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17 云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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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云门
武德五年，六月。
自从五年前李渊从太原起兵，很快就攻下了长安。开始时，他仍以匡扶隋室的名义扶植了杨广的孙子代王杨侑这只有十几岁的小孩为帝，遥尊远在江都的杨广为太上皇，改当年的年号为义宁元年。可是这义宁的年号持续了还不到一年，次年的三月，杨广就在其心腹重臣宇文化及发动的江都政变中被杀。这对李渊来说当真是去除了一大障碍，两个月后杨侑就把帝位“禅让”出来，由此“唐”的国号就取代了“隋”，年号也随之改为“武德”。
陇西李氏一跃而成皇族宗室，而李渊出于稳定李氏权势的考虑，甚重宗室，即使是此前其实平日很少来往的族人，但凡有点沾亲带故的，无不大肆封赏。略有才干的，更是大加重用。
李孝恭与李世民这对堂兄弟，自此却很少有机会见面了。
世民这李渊的嫡生次子，不但拜为秦王，更授予了最大的兵权，领着唐室的主力军队东征西讨，打下了这片花花江山。而孝恭则被封为赵郡王，先是与堂兄李瑷一起安抚了巴蜀地区，赢得李渊的赏识，此后江南一带的战事都交由他来负责了。由此，朝野内外一致公认，这统一大业之中，秦王李世民的军功自然高居第一，除他之外也就赵郡王李孝恭有独当一面的卓著战功。
正因这对堂兄弟一个在北、一个在南，都忙着征战，能很凑巧地大家都聚在长安城内可以见上面的机会，这五年之间还真是屈指可算。在长安之内尚且如此，若是在长安之外，能聚首一堂的机会，那就更是绝无仅有了。
绝无仅有——仅有的，就是这一次了吧……
当李孝恭坐在越州（今天的绍兴）名刹云门禅寺之内的时候，脑中转过的，是这样的念头。
在去年的这个时候，越州这里还不是李孝恭——更不要说李世民——这些唐室贵潢可以踏足之地。那时，越州还落在李子通这自称吴帝的人手上。李子通就是当年王薄于长白山首举义旗后参与响应的山东人之一，江都政变后他攻下了江都，就在江都称帝。他一度与另一江淮霸主杜伏威联手，但最终二人反目。去年十一月的时候，就是杜伏威把他给灭了，将此地收归旗下。
说起这杜伏威，其实才是今天的主角。此人十六岁之时就已投入长白山左才相的义军，江都政变后不受近在咫尺的宇文化及拉拢，而是投诚于洛阳、由王世充扶持起来的泰主杨侗，获封为楚王及东南道大总管。武德三年世民率十万大军围攻洛阳之时，以杜伏威称臣于洛阳而遣使游说其归降。杜伏威此人不但能兵善战，政治上也颇有远见，那时已看清天下大势趋向定于大唐一统，便接受了劝降。皇帝李渊遂对他大加封赏，授予东南道行台尚书令、江淮以南安抚大使、上柱国等重职，并封为吴王，更赐姓李氏。
唐室在地方上先后设立过六大行台（按：所谓行台是指中央的行政中枢尚书省向地方派出的分支机构，通常是为了就近地推进军事行动而临时设立，因此集地方上的行政与军事大权于一身），其中负责征战最多的李世民兼任过其中两个（陕东道与益州道）的行台尚书令，其他行台则都只有左仆射或右仆射，不封尚书令。这杜伏威却获授东南道行台的尚书令，还封为亲王，真可谓是“皇恩浩荡”了。这是因为杜伏威基本上占据了整个江淮地区，等同是控制了中国东南一角，以其实力若要割据称帝本无不可，却明智地选择归顺，没让唐室费上一兵一卒。
然而，虽说杜伏威早在两年前就归降了唐室，但这一直以来他在江淮一地形如“土皇帝”一般，这里通行的是他的政令，而不是长安那边的旨意。只是唐室先是忙于洛阳大战，其后冷不防的又冒出刘黑闼的叛变，一时三刻也还顾不上他。
但这一年的三月末，世民统率的唐军在洺水大破刘黑闼之后，引兵南下攻击另一支响应刘黑闼叛变、声势最为浩大的徐圆朗的军队。可是徐圆朗的军队势力其实有限得很，一直只是在他自己的地盘上踢腾一下，与刘黑闼一度能在洺水与世民对峙了一个月相比，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这么一个小人物，用得着世民这天策上将、秦王殿下亲自坐镇对付吗？
大凡明眼人，都能看出个中窍妙。徐圆朗的地盘与杜伏威的紧邻接壤，世民以攻击徐圆朗为名，却是陈兵于山东南部这两股势力的边境之上，十几日间派出的各支偏师连夺十几座城池，如此耀武扬威，恐怕是做给丹阳（杜伏威的统治中心）的、唐室自己册封的吴王杜伏威看，而不仅仅是做给东平的反叛了唐室、自称鲁王的徐圆朗看吧。
能在武德三年之时就看到了天下大势所趋、接受世民派出的使者劝降的杜伏威，又在刘黑闼、徐圆朗二人把山东弄乱成一锅粥也似之时都按兵不动、不乘机落井下石火上加油添乱子的杜伏威，又怎么会不是明眼人，看不出世民的这份用心？
于是，他很快就派出使者，表示愿在世民指定的一个地方与之会面。而世民指定的，却是这个原为李子通的地盘、现在已为杜伏威所有的越州。按理说，杜伏威由得世民指定地方，那就是预计着世民会指定一个靠近唐军驻地、至少是在山东境内的地点，那也是为着让世民可以对自己的人身安全感到放心。可世民却是选择了越州这么一个在杜伏威势力范围之内的地点，虽说为他所控制才半年不到的时间，但也实在是太大胆了！
“秦王用兵不拘一格，屡有行险却属神来之笔，末将用兵则以稳字当头。”
坐在云门禅寺内的李孝恭，想到此处时便想起了他跟一直做他副手的行军长史李靖的一次闲聊。
李靖在长安陷落之时一度被当时还只是大将军的今上所忌，辄欲杀之，正是得世民相救而留下性命。此后他被世民延入府中充作三卫，却未见有何建树，直到后来他忽然又被皇帝派往当时正在对付自称梁帝的萧铣的自己身边。此后自己便对他甚是倚重，在军务上言听计从，果然兵锋所指，无往而不利。
孝恭心知，自己虽被外人视为唐室里除世民之外最能征擅战之人，但迄今为止他能建功立业，靠的其实是李靖。回想当初大业十三年，他第一次见到被大人们夸许为熟读兵书、通晓军事的世民时，也曾在心里暗暗觉得不服气，想他自小也一直深研兵法，不见得比当时也还只是会得纸上谈兵的世民差。所以后来皇帝有意平定萧铣，他数次进言，主动争取到获派出征。可一旦真的打起仗起，他才明白自己比世民差得太远，他才确实是那个纸上谈兵的人。幸好皇帝派来了李靖辅助于他，而自从他在攻打萧铣据守的江陵时没有听从李靖的建议坚持出击、却招致大败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动过要与李靖意见相左的念头了。
皇帝大概也知道真正擅兵的是李靖，所以才把他派给了自己吧。孝恭很聪明地不贪图湮没李靖之功，李靖在这些战事之中的功劳他都如实地一一奏报给皇帝。他与李靖的关系也因而十分密切而愉快，除了军务上通力合作，私交亦是甚笃。
有一次酒酣耳热之际，孝恭就问起李靖：“以我来看，唐室之内最擅兵者莫过于秦王与药师你们二人了。却不知道，你们在用兵之上有何不同？”
李靖先是谦逊一番，说他万万不能与秦王相比，然后就言简意赅地说了“秦王用兵不拘一格，屡有行险却属神来之笔，末将用兵则以稳字当头。”这一句话。
孝恭此刻，算是切身地体会到世民是如何的不拘一格、喜好用险了。
但看来他也不是随便地行险。好比，他就把自己也秘密地召了来……
外人并不知道孝恭也在此处。今年四月份的时候，他刚刚从夔州总管迁任为荆州总管，皇帝更有密诏向他授意，让他就近考察江淮地区，以便日后在此用兵，收复此地。于是外人只道他这个荆州总管是坐镇在江陵，其实这段时间他都在淮南道行军总管张镇周的处所，向他了解江淮一带的情况。
前几天，忽有密使从世民那边前来，让他和张镇周带上一队武艺精良的亲卫，赶到越州云门禅寺，说要在这里与杜伏威秘密会晤，由他们扮作香客，负责护驾之事。张镇周是去年洛阳平定之后不久就率领唐军在这江淮一带活动，比较熟悉情况，由他麾下的精锐亲卫便服护驾，其实比世民自己带着一大批护卫从山东那边浩浩荡荡的过来，更不引人注目，效果也更好，而且还不至于招来杜伏威的怀疑。
世民的心计，还是一如既往的那样慎密周全嘛……
就在孝恭转到这个念头的时候，外面忽响起轻轻的敲门声，然后是亲兵压着嗓子低声道：“秦王驾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17 云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