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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梁园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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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梁园不是月,如何清露簇中秋?
这句诗正是前朝诗侠雪庵先生所作,说的本家天渊之遇,不提。单说梁园确是松琴流水,郁掩疏映,而那清露美酒,也是馥郁清芬,端的更衬出清风朗月。因此上,值此中秋前夜之际,本应是这时令里梁园最为繁忙之期,但“梁园梁”少东家梁公子一如往常快到晌午才嘲哳哼着小调从阁上一步三晃下来,竟只见得满园萧寂。
梁公子当即吓得没倒了声儿,一个打脚将将站住,再定睛一看,也不是没人。睢华楼中,倒是对坐着两队人马。一边尽是昂藏大汉,一边倒全是娇俏女子,不但泾渭分明,还个个鲜衣怒色,唬得那些乖觉的小厮跑堂们个个噤若寒蝉垂手而立,这才散出这副肃杀气色来。
梁公子看真了,总算心下松了口气,刷的合了吴娃双舞扇,敛起轻浮神色,踏步上来先给左边头起的大汉抱拳:“‘斗额堂’林堂主,幸逢光临,怎不先知会兄弟,也好早做准备,款待弟兄们……”
“梁少东,你怎么也光顾着林堂主那边,也不先给我们姐妹们至少来个罗圈揖,敢是也看轻我们坠星阁不成?”
梁公子这边说得亲热,大汉刚脸色稍霁,目光却在他脸上一轮,浮出些轻蔑之色,正待开口,又被这一声娇叱打断。梁公子果然不敢怠慢,忙回身一揖到底,口中也换了副声气,连道是“梁某不敢”了。
于是第四个声源,角落里又传来了“噗嗤”一声。
睢华楼顿时又静了下来。
连林堂主和李阁令都没有出声,虽然打量着那人的余光中都对对方更为戒备了。
那是个巨大的纱罩斗笠,本来这种把整个人都隐在纱罩里的斗笠江湖上也不算少见,虽然因为其实毫无实际功用也不算流行,不过至少成名者里,怪客杜毒就是个偏爱这种斗笠的知名人物。
然而即便是怪客杜毒,也不会使用这几乎快有阔大的八仙桌一半宽的斗笠。
“……嗯,小二驴我,这酒辣人的紧,叫什么清露,快来给我换一个。”
只片刻,斗笠里的人却像是没注意到诡异的气氛,又开口道。与那声短促的笑不同,这句话说得从容,少女音色便显了出来,颇为沥沥动听。
这下林堂主顿时勃然变色,踏步便到了斗笠人桌前,李阁令也是神色大动,忙也飘身过去。两人一高一矮,一壮一瘦,欺在斗笠人面前,却也没有这个斗笠本身宽。一时场景竟大为滑稽。
靠近看时,这纱罩是雾一样沉暗,连内里人的轮廓都隐的严实,倒是能看出来一双眼睛,不偏不倚的在整个帽檐的正中下方,目光阴晦地定在两人身上。林堂主竟被盯得反而又转向了身边得李阁令,咬牙道:“不愧是坠星阁,你们好——“
“林堂主息怒,我理解林堂主心中所想,但此人,和我们坠星阁无关。“
李阁令放平了一双柳眉,反而温和起来,林堂主一脸怒容也因此又变得惊疑不定,在斗笠人和李阁令身上扫了几个来回。
“啊,对不起,我刚刚没有笑你们,是笑那个梁公子——“斗笠人却又像是刚反应过来一样轻呼了一声,然后便又几分局促了似的,放慢了声音解释道。
“客官,给您换个甜的,您尝尝吧。“
不知何时腿脚灵动的小二已然蹭到桌前,收起小银壶换上了另一个,呼吸间又赶紧脚不沾地的逃出了这张桌子范围。
于是斗笠人从斗笠里伸出了一只手。
这手又小又嫩,又肥又白。接着掀开来纱罩露出的那张脸,那团身子,也大抵如此。而圆滚滚的双颊上那对圆溜溜的杏眼并无在沉暗纱罩下的煞气,大剌剌的在眼前两个江湖名宿的脸上看过一圈,这才又低下头。
“是晚辈冒昧——”
“是小生的不是,引得姑娘失笑。梁园睢华楼开门做生意,姑娘您来此地,请务必不要介怀——“
梁公子这一插话林堂主总算回神过来,却对这眼前的场景再绷不上火,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只挽定了李阁令,吁出一口长气。
“李阁令,你想是也知我林江为人,大半辈子都在斗额堂卖命,你给我个明话,我只问得了,再不来缠坠星阁。”
那李阁令身法,避过林堂主原是小事,此时却也任他抓得手腕,笃然道:“林堂主,既然如此,李筠珠亦敢代坠星阁在此起誓,贵帮帮主千金之事,与我坠星阁半点无关,不但此事,便是这半年沿漕河频发的一应女童女婴失踪,都是如此。”
林江又盯了李筠珠半晌,偌大的汉子渐见萎顿,身旁其他人忙扶在椅上,他也已无反应,口中颠来倒去的,竟只是唯唯“如何是好“四字。
李筠珠见状长叹一声,却也不再多说,花团似的被那些华服女子们拥住,径自上楼。而其他小厮们这才又重新去开了园门。梁公子才又摇起折扇,也往楼上去了。
只说梁公子再得下楼时,已是月华如水的时辰。虽然不过前夜,梁园内也已经坐定了不少酒客,倒是睢华楼内并无寥寥几人,也都对窗而饮,浅吟低唱不已。其中仍然格格不入的,又放下了纱罩的斗笠人却还坐在墙角,颇有异人出世之风,只有桌边还有两个还没来的及被跑堂收走的菜品盘子烟火气十足。引得梁公子自己要失笑了。
“若林堂主和李阁令都未认出姑娘何许人也,我想姑娘也不必把自己捂得这般严实。你看这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与姑娘正相映成趣,姑娘便无酒伴,小生也献丑自荐,姑娘便看不上,毕竟也将中秋,姑娘又何妨不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球,凑个野趣呢?“
吴娃双舞扇轻轻敲着手心,梁公子立在那桌子旁边,朗眉星目笑得云淡风轻。
“阁下真好兴致。“
从斗笠下传出的莺声燕语毫无羞恼,倒仍是一派淡然无波。
“就是不知道,真正的梁公子,是否也和阁下一般,吣得骚话,编得歪诗。”
梁公子手下一顿,像是看到了什么异物,摇了摇头。
“姑娘醉了。”
“是,我醉了,便只想拉着李阁令去肤寸斋赏玩,必是十分好月,又大又圆——”
这回传出的声里倒憋了几分笑意,顶着这斗笠站起身来,平白便显得妖诡十足。梁公子仍笑道“姑娘不必”一边余光环顾,尚未有人注意他们,这才近前去。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不才惭愧。”
见他如此斗笠人才又徐徐坐下,又掀起了纱罩,胖乎乎的少女早上在两位前辈前娇憨的情态此时却满眼黠慧,仍是清沥沥一声“梁园的堂燕果然不是凡品“又往面前的座椅瞟一眼。
梁公子这便坐下了,也从善如流的又叫上份堂燕,一边还压低了声音,“姑娘莫不是也为了这漕河事件而来?”
少女微微点头,一对杏眼弯成隐秘的月牙,樱唇一启,那两排碎玉间的粉舌竟乍出霹雳般的三个字。
——“崩雷山”!