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15 愤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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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愤怒
李治又来到父亲的床前，蹲跪于地，仰首而视。
“雉奴，你有舅父和遂良二人辅助，天下事你不用太多担心了……”李世民喘过一口气，“……就是李世勣这人……以他的才智，又经历过很多大事，承担过很多重任，辅助你的才智那是绰绰有余的。怕的倒是他太厉害了，你却太年轻了，又从来不曾于他有恩，他会对你不服气，你驾驭不住他。”
“舅父……舅父会帮儿臣的吧？”李治自然而然地望向仍坐在床边的无忌。
“这事……不用劳烦你舅父了，我……会给你安排好……”世民转眼看向无忌，“无忌，你替我拟一道圣旨，把李世勣贬黜为叠州都督。”无忌应声起身，就在书案上拟好了圣旨，给世民过目之后当着他的面前盖上了玉玺，立即就签发了出去。
“雉奴，听着。”世民紧紧地盯着儿子的眼睛，肃然的道，“李世勣如今应该还在这宫里未及返家，这贬黜的圣旨他马上就会收到。如果他接旨之后，毫不迟疑地遵旨照办、前往叠州赴任，那等我死后，你就把他召回来提拔为仆射（按：相当于后世的宰相），可亲任之。但如果他接旨后徘徊顾望，那就……”世民合上了眼睛，神色沉静、语气淡然的说完这一番话的最后一句，“……把他杀了吧。”
“是，儿臣明白了。”
李治退出后，世民才又重新睁开双眼，看着无忌，道：“我如此处置，你可以安心了吧？”
“你考虑得这般周全，我还有什么不放心？”无忌轻轻在他额上印了一吻，欢然的笑道。
世民随着无忌的嘴唇靠近而合上双眼，似是在享受他的亲昵，心中却是暗暗的想着：“世勣是个聪明人，他应该能明白我的用心，立刻就会赶赴叠州上任，不至于因此惹上杀身之祸。只是不知道，他能不能明白……我更深的用心呢……？”
永徽六年，太极宫内殿。
李勣（李世民逝世后，为避“世”字的讳，李世勣的名字改为李勣）垂首坐在一侧，已是好长一段时间一言不发了，犹如老僧入定一般。旁人只见他一动不动，不要说看不到他脸上的神色，就连他是不是合眼睡过去了都不得而知。
光是看李勣这样子，或许会以为这时殿内君臣正在商议的是无关痛痒的例行公事，但其实廷议之事固然是关涉重大，争辩之激烈也是自先皇太宗驾崩之后、当今天子御前最为罕见的一次。
“陛下，先帝临崩之际，曾执着陛下之手对臣说：‘朕佳儿佳妇，今以付卿。’这话陛下也亲耳所闻，言犹在耳。皇后自立以来，未闻有过，岂可轻废？臣不敢曲从陛下，上违先帝之命！”正神情激昂地陈辞的，是顾命大臣之一的褚遂良。
御座之上的李治神色不悦，道：“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皇后至今一无所出，这就是她的过错！武昭仪（按：后来的武则天）却已有子，立为皇后，有何不可？”
“陛下若一定要改易皇后，那也应该在天下令族之内选择佳偶，何必非武氏不可？此女曾侍寝先帝，此事天下皆知，陛下能尽掩世人耳目么？千秋万代之后，又将会如何评说陛下此举？”
褚遂良此言，竟是直斥李治以后母为妻乃□□失德之举，李治固然是霎时面红过耳、羞愤难当，一直藏身帘后窃听议事的武昭仪更是勃然大怒得尖声叫嚷了出来：“陛下何不扑杀此等这目无君上的獠贼！”
一旁的长孙无忌气得双眉倒竖，向着帘内喝道：“无耻妖媚！谁许你在此垂帘听政？”转头又对李治道：“陛下，遂良受先朝顾命，不要说他只是怀着对陛下的一片忠诚犯颜直谏，就算有罪，也不可加刑！”
那边褚遂良已解下冠帽，重重叩头于地，以至血流披面：“臣自知此言必忤逆陛下，罪该万死。但只要能够劝得陛下回心转意，臣区区微命，何足痛惜！”
本已心意坚决的李治，见此情景，也不觉慌乱失措了起来，环顾殿内，却见李勣仍低眉垂首、默然无语，对殿内发生如此惨烈的场景恍若未睹，便道：“李司空，褚仆射如此劝阻，朕是否应该就此罢手？”
李勣慢慢地抬起头，看着伏在丹墀之下的褚遂良，看着他额上的鲜血淋漓，恍惚之间，似乎看到了十二年前的自己，为着先帝李世民剪下他的须髯救治自己的怪病而感激得用力叩首于地至额上出血。
嘿嘿，真是好一场闹剧……！愚蠢的褚遂良，就一如十二年前愚蠢的自己那样么？以为磕头磕到额上流血，就可以感动皇帝的心？可是皇帝这种东西，都是冷血无情的啊……
李勣的心里，不知道是在冷笑着还是苦笑着地盘旋着这些大逆不道得绝对不可能说出口来的念头。与此同时，一团熊熊的怒火，更是在他胸膛之间，不为人知地猛烈燃烧着。
回顾平生，李勣只记得自己真正地发怒过的，不算这一回，其实只有两次。虽然他十三岁时就常以一不高兴便杀人而声名在外、远近为之闻风丧胆，但他自己很清楚，那些所谓的不高兴都是装出来的。他真的发怒时，是不会以亲手杀人来平息怒火的。至少，那两次，他都没有杀人，只是把怒火深埋心底，只因那两次都与他……世民有关。
第一次，是三十四年前洛阳西苑的合香院那一夜，无意中看到世民与尉迟敬德的行事，还得知了他对长孙无忌的心情。那一次，他只是选择了转身离去，在程知节面前冷言冷语的乱诌了几句夜观星象什么的胡话，然后第二天不再设法求见世民，而是默然地遵命前往武牢。
第二次，则正是六年前世民临死之际，忽然下旨把他贬黜至叠州为都督。比起三十四年前他还费了半天一夜的时间绞尽脑汁地想怎么可以私底下求请元帅世民改变把他调往武牢的命令，六年前的他已经精明得不会再动半分的脑筋去改变那一直都有长孙无忌陪伴在侧的皇帝世民的旨意。他甚至做得更彻底——在宫内一接到圣旨，立即就出发前往叠州，连回家一趟都没有。
果然，世民去世之后，李治一登基就把他召了回来，拜为尚书左仆射。但贞观二十三年那一年结束、进入永微元年，他就上表辞掉了这个宰辅之职。直至永徽四年，李治又册封他为司空。
如果不是因为十二年前在甘露殿的那一场只有他参加的酒宴，李勣也许不会对六年前世民如此相待感到愤怒已极。他以为得到了……得到了那种叫“信任”的东西。合香院那夜，他已知道世民心有所属，他也从此不再奢望得到那份只有长孙无忌才会有的东西。但是至少……至少让他能得到世民的信任吧！
单雄信临死前让他许下的诺言，让他在五年之久里无法像其他同是瓦岗出身的战将那样与世民亲近，也失去了在武德末年夺嫡之争中向世民效忠的机会。在他本以为终此一生他们之间只能像普通的君臣那样相敬而终之时，为什么？为什么世民却又要在十二年前给了他希望……不，那是幻觉，是欺骗，是谎言！
当六年前李勣走在前往叠州的路上之时，他满心里烈火高烧着的，是这样悲愤的念头。
“世勣……我信任你，我相信你一定不会有负于我！”世民那双唇轻轻上翘的微笑的样子，他在叠州度过的每一夜里都会在梦中出现。而每一次，他也都是在自己冲着那梦幻里的人影大吼：“你根本不相信我，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之中惊醒过来，发现自己汗流浃背，也泪流满面……
又或者，如果世民不是在死前对他做了这样的事情，如果世民还活着，那李勣仍能抱着哪怕是多么微弱的一丝希望：现在他不相信我，但再等等，再等等，也许终于有一天，他会变得相信我的……
可是，世民死了，李勣永远地绝望了——他终究不可能从已死的人那里，得到他一直苦苦想得到的、那种名为“信任”的东西。
在李勣这一生之中，他只动怒过三次。第一次，他失望；第二次，他绝望；今天是第三次，他决意要小小的报复一下。他不会因为愤怒而杀人，他杀人从来都不是因为愤怒。
李勣慢慢地开了口，说出了他自入殿而来的第一句、却也是最后的一句话：“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
“你……你身为先帝的顾命大臣，怎么能说出这样轻率的话来？”长孙无忌一副不可思议的神色瞪视着他。
李勣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他深知在某个方面自己永远无法逾越的人，看着他这样焦急气恼，这样无可奈何，感到很是痛快。
他这时还不知道，他这小小报复的一句，最终导向了毁灭眼前此人的结果，还将带来滔天的血腥与杀戮，甚至连他自己的后人也不能幸免于难。（按：李勣的孙子敬业后因起兵反对武则天而兵败被杀，牵连到他的直系子孙被武则天诛戮无遗，赐姓“李”也被剥夺，复本姓徐，因此史书记载的是徐敬业。）
是的，李勣从来不因愤怒而杀人，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他这一次的愤怒，会间接地杀了很多、很多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15 愤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