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一起飞行》及时爱景光

1、上帝之手

　　热…………

　　林姿坐得笔直，手肘置于桌边，好让所有的关节和皮肤不贴黏，但汗珠仍顺着脖颈，缓缓下滑，细痒难耐。
　　门口处，餐厅经理一脸焦虑，维修工后背湿透。
　　空调坏了。
　　对面围墙上一排猩红色的“拆”字，张牙舞爪地侵占视野。
　　那一竖的笔划拉得格外的长，像把切瓜刀，看得她心里闷闷的。

　　嗡地一阵轰鸣……空调出风口的红色丝带摆动起来。
　　餐厅经理松了口气，端了两杯免费饮品亲自送到林姿和角落一位客人桌上。
　　自从对面老厂区拆迁以来，生意萧条不少。今日午餐就这么两桌，好巧不巧，空调还坏了。
　　林姿理解地冲他笑笑，起身去卫生间补妆。

　　再回来时，程宗轩已在对面坐着。
　　如常剪裁合体的西装，一丝不乱的头发。
　　见她来，他起身亲昵地抱了抱，又为她拉开座椅，行为举止绅士得像受过训练。
　　他颇有兴致地谈着近日金融圈消息和上周请人从北美带回的最新款手机。
　　林姿敛了一抹微笑在唇边，托着腮，佯装聆听。
　　话题无聊，林姿扫了眼这冷清的餐厅，揣测刘秘为何帮她订在这里。

　　她看着程宗轩，心里不免惋惜，作为花瓶男友来说，再找不到比程宗轩更合适的了。
　　出身书香门第，三十出头风华正茂，某行总部就职。即便是才智平平，上面大佬们漏下的小虾米也能保他生活无虞。若非他爸爸这一辈不给力，或者林姿没这么漂亮能干，定也是瞧不上林姿的。
　　可严立宽明确指示，而且条件丰厚。
　　林姿脑海莫名跳出一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程宗轩伸手握住林姿无意识在桌面上轻叩的手指。
　　她抽出手，坐直身体，一脸痛苦。虽然毕业这么久了，但她演戏的底子还在。
　　“程宗轩，我们分手吧。”
　　程宗轩乍然一懵，过后转而有些恼火。自己出身良好，人人口中的青年才俊。自己这位女友，虽然家庭差了些，但胜在漂亮大方，贤惠体贴，俩人恋爱以来从未有不愉快。
　　“……小姿，你这是怎么了？”
　　林姿眼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地讥讽。程宗轩这类人，下意识地归因在他人和外界。也怪自己装了太久的模范女友。
　　她递过一个信封。
　　看着信封内的照片，程宗轩大惊，原本帅气的脸变得扭曲，结巴：“……小姿，我并没有……只是照顾学妹而已……”
　　如果曾同在一个大洲留学也算学妹的话。
　　他不仁，自己不义，俩人是半斤八两。
　　林姿吞回到嘴边的话，淡然道：“好聚好散？”
　　程宗轩犹豫再三，终斩断眼中对林姿最后一丝眷恋，毕竟还是声誉重要，咬牙点点头。
　　林姿看他眼神闪烁，话犹未尽，安抚地点点头：“放心，SD卡在信封里。”
　　毕竟相处了一年，若是没有这样一个男友，一个单身女性在职场上要难混得多，至少升职时承受更多非议。
　　程宗轩勉强保持风度起身，看着对面仪态无可挑剔的林姿。她虽比自己小，竟让他常有一种面对长辈的拘束感。
　　事已至此，他捏捏信封，果然有林姿允诺的SD卡，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透过餐厅的落地窗，林姿看着他的背影，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心里却轻松了些许。
　　严立宽的话犹在耳边：“分手对你不是件好事吗，你少了个出演的角色。”
　　她并不把这当做正常或是自然，更不觉得荒唐或不现实。在她摸爬滚打的圈子里，这样的事每天都在上演。
　　那排拆字在八月正午日头下，猩红地越发刺眼……
　　一大一小俩小孩嬉闹而过，小的那个脚下不稳，啊的一声惊呼。
　　林姿回神扶住她。
　　小女孩道了声谢谢阿姨，又忙不迭地追赶：“小韩哥哥，等等我！”
　　一声小韩哥哥，惊得林姿忘了收回手臂。
　　心突然很重。

　　她唤来服务生结账。
　　服务生年纪轻轻，边给林姿结账，偷看了她几眼，白皙的脸悄悄涨红起来。
　　“……请问你以前是不是拍过肯德基的广告啊？”
　　那都是多少年的老黄历了，竟然还有人记得。
　　“后来我还看了你拍的《婴宁》，我才立志学表演、做演员的。谢谢你！”
　　她心中发窘，当年稚嫩到搞笑的演技竟然还积累了粉丝，不由多打量了他几眼。
　　男孩唇红齿白，五官精致，言语间很有礼貌。她出于职业习惯，细细评估着眼前的男孩。
　　“你叫什么名字？”
　　“陆恒，恒心的恒。”
　　“喏，联系这个电话，说是林姿介绍的。”
　　男孩双手接过名片，【艺谷文化有限公司执行总裁 林姿】。
　　是业界有名的公司！他惊喜得有些不知所措，忙道谢：“……谢谢，姐姐。”

　　林姿走出餐厅，咬紧下唇盯着五六米开外的拆字，转身开门上车。
　　约莫一刻钟后，人却又匆匆从车上跳下，一阵风似的往墙那边的老厂区而去。

　　老旧的楼栋等待最后拆迁，早已人去楼空，目之所及尽是灰尘蜘蛛网。
　　她踩着高跟鞋，蹭蹭上了二楼。左手边就是她家，快十年没回来了。
　　看着虚掩的家门，竟有些近乡情怯。奶奶堵了厂长家门三天三夜争得的一套两居室，站在门口就能清晰可见屋内格局。
　　她往右走进以前自己的房间。曾睡过的床腿已折，坍塌在地。小桌和半截碎花窗帘上积满厚厚的灰尘。
　　卧室通往阳台的门大开，随着一点点微风，门脚在地上吱吱呀呀。
　　林姿不知哪根神经抽抽，一时兴起，蹬了高跟鞋，伸手扒住阳台墙壁往隔壁翻。
　　……驾轻熟路，动作早已被刻在了身体里……

　　潇洒落地，却僵在当下。
　　男人挑眼看着她，指尖半截香烟。
　　竟是他！林姿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大惊。
　　眼前的男人眉眼英俊如旧，挺直地鼻梁弧度依旧熟悉，身量体格还是精瘦高挑，但神色却有些陌生。少年的青春底色已褪尽，看她的眼神像无波深潭，让她看不透。
　　林姿强忍转身想逃的冲动，从牙缝挤出几个字：“小晗哥哥。”
　　无暇关照那个在外从容大方的自己去哪儿了，她只觉心跳得乱七八糟。

　　对面毫无响应，看了她一眼，复又倚着墙，专注她赤着的脚。
　　林姿忙缩起脚趾，飞快地瞟过他：“打扰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经过他往门内走，想要穿过他家从正门返回。总不能当着面再翻墙回去吧，毕竟不再是当年的小姑娘了。
　　还没迈过门槛，便被捉住手臂，一下带入怀中。
　　他垂下头抵在她肩窝处，两人近得呼吸可闻。
　　耳边闻晗熟悉而低沉的声音。
　　“连值两个班，四台手术，让我靠一靠。”
　　猝不及防，有滚烫的东西从林姿心底翻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