见到，只会以为他跟自己关系亲密……甚至是暧昧而已，根本不会想到他其实是在质问着自己、诉说着对自己的……怨恨！
原来……自己只是像个傻瓜一样被他耍了一道！而他这样做，不过就是为了替杜伏威的冤死而向自己报复！
此时此刻，孝恭只觉不但是自己的身子，就连自己的心，都完全地堕进了冰窖。
他为了杜伏威……竟然不惜做到这个地步！
孝恭的心情又经历了一个轮回：从最初醒悟时的震惊与惶惧，到意识到上当受骗的愤怒，到最终还是只能跌进绝望、酸楚与苦涩的旋涡……
忽然，他感到世民一直紧紧抓着他的手放开了他，这变化终于让他从一片混沌的心绪之中稍稍地清醒过来。他茫然地抬头看向世民，只见他仍是那样一脸的仿如春风醉人的笑意：“看来以长安之大，我便是想跟孝恭私下地说些体己话都找不到一个清静的地方啊。那好吧，我就先失陪了。你们慢慢聊啦。”
说罢，世民转过身去，从建成、元吉二人身边擦过，唇上明显的带着一抹轻蔑的笑意，扬长而去。
孝恭怔怔地看着世民的身影渐行渐远，忽然猛的发现，世民今天是穿着一身完全素白的衣衫！
刚才世民来的时候，是从他身后靠近，然后就一直与他靠得很近，以致他心神恍惚，竟是完全没有注意世民身上是什么衣饰。
李孝恭虽然真正地与世民相处的时间不多，但关于世民的喜好，他还是知道得不少的。尤其是世民在服饰颜色上偏好黑色这回事，恐怕更是只要是唐军之内的人都会知晓。虽然军队之内本来就尚黑色这种主萧杀、威严的色彩，但毕竟这其实是低级兵士适用的服色，世民却不惜自己也穿得跟那些低级兵士一样，甚至在洛阳之战期间还组建了一支从上到下一律都穿黑盔黑甲的骑兵，还起了个“玄甲军”这样好听的名字。由此可见世民对黑色之偏爱。
孝恭最近这次平定江淮的叛变，除了他自己惯常统率的军队之外，太子还让皇帝把李世勣的军队也调拨到他麾下，而这批士卒包括李世勣自己在内都参与过洛阳之战，也就是曾在世民麾下长达一年之久，他们对世民在军中的一些事情也就了解得比较清楚。孝恭跟他们闲聊之际，也曾问起过“玄甲军”的事情，他们在笑谈之中说到，据说世民喜欢穿黑色的衣服，是因为他嫌自己的肤色太白，再加上他本来就年纪太轻，惟恐杀气不足，在战场上镇不住敌军，所以尽可能都穿着黑色的戎服。
这些在笑谈闲聊之间说起的话有多少分是靠得住的，李孝恭就不敢肯定了。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世民很少穿白衣。在他的印象之中，似乎唯一一次见到他穿白衣的，是……他们的那个小堂弟、淮阳王李道玄的丧礼之上。
那是武德五年刘黑闼乱山东的时候，起初皇帝把这视作小股贼民的作乱，没有从一开始就委派世民出战，而是派了其他一些宗室前往镇压，其中就有道玄被授予山东道行军总管之职。道玄在下博与敌军相遇，副将史万宝竟然想出以道玄这一军之帅之身诱敌深入的馊主意，结果害得道玄深陷敌阵，全军覆灭不止，连他自己也以年仅十九岁之身阵亡。
这消息传至长安，固然是举朝震惊，自小就与道玄甚是交好、又自从河东道平定刘武周之役起就一直把道玄带在他身边冲锋陷阵的世民更是一提起此事就泪如雨下、不能自已。道玄的尸身遗在战场之上，已无法捡拾回来，朝廷只能为他在长安举行了一场盛大的衣冠丧礼，以示哀悼。那一天，世民就是罕有地一身素衣如雪的出现在众人眼前。然后，他才刚刚在那大大的“奠”字之前双膝跪下，便已是泣不成声，却仍是一字一句的诉说着，说道玄其实是他害死的。都怪他以往行军打仗之时，每每总是不惜性命的一马当先就直杀入敌阵深处。道玄跟在他身边，看他如此行事，也是从来都是奋不顾身的抢着要每阵先登。若非如此，又何至于有下博之难，云云。如此痛诉哭泣，几至于绝。
当天那一幕给李孝恭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以致于后来他只要把世民与白衣联系起来，脑海里就会重现那天的景象，重现世民那哭泣难止的悲痛之貌。于是，白衣，一旦加诸于世民身上，代表的就是流泪、痛苦、悲伤……
而今天，世民又穿上了白衣，来见自己！他，这是在为杜伏威服丧啊！
想到这一点，孝恭心中是痛得如被这世上最尖锐之物在里面胡乱地戳扎搅绞。
在世民的心目中，一介降王的杜伏威竟是等同他的堂弟、并曾与他在战场上一同出生入死的小道玄？
到这一刻，孝恭才发觉自己还是太过远远地低估了杜伏威在世民心中的份量，他也就越发的被一种绝望到极点的心绪所支配。
自己，算是什么呢？
自己与道玄同是世民的堂兄弟，血缘之亲算是不相上下。可要论情谊之深，自己肯定是赶不上道玄的。大业七年那次的初见面，情形就已经是那么的明显了。道玄比世民小六岁，而自己比世民大八岁，彼此的年龄相距其实也差不多。可是世民明显地与道玄在天性上更能自然而然地志趣相投——一如在外人看来，自己跟建成性格更相似、感情也应该更投契的才对。可是，天晓得为什么，他一直在默默关注着的，是世民。坚执得有点顽固的认为，自己才不像建成，跟自己相似的应该是世民才对，以至于他听到大人们拿他与建成相提并论的时候，在心底之处还觉得很不服气，甚至是……颇为不快。
那就更不要说，成年之后他与世民都一直各分南北地在不同的战场上驰骋，道玄却紧紧地追随在他身边，这份同袍之情是自己无法与道玄相比的了。
然而，杜伏威是何德何能？他与世民不是在去年才首度见面的吗？他怎么竟能凭空地就超越了自己，上升到与道玄并驾齐驱的地位上去？
“杜伏威这小子，居然敢插在我和……他之间，这孰可忍，孰不可忍？”
莫名地，李元吉的这句话又在他的耳际回响起来。但这次，他感觉到的不是对元吉这份深沉的嫉忿之意的震惊与恐惧，而是，竟然是……如有共鸣！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一见如故这回事？哪怕我和他之间有着天然的血脉关联，还有十几年的相识之谊，都敌不过那相逢一刹？
苦涩，似是正一点一点的浸进李孝恭的口腔之内。他一转头之间，迎上的是建成那略带诧异与困惑之色的脸庞。这对方的神情如同一面镜子，间接地映照出自己面上的神情一定是奇特之极，因此会引来建成如此大惑不解之色吧。
一瞬之间，孝恭是心灰意冷到了极点。他自知这个时候该好好地向建成解释一番，但一种无力感与自暴自弃的心绪完全支配了他的神思，令他只是一言不发地向建成、元吉二人一拱手，转身扭头，快步走下了柏梁台。
他不但是一口气地离开了昆明池，更是一回到长安的宅第就立时指示家人替他收拾行装，当天连夜就离京而去，返回江淮的驻地。
长安这个地方，太让人伤心了！他但愿能不再踏足那个地方，能不再见到那个人——尤其是他那穿着一身白衣的样子——，永远、永远……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26 白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