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生》莫查瑙

1、（上） “ 违反仙

　　“ 违反仙规下凡，是要受天雷的。“
　　“ 嗯。”
　　“ 我可以把他历劫的命途告诉你，不过事后，你须为我做一件事。“
　　“ 好。”

　　那天，细雨纷纷，雨水打湿了花瓣。
　　他拼命地向这边跑来，时不时地回过头，看见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仰着头，眼含泪水道，“姐姐！姐姐！救命！救救我！有人要杀我！“
　　不及一会儿，一群黑衣人便追上来将我们团团围住。
　　我记得这一年，陈国君主寻找遗失在民间的唯一世子继任王位，而亦有人百般阻挠想篡夺王位，最后世子死于回京途中。
　　看着他衣服上沾染的血迹，想必同行的人已经牺牲了吧。
　　这时他不过十岁左右。
　　我半跪在地上，为他拭去眼泪，“ 放心，有我在。”
　　我抬手蒙上他的双眸，一阵风拂过，空气中霎时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松了手，他想回头看看，我便立即止住了他，“别看，会吓坏你的。”

　　之后，我们便踏上了回京的旅程，一路上他很听我的话，紧跟着我寸步不离。
　　赶了几日路后，见他疲惫不堪，便在一家客栈歇脚。他不过十岁出头，又需要人保护，便和他住一间房了。
　　夜里，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蜷缩着身子背靠墙，“ 姐姐，王宫是怎样的？”
　　“ 王宫……王宫里有吃不完的美食，穿不完的衣裳，享受不完的荣华富贵。”
　　“ 可王宫那么好为什父王当初要把我送出宫呢？”
　　“ 因为他想保护你呀。”
　　“ 难道王宫很危险吗？”他的双眸在夜里显得格外明净。
　　“ 阿生放心，我会保护你的。”我拍拍他的头发，“睡吧。”

　　好不容易停下来歇会儿，我便带他上街逛逛。这几日阿生心情低落，如今出来走走，总算好了许多。
　　人来人往，很是热闹。阿生突然拽了我衣角，指了指前方。
　　顺着他手势看去，原来是眼馋糖葫芦了。
　　“ 想吃糖葫芦？“
　　他讨好地点了点头。
　　我刮了他的鼻子道，“ 好，阿生要什么，我都给你。”
　　买了糖葫芦递给他，他正要咬下一口，忽然想到什么，又递给我道，“ 姐姐先吃。”
　　我摸了摸他的头，蹲下身道，“ 姐姐不吃，姐姐喜欢看着你吃。”
　　他忽然羞红了脸，微侧过身背对着我吃。

　　把阿生送回宫的那日，阿生被封为太子，我因护送有功被封为陈国公主。
　　那日在桃花林中，阿生眼带欢喜地看向我，“ 姐姐是不是可以永远陪在我身边了？”
　　我轻点了下他的鼻尖，“ 当然了。“
　　“姐姐，我想荡秋千。“
　　“好。“
　　我推动着绳索，他的身形随之摇摆，明朗的笑声在耳畔晃荡，正如夏初的清风。

　　阿生在民间的这些年读的书少，加上陈王身体越发不好，所以进宫后被父王严加管教，希望他过些年便能继承王业。
　　于是我和阿生见面的时间便不如以前多了，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溜进我的宫殿，悄悄钻进被窝，“姐姐，读书好累啊。”
　　“那你还想继承王位吗？”
　　“想，虽然幸苦，但是我很想实现一统天下的抱负。”
　　是了，即使是在尘世历劫，他也始终是天帝的长子，那种想建功立业的理想是不会变的吧。

　　如白驹过隙，七年时光一晃而过。
　　那夜的风凉凉的，月光在庭院里洒下一地霜华。
　　已经比我高出些许的阿生站在我面前，眉眼间尚有几分稚嫩。
　　他凝视着我，带着些许期待，“阿微，父王要给我指婚了。”
　　“哪家的千金？”
　　“徐芷兰。”
　　我点点头道，“丞相的千金啊，不错，以后对你的基业定有帮助。”
　　“还有呢？”
　　“还有什么？没有了啊。”我走到琴案边，“阿生，听听我弹的曲子？我可学了很久呢。”
　　他的目光紧紧地锁住我，眼底暗含着怒气，倏然拂袖而去。
　　我轻拨了根弦，却不料崩地一声断了。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才能平复内心的惊涛骇浪。
　　阿生，终究不会一直在我身旁的。

　　在阿生生活在民间的时候，曾有一个认的妹妹，只是后来不幸走散，从此杳无音讯。
　　只是近日，一个自称是阿生妹妹的人想要进宫认亲。
　　我看着阿生亲自去迎接他的妹妹，眼角都刻着欢喜，我明白阿生久别重逢的喜悦，可是我却不得不毁了它。
　　我上前抓住阿生的手腕，“阿生，她不是你妹妹。”
　　他转头对我道，“ 阿微，这就是我的妹妹，她有胎记，还有信物。”
　　我看着这个女子，妆容清纯，一副娇小可怜的模样，她正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我。
　　我微眯眼睛，出手向她胸口拍了一掌，她便如柳絮般向阿生倒去，嘴角溢出了鲜血。
　　阿生皱眉道，“阿微！你干什么！“
　　我看了眼他们，“我想试她会不会武功。”
　　他的声音有些冷，“那你试出来了吗？”
　　“她不会，可杀人不一定要会武功。”
　　“够了。”说完，他便抱起她离开了。

　　阿生把他的妹妹阿水安置在他的宫殿附近，多年不见，想必有很多话要说吧，照顾也方便些。
　　阿水的宫殿很是繁华，许是阿生想对她做的一点弥补吧。
　　“你到底是谁？”我盯着这个女人问道。
　　她勾唇道，眼角尽是狡黠，“我是阿生的妹妹啊。”
　　从她口里听到“阿生”两字，心里很是不快，我眯了眼道，“如果你敢对他动手，那你不会死得太好看。”
　　她掩嘴笑了，歪着头对我道：“你喜欢他？“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他喜欢你么？“
　　我低垂了眼，我不知道，在他还是卫伊的时候，他是不认识我的。
　　她撑着腮笑道，“人是会杀的，只不过可以多留些时日。“

　　一日深夜，我坐在庭院中的秋千上看月亮。
　　也不知阿生在我身后站了多久，他开口道，“在我很小的时候，是阿水的双亲收养了我，把我当作他们的亲生儿子相待，甚至对我比对阿水还要好。”
　　“阿水和我相伴了五六年，那是我最快乐的童年时光。可是后来回宫时，我们不幸走散。”
　　“我还以为我永远也找不到她了。”
　　“阿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的声音极力隐忍着悲痛。
　　“我说过了，她不是你妹妹。”
　　“我没有认错！她的动作、神情、言语，是我熟悉的阿水！“
　　我起身走到他面前，为他拭去眼角的泪水，“那么也许敌国早在你幼年的时候，就在你身边埋伏下了一个奸细，甚至她的双亲也是居心叵测。“
　　他皱着眉，不可置信地看着我，“阿微，你怎会变成这样？”
　　他还是不肯相信我的话，“阿生，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一个人好，他们为什么要对你比对亲生女儿还要好呢？”
　　“那你呢？这些年，你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喜欢，我是喜欢你的啊。
　　只是还未待我开口，他便道，“你也是细作吗？“
　　想说的话顿时被紧紧地卡在了喉咙里，这些日受的委屈仿佛都要化作泪水喷涌而出，我立刻转身离开，他却拉住了我的衣袖。
　　“你杀了阿水，就想这样若无其事地走掉吗？“他攥地很紧，手腕有些疼了。
　　“那你想怎样？“我气道，”一命抵一命？“
　　他蓦地松了手，似是愣住了，可又立刻怒道，“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说完便拂袖而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只是突然的电闪雷鸣让我醒过神来。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被押回天庭后，天帝问我，“私自下凡，乱改王命，滥杀凡人。路微，你可认罪？“
　　“我认。”
　　雷刑受完，我倒在一片血泊之中，后来竟是司命星君扶我回去的，养伤的日子里也只有她来看过我。
　　“你这是何苦？”见我不说话，她又道，“你还要下凡，是吗？”
　　“我帮他逆了命，这些年，他的劫数肯定不少。”
　　“你的伤还没好。”
　　“无碍。”
　　隔了好一会儿，司命突然道，“天帝给他赐婚了。“
　　我怔怔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便安慰道，“不过听闻卫伊对何倩并无情意，二人也没有多少交情，是天帝执意要赐婚的。“
　　我把药碗放在一边，“何倩是西海龙王之女。“天帝赐这门婚事必是有所图的，既如此便不会轻易改变。就算没有婚事，我也不过九重天上一个守着梅园的小神仙罢了，而卫伊是天帝的长子，无论如何我也是高攀不上的。
　　只是那天，他从梅园经过，微风拂过，落了一地梅花。
　　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上。
　　而他不经意的回眸更是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眼神幽深。
　　从此他的模样便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里。
　　“他值得你这样做吗？“司命的话将我从回忆中拉醒。
　　“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只想把所有的好都给他一个人。“
　　罢了，就让我最后一次对他好吧。
　　休养十日后，我再次回到人间，这里已是十年后了。

　　我曾居住的宫殿现在空置着，但却一尘不染，甚至比之前多添了一些物件。
　　当我看到墙上的画时，我怔住了，那是用布帛画的我，一笔一画之间都能感受到画者流露出的思念。
　　“阿微？”颤抖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我立刻转过身，一个身着华服的男子伫立在门旁。
　　他踉跄地向我走来，扶着我的肩膀道，声音微弱，“阿微？”
　　他已经比我高一个头了，稚气脱去，许是多年征战，眉眼间染上了些许英气。
　　我笑道，“阿生，我回来了。“
　　他忽然上前紧紧地抱住我，低头埋在我的颈窝里，“十年了，十年了。我每天都在后悔，我说不想再看见你，你便真的走了。”
　　脖颈间感到一片冰凉。
　　“阿微，我想你。”

　　这十年，发生的太多。阿生已统一五国，建立皇朝，皇后早逝，留下幼孩。
　　那日阿生下朝回来，便赶往我这里，他牵起我的手，眉角弯弯，“阿微，我带你去个地方。“
　　那是一片梅花林，冷冽的天气让花瓣结了冰霜。
　　他看着我的眼睛，眼里尽是柔情，“阿微，好看吗？“
　　“阿生，你不应该空置后宫，如今你膝下只有一子，是时候应该纳妃了。“
　　他眼角的笑意褪去，抓住我的手腕，“阿微，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
　　我回避他的视线，“现下你已经建立皇朝了，更应该以江山社稷为重，国不可一日无君，要是有个万一，天下岂不大乱？“
　　他急道，“阿微，我最想娶的人是你啊！“
　　那一刻，我的眼里尽是泪水，我很感动，我很知足，我很幸福。可我也知道，阿生只是阿生，这一世历劫后，阿生便不复存在，而卫伊确还是卫伊。
　　我拂开他的手，“阿生，对世人我是长公主，是你的皇姐，你不可以再想这些了。“
　　他轻轻道，“难道，你不喜欢我吗？“
　　“不喜欢。“ 说完，我便转身离开。
　　没走几步远，却听到他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我立即转过身，只见几滴鲜血落在雪地上，刺眼的很。

　　阿生走的突然，后来我才知道阿生每次都亲征出战，多年来落下不少病根。
　　而我唯一后悔的便是，我没有告诉他实话。
　　阿生，你是带着遗憾走的吧，你会不会怪我。
　　阿生唯一的皇子还小，便由我暂理朝政，待他长大，再归还政权。

　　深夜时分，婢女为我端上一杯茶，又续了灯。
　　“公主，你又两日未合眼了吧，何苦这样日夜操劳。“
　　我揉了揉眉头，“这是他建立的皇朝啊，我只是想好好为他守护着。”

　　最近宫中有流言传我是妖女，只因二十多年过去，我的相貌却仍旧如十八。
　　只是最后我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个我细心爱护十八年的皇子，为了夺回政权竟以我是妖女为由赐我火刑。
　　我是阿生的皇姐，是长公主，说我是妖女毁的更是阿生和皇家的清誉，日后必会引起动乱，而皇上很聪明，他知道我为了阿生必定会选择牺牲。
　　受刑之前，我对皇上喊道，“若我是妖女，凭这火是烧不死我的。可若烧死了，你可否还我清白？“
　　“好。“坐在台上的人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行刑。“
　　神仙之躯，凡人之火是烧不死的。我便使用法术，将己之躯变为凡人□□，再将神元传回司命星君身旁，让她代为照看。
　　火焰燃起的刹那，疼痛也随之而来，肌肤上刺痛的焦灼感让我发出阵阵嘶喊，直到后来意识逐渐变得模糊。
　　这一世，终于结束了吗。
　　阿生，我为你守护江山十八年，为你破除谣言还你清誉。
　　阿生，我尽力了。
　　只是闭眼之际，我仿佛看见穿着一身白衣的卫伊出现在遥远的天边，他站在彩云上看着我，静静地，眼神一如初见般的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