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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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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并未指名道姓,凌倩依却觉得这位天子早已将她看穿。
“朕希望你能仔细想想,究竟孰轻孰重。” 皇上上前半步,微微俯身在凌倩依身边低声道。说话间,热气轻吐,凌倩依被这种“亲密”吓得如兵马俑般浑身僵硬。
“奴婢明白。” 凌倩依颤声答道。
皇上侧头瞧她,微微颔首,忽然直起身,深吸一口气,“行了,你先回去吧。朕的问题不变,想好了再答复。小李子,” 贴身小太监不知从哪里突然溜出来,半跪在假山旁。
“用朕的御辇,送如兰姑娘回静延宫。” 皇上随口吩咐。
凌倩依噗通一声跪地,“奴婢惶恐。奴婢只是个小宫女,担不起圣上御辇,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这御辇怎能是谁都坐得的?莫说一个小宫女担不起,就算皇后恐怕也不敢坐。皇上此举,分明是要将自己架到高位,不留任何余地。凌倩依打定主意,就算拼死也不能从命。
然而皇上只是干笑两声,并未坚持,“好吧,那让小李子陪你回去。今日之事,恐怕现下整个后宫都传遍了,你自己要小心些。”
“谢皇上挂念,奴婢告退。” 凌倩依也辨不出,这句“小心”究竟是关心还是警告。此时此刻的信德殿,仿佛乌云蔽日般压抑,凌倩依只想快些逃离。
从信德殿到静延宫,是凌倩依这阵子走得最多的路。然而从未有一次如今日这般,感觉这条路无比漫长。从早到晚,发生了太多事;凌倩依脑中不断闪过这些画面,一片烦乱。好在小李子几次提醒,这才避免撞墙或被绊倒。
静延宫门口,小李子并未如往常一样将人送到就走,反倒客气地为凌倩依扶了门,“如兰姑娘,天色不早了,还请早些歇息。”
小李子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的样子,却在宫中当差多年,很会识人眼色。今日多了这句客套话,也全因皇上与凌倩依在亭子里多站了片刻。
“多谢,李公公。” 凌倩依知他何意,却仍然客气地回应。只是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悲戚:自己被皇上“相中”这是事,恐怕整个皇宫已经无人不晓了。虽说皇上留了时间供自己考虑,实则选择无多。
进得大门,转过影壁,只见如意正拎着食盒小碎步向正殿走去。而正殿大门,依旧如前几日一般紧闭。
“如意。” 凌倩依轻唤。
如意见她回来,忙几步赶上来,“你回来了?听说今日在太医院,你威风得很啊!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这是主子的晚膳吗?” 凌倩依不接如意话茬,眼睛瞥了瞥食盒。
“是啊。你等着,我把晚膳送去,回来就听你讲。”
如意转身刚要走,却被凌倩依一手抓住了胳膊。
“我去吧。” 凌倩依一手夺过食盒,不给如意任何质疑的机会,几步上前,一把推开正殿房门,连敲门问询都省了。紧接着,那两扇木门“砰”的一声被大力关上,只留惊愕无语的如意,独立在前院中央。
“主子,用膳了。” 凌倩依进门,径直走向八仙桌,将食盒中的饭菜一碗碗摆上桌。虽未转头瞧万安澜一眼,余光却悄悄瞟向书房。万安澜此时正站在桌前,也不知在写字还是作画。
凌倩依直接推门而入,本就够让埋头于书法的万安澜吓一跳了。待她一开口,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声音传入万安澜耳朵,便更让他吃惊不已。
“兰姐姐……” 万安澜一句轻唤脱口而出。好在书房与厅堂有些距离,这几个字似乎并未钻进凌倩依耳朵。
凌倩依手上码着菜饭,心中却烦乱得很。他们二人的冷战还未结束,凌倩依实在不想再次撞个闭门羹,热脸贴上冷屁股。可今日一过,自己住在静延宫的日子恐怕就要掰着手指倒数了,今日无论如何也要与万安澜摊牌。
“主子坐吧。” 见万安澜走近,凌倩依刻意地侧身让了一下,嘴角扯出个奇怪的微笑。
万安澜入座,抬头看了她两眼,没什么表情,复又开始埋头吃饭,“你下去吧,我吃饭不用人伺候。”
凌倩依本就心中忐忑,犹豫不决。万安澜开口就是这么一句,好不容易燃起的火苗立时熄了一半。她站在原地没动,也不知道自己该走还是该留。
“还有什么事吗?” 说罢,万安澜夹了一根青菜塞进嘴里,漫不关心的样子。
“那个……主子要喝茶吗?奴婢去给您沏点?” 一句话出口,凌倩依半天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本想着开门见山,可话到嘴边就变了味。“主子”“奴婢”“您”……她从未这样同万安澜说过话,可现下也不知是心绪还是紧张,竟一下子喷出这么些个敬语。
“哦,不用了。对了,书桌旁边有一沓写废的书法,清理一下吧。” 万安澜垂了眼睑,嘴里还嚼着饭。
凌倩依一股怒火“腾”的一下直窜上脑。自己已经如此低声下气了,这人却像块石头般硬邦邦,油盐不进。
“是,奴婢遵命!” 凌倩依咬着牙根低声吼了一句,转身跺着脚朝书房走去。万安澜倒也不生气,自顾自地吃饭。
半人高的红木书桌上,写了半截的草书摊了半个桌子;书桌下面,白花花一片,也尽是写废的手稿。上面龙飞凤舞的草书,凌倩依看不懂,但却勉强辨认出“莫生气”三个字,不由得心道:万安澜这几日怪里怪气,把自己起得够呛,现在他反倒自我安慰起来。
看着满桌满地的废纸,凌倩依便气不打一处来。蹲下随手抓了几张在手里使劲揉搓,就算是柔软强韧的宣纸也被她揉得哗啦哗啦直响,声声无不透着愤怒。
而房间的另一边,八仙桌旁,万安澜却好似听不见一样,哧溜哧溜地喝着那碗鸡蛋汤,偶尔发出瓷勺触碰瓷碗的声音,仿佛在和凌倩依对立。
凌倩依强压着火气,一刻也不想多待,一把扫过满地废纸抱在胸前,刚要起身,余光便瞥见书架下方那个暗格,那个万安澜用来藏酒的暗格。
“奴婢告退!” 正低头品汤的万安澜突然听到凌倩依这么一句,紧接着一个人影风一般地“飞”出了门,身后散落两张写废的书法。万安澜抬头看向门口,哑然失笑。他从不知道,“奴婢告退”这四个字还可以说得如此霸气。
轻叹口气,起身捡起那两张废纸准备放回书桌,转身便见书架下方柜门洞开,柜子中空空如也。
入夜,子时。秋意渐深,凉意渐浓;这个皇宫西北角的荒凉之地,此时已无蝉鸣。
凌倩依坐在后院水井边的那块石头上,举起那瓶高粱酒往嘴里猛灌一口。这酒上次喝过,口感虽烈但却能品出几分高粱清香;可今日的凌倩依却觉得,酒精入喉,除了热辣的刺激,再无其他感受。
抬头望天,今夜月圆。凌倩依本也不是能喝酒的人,快速灌了小半瓶高粱酒,此刻早已双眼晶亮水润,也不知是被辣得还是心中郁结。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凌倩依微眯了眼,摇晃着脑袋,突然小声唱了起来。可刚唱了这一句便戛然而止,似乎突然想到什么,“青天,青天……对,我今天就要问问你了。为什么把我弄到这儿来?啊?你是何居心?!” 凌倩依口齿不清地嘟囔着,抬手向头顶用力指了几下。
半晌,听不到回应,凌倩依忽的低头“咯咯”地笑了起来,“不理我是吧,你们一个个都不理我,弄得我好像傻子一样……” 说着,又一口酒下肚。
今日发生的一切,可谓彻底失控。凌倩依想了无数种结果,甘愿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也要搏上一搏。不料脑袋虽保住了,可事情发展却将她逼到墙角,只可进,不可退。好不容易控制没让自己失态,心里却憋了一肚子委屈无人去讲。
中午刚与皇后较了劲,一时半会儿也不好去找张姐;本想和万安澜说说,可那人却始终冷了张脸,跟自己别扭;如意倒是个不错的倾诉对象,可那姑娘实在诈唬,若是得知了自己打算,恐怕八成要把房子掀了……凌倩依本不是个喜欢借酒消愁的人,可如今除了这辣口的液体,这满腔惆怅似乎也无法排解。
凌倩依手舞足蹈,不停嘟囔着,机械地往口中灌酒,不知不觉,一瓶高粱酒见了底。可凌倩依却浑然不觉,拿着个空瓶继续做着干杯仰头的动作,不时来两句“好酒”。
不知不觉,酒劲上脑。起初眼前迷迷蒙蒙,到了现在早已天旋地转,分不清天地了。凌倩依身上阵阵发热无力,不由得撩开胸前衣襟,倚在身旁那石头水井上大口喘息。
子时四刻,明月高悬,洒下一片银白。凌倩依盯着那片白色沙滩般的土地,嘴里念叨不断,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迷糊中,只觉眼前一个人影走向自己。
凌倩依眯起双眼抻着脖子仔细看了半晌,忽然傻笑道,“青天?你是青天吧……把酒问青天……看来这酒果然能把你叫出来。” 说罢,凌倩依缩着身子“咯咯”笑个不停。
对面那人轻轻叹口气,蹲在凌倩依身边一手环住她肩膀,“兰姐姐,外面凉,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